0%
黑白的反轉

黑白的反轉

作者:今邑彩
「虧你相信那種玩意兒。上面根本沒有標明他們是好人壞人。而且,他們是怎麼知道咱們的電話號碼的?我們明明沒在電話簿上登記過。」
冰見想要選擇久代作為他人生的伴侶,我對於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個新鮮的素材而已。我們之間並不存在浪漫。
「有句話叫『愛之切,恨之深』。你們倆回到二樓之後,你說在房間門口和她分開了,其實是一起進了同一個房間吧。都訂婚了,怎麼可能就那麼爽快地分開啊。」熊谷說。
「你說的緞帶,是勒在被害人頸部的那條黃色綢帶吧。」刑警問。
我笑著說道。
一直只被分派到大家閨秀之類角色的夏子,與冰見相識之後,作為女演員大開眼界。
「你快好好想想啊。那時香琉到底有沒有把緞帶落在客廳,憑這一點就可以找出犯人了。」
下一個是熊谷。
「不行,記不清了。不能確定地說,但感覺上好像確實沒有……」深澤一臉痛苦地說。
「峰夏子的事?」
「真不愧是美人啊。」
「那個,我們……」
「真的啊。」
熊谷情緒激動,血灌瞳仁。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一聲駭人的響聲。好像是踩急剎車的聲音。
清秀的臉龐被刻下歲月的痕迹,浮現出衰老的斑痕,唯獨那清澈的眼眸如同在廢墟中下沉的夕陽一般,依舊保留著往昔的那份美麗。
「不是!即便如此,我為什麼還要特意把她的屍體搬到下面來?」
我們坐到靠裡面的位置。我一邊用女招待拿來的濕巾擦著手,一邊用儘可能開朗的聲音說。
雖說是庫房,其實是個還不錯的西式房間。一打開門,香琉像胎兒一樣,蹲在門和牆壁的夾角所形成的空間里。長長的捲髮散亂在肩上,發梢垂在地板上。
「我……要是有的話我應該會看到的。不過我覺得好像沒有。也可能是我沒注意到。」
「想回電影界也回不去的苦衷?」

5

「他們知道了嗎?」
「我往裡看了,也沒有。」
「熊谷君確實說過他睡覺之前把那個座鐘調成靜音了吧。」
要是久代注意到幫忙關上的話就好了。要是沒關,雨水有可能灌進來,而且一樓開著窗戶也不安全。
我點了點頭,妹妹開始收拾餐具。生命里有一個愛著她的男人,而她卻到死也不會知道,這個笨女人拖著疲憊的腳步,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當然是被徹底推翻啦。夏子進入庫房時,說不定香琉的屍體早就在那裡了。只是屍體被藏到了角落裡,夏子並沒有發覺罷了。如果屍體被擺在了房間正中,她進去關窗時肯定會被絆倒,這樣就發現屍體了。」
「他簡直都開始以丈夫自居了。」
久代對於這個遊戲也是聞所未聞,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奧賽羅。
辻井沒多大工夫就下來了,香琉卻沒有跟過來。
深澤說著,把兩個黑色棋子斜著放到棋盤中央。久代也學著這麼做了。
警察聞訊而來,把我們全員集中在客廳里。大家都又緊張又激動,一個個臉色蒼白。辻井由之更是面如死灰。
深澤有些難以啟齒。
過了一會兒,追趕辻井的其中一個搜查官一臉不知所措地回來了。西服的胸前滿是血跡。
「啊……」久代啞口無言。
「不是的。峰夏子有想回電影界也回不去的苦衷。」
我們逐一進行自我介紹。峰夏子舒適地倚著靠背,並腿坐在沙發上。
「奧賽羅的規則很簡單,即便是初學者,教一次也就學會了。可是即使這樣,那個時候,你把久代女士的棋子吃掉,全盤都變成黑色,她卻還問:『誰贏了?』」
剛才在玄關給我們開門的老女人端來了紅茶。
「你真厲害,洗澡時還知道正確的時間。」刑警揶揄道。
「那是什麼意思啊?」
久代不懷好意地放大聲音。
常被誤認為是小學生,就連我自己都有些難為情的小體格,竟然以這種方式救了我一命,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啊。
「哎呀,都這麼晚了。我差不多該上樓了。」
「為了嫁禍於我啊。你知道自己搶走了香琉讓我很生氣,就想偽裝成我為了泄憤而殺死她。真是個卑鄙的小人。還裝成少爺做這樣的事。」
「原來是這麼回事。怪不得最近總覺得你不太對勁……」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轉移到如此瑣碎的小事上。今天早上進去的時候,聞到一股發霉的氣味,就打開窗戶通通風……好像後來忘記關窗了。
「對了,我想起來了,香琉又一次下樓的原因,應該是那條緞帶。她把綁頭髮的那條緞帶落在了客廳,想起來之後就下樓來取。」
「那你現在就趕快去警察那裡報案不就好了。我覺得警察才不會搭理你那些痴人夢話哩。」
「吃飽了嗎?」
那天,剛學會開車的我緊張地握著方向盤,坐在旁邊的冰見突然害羞地說了那句話。
熊谷高大的身軀強行把兩個人分開。辻井臉上露骨地顯出被打攪的表情。
「但是,為什麼客廳的鍾錶會慢走十五分鐘呢?座鐘至少在那晚的凌晨之前是正常的。那時大家都還在客廳里。並且,早晨起床時它也沒有失常。這麼說來,會不會是那天晚上零時到第二天早晨這段時間內,有人故意把座鐘調慢,之後把它恢複原狀了呢?」
夏子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怎麼會知道呢?」
「我去把她叫醒。」
然後,下一個輪到我——野村日齣子發言了。
香琉挽起旁邊辻井的手臂,炫耀似的說。
「另一個聲音?」
「你這個混蛋,是不是瘋了,胡說些什麼!」
「她去了哪裡呢?」
深澤明夫向她介紹了我們的興趣小組。夏子笑容可掬,一邊點頭一邊靜靜地傾聽。
熊谷好像在慪氣,仰坐在沙發上一個勁兒抽悶煙。
無明的黑暗裡,響起了關門的聲音。
「哎喲,對不起。」
「這是西敏寺的鐘聲……」
「請把您家的千金嫁給我。」
峰夏子的存在對於冰見啟輔來說,正如同格蕾絲·凱莉對於希區柯克那樣,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她受到的待遇也完全不同於其他女演員。
「刑警先生!我知道殺死香琉的混蛋是誰了,是這小子!」
我用袖口當餐巾擦了擦嘴,對默默進來的妹妹說。
剛開始時熊谷佔優勢,可是後來熊谷的棋子大部分被吃掉,最終是深澤壓倒性的勝利。
深澤舔著嘴唇問。
這種氣質的人,如果到外國去的話,那在外國人看來絕對是典型的日本美女;要是待在日本的話,反而讓人不禁聯想她是不是異國混血兒,真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不可思議的美。這也正是照片里的女演員,和這個用天真的雙眸看著照片的女學生的相通之處。
好像是那個叫深澤的學生回答道。
我們兩個剛一來到客廳,就聽到久代責備的聲音。
深澤問道。
一直沉默不語的深澤,用指尖扶了一下鏡框,慎重地說。
「那樣的話倒是好。」
「我不知道。」
「算是吧。」
「這裏的咖啡很不錯哦。」
夏子在後來的雜誌採訪中說她和冰見啟輔的邂逅是一場命運的安排。
無論我怎麼提醒,久代就是改不掉她那種狠命亂砸的敲門方式。她不可能不知道這種粗暴的聲音會對我敏銳的聽覺造成很大的刺|激。也許,妹妹是在以這種方式對我進行報復。不必說,她潛意識裡一定是這麼想的。
想到這裏,我實在躺不安穩了。雖然用床頭的鈴聲把妹妹叫醒也行,可我又擔心好久沒跟人交往的妹妹今晚是不是太累,早就睡著了。還是罷了。
「是因為那個座鐘的緣故。它很細心,每隔十五分鐘就會響一次,讓我不想注意時間都沒有辦法。我沒有手錶,如果沒有鐘聲的話,我肯定不知道什麼時間。而且,我洗完澡后,深澤馬上去洗了。過了大概一刻鐘他從澡堂出來,我們又在客廳玩了一會兒奧賽羅。兩點半左右才上的床。」
深澤把咖啡端到嘴邊,目不轉睛地瞪著我。他的手依然在發抖,從杯子中濺出了些許咖啡。
「請把您家的千金嫁給我。」
「峰女士當時突然隱退的理由到現在還是被層層謎團包裹。不過我猜,是因為冰見導演的意外死亡吧。」
據和她親近的工作員工說,夏子曾坦言「不想出演冰見以外的人導演的作品」。因而,她離開電影界,蟄居在鎌倉。從此,她的身影在熒屏與社會中消失了。
被深澤這麼一說,香琉高興地提高嗓門。我心裏覺得有些不爽。深澤的話完全是奉承,照片里的女人明顯好看得多。不過的確,總覺得氣質上哪裡和香琉相似。
熊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嗎?冰見先生的聲音什麼的,我早就忘了。」
峰夏子倚著沙發,嘴角掛著微笑搖了搖頭。
「可能是香琉和辻井君上到二樓以後,又發現自己把緞帶落在了客廳,就下樓來。辻井君說的全部都是真的。不過,唯一一點不對的是,香琉下來的時候,在客廳里的那個人不是熊谷君,而是你。然後,你和香琉之間發生了什麼。恐怕因為香琉突然的訂婚宣言而受到打擊的,不只是熊谷君吧……」
曾經的女演員寂寞地笑了笑。
妹妹嘟噥著,走出房間,拖鞋發出踢踏的聲音。
久代喑啞的聲音自言自語。
夏子說話時,眼睛好像一直凝視著遠方。她目光朝向窗外,似乎在眺望遠處霞光輝煌的由比濱海。
「不是我!我真的和香琉在房間門口分開的,上了床之後我再也沒起來,我真的沒撒謊!」
「窗子果然忘記關了,雨水都被風吹進屋裡來了。我關上窗從庫房出來,和還沒睡的熊谷君他們聊了一會兒。回到二樓寢室時,大概是兩點一刻。因為當時能聽到座鐘報時。」
我走進客廳旁邊的庫房。雖說是庫房,其實是個有六個榻榻米那麼大的西式房間。一開門進去,正對面就是窗戶。窗果然開著。雨水被風吹進來,把地板都弄濕了。幸好過來看看。我趕緊把窗關上,上好鎖。
「是嗎……」
「果然,還是你這個混蛋吧。」
我確信地回應道。對,他們怎麼可能會知道……
冰見笑了笑,吐了一口煙。
「凌晨左右,辻井君和安達君兩個人回到二樓,過了一會兒熊谷君從浴室出來,我就去洗澡了。之後就像熊谷君所說的那樣。」
參加完辻井由之的葬禮,深澤明夫把我送到中東野,也就是我家的所在。走到車站前,他邀請我去咖啡廳坐一會兒。
「都不可能。既不是耳鳴,手錶也沒有快。可我還是聽到了不該響的鐘聲。兩點半的時候……」
「兩點鐘吧。我上床時剛過十一點,半夜裡醒了一次。我記起來昨天早晨去庫房時,聞到有股霉味,就打開窗戶通風。我擔心是不是後來忘記關窗了,所以就起床去確認一下。歲月不饒人啊,總是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費腦子。」
換好衣服,來到二樓的洗漱間,辻井正在那裡刷牙。他從鏡子里看到我的身影,嘴裏含著牙刷跟我打招呼:「早啊。」
「這樣的話,我要是假裝在浴室洗澡而潛入二樓的話,無論如何都需要經過客廳。但是,我在浴室期間,有熊谷君待在客廳里。而且,我從浴室出來后一直和熊谷君在客廳。其間,我們偶爾誰去上趟廁所,雖然不是兩個人一直黏在一起,可是單獨行動的時間也僅有短短几分鐘而已。要是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能夠完成犯罪的話,那隻能說是奇迹了。我說得對嗎?」
我直截了當地說。我覺得還是全對深澤說了比較好。
那並https://read.99csw.com不是什麼諷刺挖苦,對於她來說就是原封不動的事實。不,或者那其實是雙重意味的諷刺吧。
「這也就是說,客廳的座鐘是被某個人在某個時間段里有所圖謀地調慢了十五分鐘。到底是誰什麼時候為了什麼這麼做的呢?不可能沒有任何目的而把時鐘調慢吧。先來說說是什麼時候吧,零時以前是不可能的。時鐘的指針被撥動,是在辻井君和香琉回到二樓以後發生的。這樣,有機會這麼做的,就是熊谷君或者是你了。不過我認為不是熊谷君。因為,即便他調慢時鐘指針,你自己戴著手錶,之後馬上就會發現吧。同理,你的話就能夠做到。因為熊谷君沒有手錶。只要是在客廳里,他根本不會注意到時間的偏差吧。所以,把客廳座鐘調慢十五分鐘的,深澤君,就是你。」
不過,再等片刻,樓下大廳里的座鐘就會用諧和的樂聲來給我報時了。那個座鐘,每隔十五分鐘就會響一次,那聲音就如同西敏寺的鐘聲一般。
從此我也不會說吧。我無法放開作為我的拐杖和眼睛的妹妹。與其一個人被孤獨地扔在黑暗裡,不如讓我死了來得痛快。而且,我不能放棄「為愛痴狂而退出演藝生涯的女演員」的形象。直到我的人生落下帷幕之時,才是我結束這一角色的時刻。
「這樣的話,如果峰夏子真的是看不見,那她關於庫房的證言……」
深澤抬起頭,用不解的眼神看著我。
「請便。」
那天,辻井在越智邸撞碎落地窗逃到外面,結果時運不濟,被過往的汽車一下子撞飛,內臟破裂。聽說急救車還沒到醫院他就已經死了。結果他的葬禮比來來回回被司法解剖的香琉還早一步。
「真的呀。峰夏子和你真的有些像。」
我在黑暗中醒了過來。
深澤緊緊地盯著我。我站起來說:
剛一進玄關,寬闊的通頂客廳映入眼帘。旋梯兩側裝有新藝術派風格的精緻扶手,緩緩伸向二樓,描出一道優美的曲線。
「這樣的話怎麼辦啊,我還得收拾餐桌呢。」

1

辻井緊貼著香琉站著。黃色的T恤和白色的緊身褲突顯出香琉苗條、高挑的身線。
深澤用茶匙在杯里攪拌著,說道。
往事飄然而去。
而本期刊登的《黑白的反轉》則是一部揭開人性面具的佳作。在本作中,敘述的角度不斷地在峰夏子姐妹和邦畫研究會的學生之間交替。其實在譯者來看,這篇小說總體來說是由兩個謎題組成的。其一是一目了然的安達香琉被害事件,而另一個則是讓讀者難以捉摸卻又耿耿於懷的那個被謎團所籠罩著的名演員——峰夏子的故事。整部作品是由在學生之間發生的謀殺事件推進的,其詭計的核心是為大家熟知的「不在場證明」,換言之,就是在作案時間上搞鬼。而其情殺的殺人動機,也在敘述中體現得很明顯,相信讀者們在閱讀過程中對真相也已經有所察覺。另一方面,峰夏子以第一人稱敘述的段落,則是字裡行間暗藏玄機,似乎每句話里都在暗示著什麼,讓讀者的心裏疑竇叢生卻難以把握真相。從峰夏子敘述的口吻,我們可以了解到越智姐妹之間的微妙關係、夏子充滿謎團的隱退緣由以及四十年前那場事故的可疑之處。無論是殺人案的結局還是峰夏子最後的自白,都吊足了讀者們的胃口。而夏子那被扭曲了的「演繹人生」,則悲劇式地應驗了冰見導演那句「比起把自己當成女人,更應該把自己當成女演員」,讓人不禁嘆息命運弄人。
「這點我沒有對任何人講過,那天晚上,我聽到了可疑的聲音。」
③日本活動寫|真株式會社的略稱。
我繼續說:「你再想想,讓那聲不該響的鐘聲響起來的,不就是你嗎?」
「久代女士用白棋,我用黑棋。規則是這樣。首先,把棋子這樣放在棋盤上。」
「那種調味劑我可不想再嘗第二次了。」
這時,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眼鏡反而是隱藏自己看不見東西這一事實的小道具。自己的家都住習慣了,不拄拐杖步態自然也是正常的。順著這條思路考慮的話,她不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以及第二天自己一個人在房間吃早飯的原因就都真相大白了。就是因為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吃飯時動作可疑。」
「可是我有點不安。她對我會有那種感覺嗎。小久說不定討厭我呢。」
妹妹拾起我掉落的毛毯,粗手粗腳地蓋在我的膝蓋上。由於我的腿痛風,即便是夏天也離不開蓋毯。從妹妹蹲著的身體上,傳來一股膏藥的味道。
忽然,暖爐上半月形的座鐘敲響了優美的樂音。兩點四十五分。那清爽的聲音讓我不知不覺聽得入迷。
「啊?什麼請求?」
我當時為什麼一下子打方向盤呢。明明沒有什麼要躲的東西……
玻璃窗突然響起嘭嘭的聲音。
隨著兩個人聯手的作品一個接一個問世,他們之間也傳出了不少緋聞。冰見還不到四十歲,是一個不亞於演員的美男子,而且還是獨身。另外,夏子的父親也曾從事過電影導演,所以冰見和夏子一家(母親很早就去世了)交往親密,「早晚這兩個人在生活上也會成為好夥伴吧」這種傳言的出現也是理所當然的。
「有什麼事嗎?」
「你適可而止吧。」
大雨如注,我們這群人一擁而入,來到那座西洋建築的門廊下。
到了最後深澤也沒忘記奉承幾句。久代被戴了高帽,一下子來了興緻,積極地挺身要求再戰一回。
口紅以外沒有別的化妝,毫無裝飾的黑色長裙,雖說外表略顯樸素,但感覺上還是和普通的老婆婆大不一樣。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一種異於常人的氣息。
熊谷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茫然地小聲嘟噥。
而在冰見看來,得到峰夏子這麼卓越的人才,對於他日後作品的發揮更是如魚得水,如虎添翼。
「久代女士好厲害啊。這樣持續下去的話我就輸定了,麻煩了啊。」
我慢慢地坐起身來,在睡衣外面罩了一件披肩,摸索著拿起放在枕邊小桌上的眼鏡戴上。
「是客廳座鐘的鐘聲。」
「寢室和浴室的事情就交給久代啦。晚安。」

6

深澤以諷刺的口吻說道。
「不在?去洗漱間了嗎?」我問,辻井搖搖頭。
「啊,什麼請求?」
歲月不饒人啊。這幾年來,總是剛想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一會兒,心突然就咯噔抖一下,然後就怎麼也睡不著了。
「誰贏了啊?」夏子問。
我舀了一勺濃湯,很好喝。妹妹真是料理的天才。
普通人的話,這樣的態度會顯得傲慢無禮,可是這個老婦人的態度,卻讓人不可思議地感受到曾經紅遍影視界的巨星的威嚴。
「我認為野村君即便能殺死安達君,也不可能一個人把屍體從二樓搬到一樓的庫房。安達君在女性中算是體格比較大的,反之,野村君比較瘦小。對於她來說,把安達君的屍體搬下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覺得可以認定她是清白的。」
這次該我不懷好意了。
①即日本影片。
一直咬著大拇指聽我們說話的辻井臉色蒼白,突然間喊了起來。他的食指筆直地指向熊谷雅人的鼻尖。
⑤昭和二十七年,即1952年。
「到底怎麼回事啊,玄之又玄的,簡直就像推理小說……」
辻井由之環顧四周,輕輕地吹起口哨。
深澤明夫那張慘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她可能是一下子失去了視力,或者是視力極端地衰退,她感覺自己從此再也無法繼續演繹生涯了。最後,她悲痛萬分,不得不選擇隱退。不過她並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隱退的真正理由。正巧當時她和冰見啟輔的緋聞傳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於是她就利用那些緋聞,自己扮演起了痴情女子的角色。比起因為眼睛看不見了而不得不退出,這樣的理由更給人以浪漫的印象。我想那個所謂的峰夏子,與其說是個女人,不如說她自始至終都是個女演員……」
「我十一點四十五分去洗的澡,出來時剛過零點。」
這幾天,又是年輕人,又是警察,來來回回地在屋裡轉來轉去,妹妹的聲音顯得很勞累。
熊谷將了對方一軍似的,喜形於色。
不過,夏子在那起事故之後,馬上表明要從影視界隱退。事業正如日中天,突然的隱退舉世嘩然,可她只是曖昧地以「自身情況」為借口,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註釋:
「我希望你說這是我的推理能力。」
不過,如果妹妹知道了她其實也不過是被我這個演員騙過去的觀眾之一的話,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遺憾的是,我無法看到那個表情。
辻井一邊說著,一邊掏出手帕,若無其事地拂拭著香琉飄逸的長發。她微卷的頭髮上系著與T恤顏色一樣的緞帶。
辻井臉色慘白,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還沒待大家反應過來,他一下子跑到落地窗跟前,一下子撞碎窗戶逃了出去。真不知道平日那麼穩重的他哪來的那股敏捷勁兒,動作之快讓我們目瞪口呆。
「那麼,我們也開始找一找香琉君吧。飯後助消化,捉迷藏也不賴。」
我好像聽到深澤咽了口唾沫的聲音,還有杯碟相互磕碰的咔嗒響聲,可能是由於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的緣故。
深澤的眼珠都要從鏡框裏面蹦出來了。
我回想起那時夏子說的話——
又回想起差點忘掉的往事。差不多四十年以前的事了。那個曾讓我痛徹心扉,給我留下深深傷痕的往事……
久代端著餐盤上了二樓,看來夏子習慣在床上吃飯。
我回想起香琉突然向我們挑明自己和辻井的關係時,深澤低著頭一個勁兒地把弄奧賽羅棋子的場景。那個時候,誰也不清楚他那醋海翻波的心情。
「那些孩子說三點來,對吧。」
安達香琉笑了起來。熊谷戴著墨鏡,淺黑的臉上蓄著一層如同煤渣一樣懶散的鬍鬚。而且虧他還穿著肥大的橫條紋T恤。
辻井拚命地逼問深澤,那樣子令人害怕。不過,確實如辻井所說的那樣。我記得香琉洗完澡出來時,頭髮是披著的,緞帶拿在手裡。可是,我比他們早一步上樓休息,對於在那之後的事情一無所知。基於那條緞帶是兇器這一點,香琉到底有沒有把它落在客廳,的確是問題的關鍵。
現在幾點了。這個房間里沒有鍾錶。我也從不戴手錶。
香琉帶著頗具深意的笑容,看了看辻井。辻井那張白凈的大眾臉泛起紅暈。
「很順利地把他們都騙過去了呢,姐姐不愧到死也是個女演員啊。」
「我啊,覺得辻井君並不是兇手。」
「我還是弄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她早上賴床,過一會兒就起來了。」辻井回答。
把他們,不,把那個年輕人請到家裡是不是有點輕率……
「注意什麼?」
昭和十年,十六歲的峰夏子在日活③出道,二十五歲時轉籍到了東寶④,在那裡她與銳氣勃發、初露鋒芒的年輕導演冰見啟輔相識了。
刑警探著身子問。
「一點也不像。他戴著眼鏡,長得又瘦又小,一副貧寒相。那種大眾臉到處九_九_藏_書都是。」
「看,那邊能看到由比沙灘!」
剩下的那三個人對邦畫的知識和熱情基本都可以忽略不計。安達香琉是我兒時以來的好友,經常來研究會找我玩,不知不覺間成為第三名會員。安達加入之後,爭相加入的熊谷、辻井,拋開電影什麼的暫且不論,完全是追著香琉的屁股後面而來的。
「正如您所見,黑棋勝出。不過,久代女士已經很了不起了,畢竟第一次接觸這個遊戲。以後稍做練習的話,一定會成為高手。」
我輕輕拍了拍香琉的肩膀。手莫名地有種僵硬的觸感。
從前半場到中場來看,久代的白棋佔了絕對優勢。當然,這是深澤的計策。
深澤看著峰夏子的臉問道,她妹妹卻搶著回答:「沒有,樓梯只在這裡有。」
「哦,我明白了。那麼不願意交際的姐姐卻把未曾謀面的學生招待到家裡的原因。」
「勝負已分。」
「什麼『是嗎』,你……」
「果然如同傳言那樣,您二位之間有過羅曼史吧。」我說。
「什麼?」
「兩點半時客廳已經沒有人了吧?」
門板被粗魯地亂敲了一通。我嚇了一跳,蓋在腿上的毛毯順勢滑落到地上。
「香琉的屍體被藏在門的陰影里,所以不往裡面看的話也很難發覺吧。」
我們互相瞪著對方。深澤先移開了視線,我小聲地舒了口氣。
深澤舉起杯子放在嘴邊。
「峰女士上了二樓,稍過了一會兒,差不多兩點半以前吧……」
我大概能猜到她為什麼生氣。
我們相互對視。
想一想也會明白,作為峰夏子的超級粉絲,深澤不可能對酷似夏子的安達香琉沒有感覺。
我們驚訝地回頭望去。旋梯上,站著一個穿著古香古色的黑色長裙的女人,一隻手優雅地扶著欄杆。
「各位,歡迎光臨。」
「後來呢?」
「你小子真膚淺。剛才沒聽峰女士的話嗎。峰女士說她去關上那扇忘記關的窗。要關窗,不可能不進房間吧。進了房間的話,不可能發現不了香琉的屍體。這也就是說,那個時候香琉的屍體根本不在那裡。對吧,深澤。」
久代打了一個大噴嚏。
辻井咬著指甲,一言不發。
搜查官們穿著藏藍色的制服,戴著白色手套,在現場提取指紋和遺留物品,在這期間,一個下巴上滿是青色胡楂的中年刑警向我們詢問了詳細情況。
「可,可是,犯人為什麼在二樓把香琉殺了,又特意把她搬到樓下的房間?」辻井問。
「啊?」
「是嗎。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奧妙的,不正是深澤君,你自己嗎?」
他終究還是對我說了。我心裏小鹿亂撞,那一瞬間感覺幸福得都要飛上天了。那一句話我一輩子也難以忘懷。高漲的情緒讓我一使勁踩下油門。
「你怎麼突然心血來潮,竟然讓五個來歷不明的人在家裡住下?」

4

不知何時,香琉站在了我的背後,伸著脖子出神地看著照片。
擦著惺忪睡眼,潔白的蕾絲窗帘透進耀眼的陽光。
「深澤君和久代女士邊教邊玩時,峰夏子在旁邊看著的吧。」
峰夏子,昭和十年②,十六歲時,如同彗星一般在電影界出道,綻放出華麗的光輝,可是正在人氣絕頂之際,她卻謎一般地隱退,成了充滿懸念的一代女巨星。
「這棟豪宅比傳說中的還要豪華。」

8

「他一下子衝到了車的前面。汽車沒來得及剎住。請趕快叫救護車!」
熊谷狠狠地瞪著辻井。
辻井臉色蒼白,喘著粗氣。
深澤用目光向刑警詢問可不可以讓他發言。刑警催促似的揚了揚下巴。
「也是啊……」
原來我們正受到懷疑。這麼一想,我有點窒息的感覺。不過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香琉怎麼看也不像是自殺,從現場來看也沒有被人從外部侵入的痕迹。
這個男人,就是當時峰夏子突然隱退的原因所在。
剛才聊得太投入了,那五個年輕人就好像我的孫子孫女一樣,讓我的心有些興奮,這是妨礙睡眠的因素之一吧。
「都過了四十年了,你還是忘不了戀人的聲音吧。」
「總之先試試看吧。」
「可是她沒那麼做。她隱退後再也沒有回到影視圈,那個沒有冰見的影視圈。和你真是大相徑庭啊,她是位真正的浪漫主義者。」
「對啊,情況完全不同了。開關上沒有夏子的指紋,並不是後來犯人連同自己的指紋一起擦掉了,而是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對於眼睛看不到的她來說,電燈什麼的根本沒有必要。她並沒有觸摸過開關。」
「她想堅守自己和冰見的愛情,因此決定退出影視界。真是個浪漫的故事。不過,女人是不可能成為那種浪漫主義者的。」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說完這些,熊谷冷靜了不少。
明明是夏天還穿著厚厚的毛線短襪。
「那時我很嚮往已經是大明星的姐姐,就也試著出道了。不過我缺少作為女演員的天分。冰見先生那條毒舌總是挖苦我說:『你與其當演員,不如找個人嫁了比較合適。』我越聽越受不了,就因此早早地金盆洗手了。算了,不只是我,其他女演員冰見先生也根本看不上眼。姐姐就是那個人的全部。」
但是,誰也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慘劇——昭和二十七年⑤,剛剛學會開車的夏子去箱根兜風,駕駛中出現失誤,一下子撞上了路邊的護欄,坐在副駕駛席上的冰見頭部受到重創,當場死亡。駕駛席上的夏子頭部也受到了撞擊,但奇迹是她只是受到一點輕傷,因而逃過一劫。
「峰夏子的事。」
妹妹胡亂給我擦著濺到嘴邊湯汁。我在想她會不會把我的嘴唇揪下來。
還是孩子的時候,妹妹總是來攝影棚玩,工作人員都很喜歡她,那張可愛的笑臉到現在我都記得。當年的久代是個人見人愛的孩子。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變成了現在這個典型的老處|女。
窗外的新綠閃閃發光。
她一句話把麻煩推卸給了妹妹。
「你們看。這小子做賊心虛,血一下子就衝到大腦里了。真是個單細胞生物。他以前自不量力,還以為香琉對他有意思。昨天一聽說香琉和我訂婚的消息,肯定是醋海翻騰,於是起了殺意。」
這樣醒來時,總感覺胸口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我害怕是不是鬼壓床之類的不吉利的東西在作祟。
「下一個是熊谷君,他僅有十五分鐘的行兇時間。就是我在浴室的那十五分鐘。辻井君剛才已經說過,如果安達君把緞帶落在了客廳,在我洗澡期間下來取的話,熊谷君就有可能犯罪了。足足十五分鐘,把她殺死然後把屍體藏到庫房,時間上綽綽有餘。
「他們真的打算在這兒住一夜?聊聊天打發他們走不好嗎?」
「同理,峰女士、久代女士都可以排除。即便是兩個人聯合起來搬運,鑒於她們的年紀……不,何況,她們昨天才認識安達君,根本沒有殺人動機。這樣的話,最後剩下的是——」
那時,冰見突然害羞地說:
然而。深澤卻低著頭,表情黯然。
「免了吧。我一定是太笨了,不擅長遊戲什麼的。久代,你陪他們玩玩看吧。」
我下了床,把窗帘拉開,窗外萬里無雲。樓下客廳傳來座鐘的報時聲。我看了看枕邊的手錶,七點半。
話音落下,可是香琉卻紋絲不動,也不答話,連頭也不抬。她穿著昨天那件黃色的T恤衫。以香琉的性格,她絕不可能連續兩天穿同一件衣服……
「因為是最近的事,還沒找到機會告訴大家,我和辻井君訂婚了。」
「也就是說,熊谷君在浴室的時間並不是十五分鐘,而是半個小時。因為熊谷君沒有手錶,所以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洗了那麼長時間。」
「她突然從電影界隱退的理由。」
「說實話,是有點兒。」熊谷回答。
「兩點左右,你進入庫房時,被害者的屍體在那裡嗎?」
今邑彩女士的作品主要以精彩的短篇小說見諸於世,故事通俗易懂,看似平淡無奇的字裡行間,所隱藏的情節卻是跌宕起伏,暗流涌動。有人說:「(讀今邑彩的作品)就像一杯白開水,喝著喝著,卻喝出了淡淡的苦杏仁味的氰化鉀那種感覺。」此言甚是。今邑彩把人物的心理描寫發揮到了極致,人物的驚恐、猶豫、彷徨、猜忌,都被她刻畫得詳盡至極,給讀者一種感同身受的體會。比如,在其短篇作品集《時鐘館的殺人》中收錄的《鄰家殺人事件》,關於女主人公辰巳敦子的心理描寫佔據了整部作品的絕大部分。作為家庭主婦而生活枯燥無味的敦子,內心其實充滿了對冒險和刺|激的渴望,所以,當她無意中聽到鄰居夫婦吵架,在吵鬧聲不可思議地戛然而止時,妄想力便馬上佔據了她的整個頭腦。敦子時而表現出敏銳的洞察力,思維極其活躍、發散,時而又表現得愚蠢、多疑,行為失常……隨著故事的進展,今邑彩將這個家庭主婦的心理活動過程詳盡地展現給了讀者,讓我們也為之捏一把汗。再比如,同集中收錄的《戀人啊》,篇幅十分短小,卻正如同江戶川亂步那篇著名的黑色幽默——《二錢銅幣》。整部作品可以說是一部精彩獨角戲。作品描述了一個為求學獨自生活在東京的打工仔高岡善郎,因為莫名其妙的電話留言而產生的心理活動。篇幅雖短,今邑彩卻將當時年輕人的好奇、自私、懦弱、善良、純真的性格特點展現給了我們,為我們講述了一個精彩的故事。另外,其作品中也有涉及到科幻作品中常見的奇特的世界觀。
「……奧賽羅這種遊戲歷史不長,規則也很簡單,人們都覺得這是小孩子玩的遊戲,但是我覺得它所暗藏的玄機並不亞於國際象棋和圍棋。」
刑警問。
「不是我……不是我!」
熊谷站起身來,隔著桌子就要撲向坐在他斜對面的辻井,被刑警攔了下來。
熊谷羞愧地低頭撓著腦袋。久代看到我和辻井下來,馬上轉移了鬥爭方向,把矛頭指向我們。
剛下樓,就聽到客廳里有談話的聲音。好像有人還沒睡。
「我妹妹久代以前也曾做過女演員哦。」
聽不到雨聲。耳朵好像麻木了,聽覺被周圍的寂靜湮沒。白天連野鳥吵鬧的叫聲也沒有。
「非常抱歉。我覺得鐘聲有點吵,睡前調成靜音了。本來打算早晨起來恢複原狀的,結果不小心忘記了。」
摻雜著銀絲的長發分三股編成一條大辮子垂在胸前。戴著粗糙的玳瑁眼鏡的臉上並沒有化妝,只有嘴唇上淡淡地描了一點口紅。以謎一樣的隱退而告終的,那個傳說中的女巨星,步伐如同王爾德所描寫的那個瘋了的老演員一樣,緩緩地走下台階。
辻井發起牢騷。
「你說得對。可是,如果把我剛才在這裏對你說的那番話再對警察說一遍的話,他們不會置之不理吧。如果他們立足於新的觀點,對事件重新調查一遍的話,難道不會發現某些對你不利的證據嗎?比如說在那個座鐘上發現你的指紋之類的。」
「也許是吧。我不否認。」
久代漠不關心,無所謂地說。
「啊……」久代含混地點了點頭。
久代把我們分別領到各自的寢室,準備好浴室之後,她也想早點離開這個氣氛尷尬的客廳,就匆匆忙忙地回二樓自己的房間了。
「我知道他們的來歷啊。他們說是東京一所私立大學的學生,還是一個叫做『邦畫①研究會』的興趣小組的成員。」read.99csw.com
昨天系在頭髮上的那根黃色緞帶,現在正勒在她雪白的脖頸上。
峰夏子,不,現在恢複本名——越智保江的這位老婦人,飄然來到大廳。
「嗯,正如峰女士和熊谷君說的那樣。峰女士從那個房間出來的時候,樣子與往常沒什麼不同。要是那個時候安達君的屍體已經在那裡的話,她不可能那麼泰然自若。我覺得安達君的屍體應該是兩點半之後,也就是我和熊谷君離開客廳以後,才被人藏在庫房裡的。」
我突然用雙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閉著雙眼,我的手掌能感受到難以逃避的衰老。
「大清早的,捉迷藏啊。」熊谷撇著嘴說。
「可是,兩點時,峰女士進過那個庫房。那時屍體並不在那裡。我也不認為是熊谷君先把屍體藏在別處,之後又轉移到庫房的。一樓雖然還有餐廳和其他房間,可要是把客廳作為案發現場的話,找一個距離客廳最近,並且看起來不經常使用的房間匿屍,那麼庫房是最合適不過了。按照犯人的想法,我覺得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找其他的地方。
文/行人
「可是,她為什麼要隱瞞自己是盲人呢?」
「那我們睡前就把它調成靜音吧。」
「真的嗎?」
「請進。」
「不,不是兩點一刻。是兩點半。因為關門聲響的時候,我看過枕邊放的手錶。」
老婦人以目示意我們坐在那張寬敞舒適的沙發上,好像是「在這裏等著」的意思,然後一言不發,費勁地登上台階。那腳步沉重得如同死刑犯在攀登十三級階梯。
「才八點十五哦。」
我在黑暗中把眼睛閉上。
「那麼,我先去洗個澡啦!」香琉語調輕快,說完就站起來走出客廳。看來她根本沒有把這沉悶的氛圍放在心上。
「是不是出去散步了。」

2

「不是那一座嗎?」
「我有什麼動機非得殺了香琉?別忘了我和她都訂婚了啊!我怎麼會?!」
「那大概是幾點?」
「……」
「不是因為冰見啟輔導演的意外死亡……」
越智姐妹也都簡單地回答說:「零點之前回二樓休息了。」
有一次,我實在害怕得不得了,就拚命按枕邊的鈴,把睡在隔壁的妹妹叫了起來。
「我和辻井君用一間的話是不是有點為時過早啊。是不是,辻井君?」
深澤強顏歡笑,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揚。
「綜上所述,熊谷君也不可能是兇手。坦白地說,安達君是零點到兩點之間在二樓被殺的,兩點半之後,客廳沒有人了以後,被兇手搬到那個庫房裡的。進一步深究的話,犯人是零點到兩點之間在二樓的人……」
「真的嗎,辻井?」
「知道幕後的姐姐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在零點以前,比大家早一步回到二樓的寢室,一覺睡到早晨。」
熊谷嫌惡地說。
深澤隨著我的動作,也看了看表。
「這個人是?」
瘦削的臉頰,單眼皮,細長而清秀的眼睛,目光銳利卻略帶黯然。從相貌來看,絕對是一個演員一樣的美男子,可是在他的表情中,卻絲毫找不到演員那種驕傲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
「我去庫房的時候,那個女學生的屍體在那裡嗎。如果在的話,辻井君就不是犯人了……」
我聽著單調的雨聲,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提起鯰川哲也獎,我們不得不談談這個獎項在推理文學界舉足輕重的地位。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力捧綾辻行人的講談社響應島田莊司的號召,來勢洶洶地創立起新本格派的名號。東京創元社也毫不示弱,為了在當時的新派推理小說市場上分一杯羹,於1988年開創了「鯰川哲也與十三個謎題」。所謂的「十三個謎題」,其實是日本著名的戰後推理文學大師鯰川哲也應創元社邀請,親自選出包括自己一部作品在內的十三部推理小說,由此集結而成的一套叢書。其影響之大,在文壇中已與獎項並無差異。從這個獎項中脫穎而出的新本格派新力軍作家層出不窮。其中著名的獲獎作家及其獲獎作品有:折原一的《倒錯的死角》、山口雅也的《活屍之死》、有栖川有棲的《月光Game》、北村熏的《空中飛馬》等優秀作品。其中,折原一、山口雅也、北村熏等都是出身於早稻田大學推理研究會的優秀作家,所以創元社也正是靠著這批早稻田推研社的精英,來抗衡擁有實力雄厚、出身於京大推研會的講談社推理作家群。1990年,創元社正式創立了「鯰川哲也獎」,面向大眾徵集新作品,通過嚴格預選,最終評出大獎。其中,為讀者們所熟識的蘆邊拓、二階堂黎人等,都曾獲得過鯰川獎。
「這樣,您明白玩法和規則了吧。奧賽羅的規則很簡單,連小孩子也一學就會。不過雖說如此,這個遊戲本身並不簡單哦。怎麼樣,不玩一盤試試嗎?」
「是嗎?」
首先問的是我們的姓名、住址、職業,還有來越智家逗留的理由。分別弄清楚我們的情況后,刑警正襟危坐,開始正式提問。
「我得跟你父親正式地提出請求。」
進入房間,床鋪已經整理就緒。我換上自己帶來的睡衣,馬上鑽到了被窩裡。窗外依舊回蕩著雨聲。
她嘴邊微微掛著笑容,可能是嫌麻煩,她並沒有一個一個端詳我們的容貌。
「那你有令你這樣的人嗎?」
我們都不由得點了點頭。深澤是我們六個人中唯一一個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於是他開始擔當起偵探的角色。
深澤一邊回想一邊用曖昧的語言回答。
「是晚上有人關門的聲音吧?」
深澤微微張著嘴看著我。
我從安樂椅里站了起來,打開旁邊小櫃最上面的抽屜,拿出裏面的玳瑁眼鏡。上一次戴這副眼鏡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吧。
「可,可是,她走路的時候姿態自然,還戴著那副玳瑁眼鏡……」
「但是,我還是覺得兇手是辻井。夏子進入庫房時,有可能屍體並沒有在那裡。」
「你是不是請香琉去你的房間了?本打算卿卿我我,結果因為爭風吃醋而吵了起來。最後……」
「我得跟你父親正式地提出請求。」
我回到二樓房間后,樓下傳來兩點十五分的鐘聲。
「是這樣嗎?我想到了一個理由,可以證明正因為自己不是犯人所以他才逃跑——畢竟辻井君從小像少爺一樣被養大,精神承受力是很脆弱的。說不定他是因為被懷疑成犯人而驚慌失措,失去了判斷力才做出那種舉動的。」
「黑棋先走,用下一個棋子把對手的棋子包圍起來。要是對手的棋被圍住,那麼那顆棋子就要反轉成自己的顏色。包圍的方向,縱、橫、斜向都可以。另外,不論包圍了幾個,只要排列的方向一致就沒關係。如果到了自己這一輪卻沒有可以置棋的空間,就得一直等到空間出現。這樣,在分出勝負之前一直往棋盤上添棋子。最後誰的棋子多誰就獲勝,就是這樣。您明白了嗎?」
剛剛聽過兩點的報時,這麼說來現在正好是兩點半。再過一會兒,那些孩子差不多就該來了……
「關門的聲音?」
「我要回去了。方便的話把我送到家好嗎?我想跟爸媽介紹一下你。」
「早晨起床后請恢複原狀。」
深澤默不作聲。
「沒有指紋?」深澤反問道。
深澤眼鏡深處的眼珠一下子瞪了起來。
回到客廳,和深澤他們稍微聊了一會兒。座鐘響起了兩點的鐘聲。

「好的。」
深邃的黑暗裡,我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聽,又響起來了。早已熟悉的樂聲沁入耳畔。「FA SO RA FA……RA FA SO DO」,這組樂音好像詩里「大珠小珠落玉盤」那樣,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報告現在已經是半點。十五分鐘、三十分鐘、四十五分鐘,每個時間點都會有不同的音階,可以進行區分。
「那可能就不是我了……」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著香琉。
夜裡我只醒過一次。二樓不知是哪個房間響起關門的聲音,我被吵醒了。我不以為然地拿起放在枕邊的手錶看了看。
「我感覺峰夏子年輕時和安達君很相像啊。」
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起來。
提起日本聞名的女性推理作家,大家都知道夏樹靜子、山村美紗、宮部美幸等等耳熟能詳的巾幗奇才。要是提起今邑彩這個名字,或許有的讀者會比較陌生,或許有的人對她的了解也僅限於其向阿加莎·克里斯蒂名篇《無人生還》致敬的《新童謠殺人事件》。她的光芒比不上那些推理界的巨星,她的低調也不像是文壇女王的作風。可是,今邑彩女士的作品,正如同一杯清茶,乍似平淡,久而久之,卻愈能品出其中蘊含的淡雅芬芳。正如評論家們所說的那樣,女性作家擅長對人物細緻入微的刻畫,善於把握人的心理活動,今邑彩的作品更是把角色的心理活動的描寫發揮到了極致。下面我們就來詳細地了解一下這位日本推理文壇的女傑。
「終於又能迎來安靜的清晨了。」
「不過,你做夢也想不到,就在那時,峰夏子會下樓去那個隱藏屍體的庫房吧。不過,說不好你也早就注意到了吧?夏子是盲人這件事,還有,她想隱藏自己眼睛看不見的這一事實。玩奧賽羅的時候,因為夏子的失言連我都發覺了,你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吧。深澤君,你是知道夏子的眼睛看不見東西的。」

7

聽久代的聲音,她有些不滿意。妹妹果然對那件事情耿耿於懷。
妹妹嘀咕著。知道我離開演藝圈的真相的,只有我的家人。父親在那場事故之後沒過多久也走了。現在只剩下妹妹一個人了。
「你說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犯人可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或者說,是計劃把罪名轉嫁給客廳里的熊谷君或者我。如果,峰女士半夜沒有去庫房的話,熊谷君就會第一個受到懷疑吧……」
「怪了,她不在房間里。」
「就算我知道峰夏子是盲人,那也只是說明她的證言失去了可信性,並無任何證據表明我就是犯人啊。而且,你說客廳的鍾慢了一刻鐘,那也只不過是你的猜想,根本沒有充分的證據。即便你說你在兩點半時聽到了座鐘的鐘聲,你的手錶沒有失常,這些也都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而已。當然,你的話都是基於你的妄想而已。」
「是不在場證明嗎?」深澤馬上問道。
譯者:行人 選自:《歲月·推理》雜誌2011年第7期《鍾錶館殺人事件》
深澤把頭埋得更低了。
「誰知道。」
「不過,他既然逃跑,就如同坦白一樣。如果沒做錯的話為什麼要逃呢?」
我離開那三個人,走到深澤旁邊。他獨自端詳著暖爐上擺放的照片,正看得出神。他正在看的是峰夏子年輕時的照片。大約二十歲左右吧。年輕時夏子的美貌完全符合明眸皓齒這種頗具古風的形容。潤澤的黑髮散在肩上,稍稍上挑的丹鳳眼,微微露出的碎玉一般的牙齒,多麼甜美的笑容。從純白的半袖中露出的胳膊如同少年一樣緊緻。
深澤違心地說著,時不時地讓久代高興一下。九_九_藏_書最終的結局卻是註定好的,形式完全逆轉。一瞬間,布滿棋盤的白棋全部反轉成了黑棋。最後,久代的白子一個不剩,完全被黑色湮沒。
正好兩點半。
「我把剛才大家的話試著整理了一下,覺得這樣的推理好像就能成立了。」
久代苦著臉說。看來,冰見啟輔給姐姐夏子留下的是悲喜參半的回憶,給妹妹的卻不是這樣。
「鐘聲?」
在我們後面很遠處,熊谷雅人和辻井由之把安達香琉夾在中間,邊聊邊走。他們回應了一聲,朝我們跑來。
「你現在變得真是不愛交際啊。小時候明明還那麼親昵可愛呢。」
「為什麼?」
葬禮時,他父親還拚命地保持著體面,可是他母親卻早就哭得要死要活。畢竟辻井是他們老來得子的獨苗。更何況他生下來體質就很虛弱,父母含辛茹苦,像寶貝一樣把他培養成人。他們絕對想不到兒子會死得這麼慘。他們的悲痛我們也感同身受。
門的合葉響起吱吱嘎嘎的聲音。妹妹進來了。餐具互相碰撞,叮噹作響。好像是早飯被端來了。
「勝負一目了然,還有問的必要嗎?那麼簡單的規則,她不可能還不懂吧。這樣的話,只能認為:峰夏子根本看不見奧賽羅的棋盤。」
深澤低聲說。我稍微有點兒退縮。我第一次聽到深澤這麼親密地稱呼香琉。
「誰看了你都會那麼想哦。」
④東京寶琢劇場的略稱。
深澤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我看了看手錶。
「怎麼也睡不著。」
「真是令我驚訝。我還不知道你原來是這麼健談的人。而且還具備如此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今天早晨我起來,發現座鐘的活門被調到了靜音模式,這是誰的惡作劇?」
「大概是我兩點一刻回房間的聲音……」
那個年輕人,突然打來電話自稱深澤的那個學生,聲音和那個人很像。身形是不是也很相似呢……
所以,即便一直這麼坐著閉目養神,樂聲也會傳到我的耳際,告訴我確切的時刻。
「打開那個玻璃罩,裏面有個活門,把它調成靜音的話就不響了。」
客廳很寬廣,整理得井然有序。陽面還有法國風情的落地窗。
我隨著她也笑了起來。對,我就是個演員,除了演員一無是處。我十六歲就決定只從事表演,我要演遍所有的角色。所以,我最後的重要角色就是,一個「遭遇當導演的男友的死別,金盆洗手退出演藝圈的女演員」的角色。
「總之,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個家裡只有姐姐和我兩個人。他們覺得我們兩個是上了年紀的人,還說不準會幹出什麼事呢。」
「閃一閃,閃一閃。」
「即便你這麼講,根據當時的狀況,犯人除了他也不可能是別人。果然還是辻井……」
咖啡被端了上來。我們面面相覷,一時無話可說,默默地往杯里添加砂糖和牛奶。
「這個女管家可真冷淡啊。看我們的眼神就好像看待越獄犯似的。」
辻井急躁地說。
本以為只是個管家婆的老女人,竟然是和夏子相差五歲的妹妹。
「嗯,兩者都能說通。不過,其實我還注意到一點。」
「我們之中只有你一個人有不在場證明。可是,如果客廳的鍾錶不準確的話,你的不在場證明就無法成立。你好像是這麼說過吧:零點左右,辻井君和安達君一起回了二樓,稍過一會兒,熊谷君從浴室出來。但是,不是『稍過一會兒』,實際上熊谷君從浴室出來,是辻井君他們回二樓十五分鐘以後的事。你一個人在客廳里時,把座鐘調慢十五分鐘,就把那十五分鐘給抹去了。
「對,是那條。香琉和我在二樓時,並沒有戴著那條緞帶。所以,肯定是……」
我高興得顫抖,可是不到一剎那,冰見接下來的話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老演員的妹妹看著桌上剩下的那份早餐生氣地嘟噥。
指尖被雨點打濕。我不禁抬頭仰望天空。
吃完早飯,還是不見香琉下來。
香琉陶醉地自言自語。
辻井又走出餐廳。
「那麼,我就換個說法吧。那天晚上兩點半以前,熊谷君已經把座鐘的活門調到靜音模式了。可是兩點半時,在二樓的我卻聽到了座鐘的報時聲。如果不是因為我耳鳴,或者是我的手錶不準確,那麼謎底只有一個——客廳的座鐘不準時。也就是說,客廳的座鐘慢了十五分鐘。」
飛進屋子裡的那五隻小鳥現在怎麼樣了。
「小夏不能旁敲側擊地幫我問問嗎?她有沒有嫁給我的想法……」
「是啊。我到死都是個演員。」
「我本來沒打算那麼做。」
窗對面是整潔的陽台。陽台的對面是寬廣的草坪,遠處,由比海灘籠罩在灰濛濛的煙雨中。這樣的壞天氣,海面上竟然還能看到幾點風帆。
被熊谷這麼一催,深澤和我也不得不站了起來。
今邑彩,(IMAMURA AYA)(1955年3月13日~2013年2月?日),生於長野縣。畢業於都留文科大學英文系。1989年她的《卍之殺人》入選為《鯰川哲也與十三個謎題》的最後一部作品,這個獎項便是鯰川哲也獎的前身,今邑彩從此出道。主要作品有《i》《七人之中》《死靈殺人事件》《同屋》,短篇集有《糾纏》等。2013年3月6日,今邑彩被發現在東京都內的自宅中去世(初步判定其死於2月上旬),享年57歲。
「對,也有那種可能性。」
「這是什麼?」
「那時深澤君的推理,讓人有種玩奧賽羅時,被你引入陷阱的感覺。一步一步地追問,把驚慌失措的對方推進早就挖好的墓穴中……」
「你打算那麼做嗎?」
對了,庫房的窗戶關好了嗎?
「如果換作我,即便是遭遇最心愛的導演的死別,也不可能因此就放棄演員的生涯。雖然人氣可能會有所下降,這點先暫且不提,峰夏子的話,那可是人氣絕頂啊,從那件事以後才是她真正決勝負的關鍵時刻呢。要是我的話,我會換一個導演繼續演繹生涯。說不定那個時候她也想如此呢。」
辻井見刑警幫忙阻攔,就變本加厲,越說越起勁,還吐了口唾沫。
「呃,如果我當時注意到屍體的話,肯定得像剛才野村小姐那樣嚇得大喊大叫吧。既然我沒有叫喊,那看來當時確實沒注意到屍體。」
「你敲門時不能再輕一點嗎?我耳朵並不聾。」
算了,那種事,我已經有所預料了。
下一個是深澤。
我馬上明白了妹妹在擔心什麼。
妹妹馬上變了話題,發出疹人的陰笑。
「還有一個大小姐上哪兒去了?」
「這樣的話嫌疑人就鎖定在待在二樓的四個人身上。下一個是野村君。」
客廳里剛才和諧的氣氛頓時變得險象迭起。深澤也有些不愉快,低著頭悶聲不語,把弄著棋子。
「真是的!你在這裏幹什麼呢。大家可都在擔心你呢!」
辻井聲音發顫,說道:「昨天,聽到客廳的時鐘敲響零點的鐘聲,我就回二樓寢室了。那個時候,香琉——不,安達君也和我一起回去了。我和她在房間門口分別之後,馬上上床躺下了。不到十分鐘就睡著了,一直熟睡到早晨。」
收拾完回到客廳時,深澤和熊谷正在玩奧賽羅遊戲,夏子在旁邊觀戰。
我心中有種預感,但還是佯裝不知情地問道。
吃過晚飯,我幫著久代一起收拾餐桌,男生們和香琉陪著峰夏子在客廳里。
深澤連忙插嘴。這麼慎重,真是他的風格。
「那是當然。照顧那個出名的自閉狂峰夏子都快四十年了,耳濡目染,我也就成了現在這副德行。」
總體來看,今邑彩女士的創作模式極其多樣,有人做過這樣的總結:1990年的《Brandy Roses》和1993年的《新童謠殺人事件》,她十分注重心理描寫,而1993年的《金雀枝庄殺人事件》以及1994年的《死靈殺人事件》則明顯的具有新本格派的特點。1996年的連載短篇集《鋏的記憶》偏向幻想故事的基調,而著名的蛇神三部曲(1999年的《蛇神》、2000年的《翼蛇》、2002年的《雙頭蛇》)則被納入恐怖小說系列進行發表。
「臉長得像嗎?」
「不是都已經過去了嗎?這也算是不錯的調味劑嘛。總是和你兩個人孤零零地過日子,我時不時地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這麼做也可以啊。為了恢復辻井君的名譽。就這麼結案的話,我覺得對不住辻井君和他的父母。」
「嗯。」
辻井用餐巾擦了擦嘴,興沖沖地站起來。

3

「正所謂觸類旁通吧。」
一個人在樓上吃過早餐,峰夏子走了下來。只有她一個人沒有直面屍體,所以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比較冷靜。
「這樣的話,就說明犯人是在峰女士進入房間后把屍體搬進去的。因為,如果他是在峰女士進屋之前匿屍的話,電燈開關上面肯定會留有峰女士的指紋。沒發現指紋的話,就說明犯人把自己的指紋連同峰女土的指紋一起擦掉了……」
「不覺得奇怪嗎?」
「好浪漫啊。」
客廳里的座鐘劃破黑暗的沉寂,再次響了起來。在那之後我又睡了過去。
「她的眼看不到東西。」
深澤自言自語。
熊谷咬著嘴唇恨恨地瞪著身旁的這對男女。
「難道,峰夏子是……」
夏子帶著挖苦的口吻說道。回想起剛才看到香琉的屍體時,那聲劃破天際的慘叫,我不禁面紅耳赤。
我指著樹林間隱約可見的藍色房頂對並肩而行的深澤明夫說。那座西式建築隱逸在林蔭間,顯得格外瀟洒。
作為引發事故的原因,這段短短的對話到現在我對任何人都沒有說起過。當然,對妹妹也沒有。不,是對妹妹更不能說。
她說完,就轉身慢慢地上樓去了。
「可能是出於自尊心吧。她並不是隱退後視力逐漸衰退的,而是因為失去視力才隱退的吧。那次事故,據說她只是受了一點擦傷。不過據我推測,其實在那之後她的視神經可能發生了異變。頭部受到撞擊之後會因而發生什麼異常情況,這不是常有的嗎?
「這樣的話,兩點半時座鐘就不應該響的。可是,我在二樓卻聽到了。明明不該響的鐘聲卻響了起來。」
「所以說我聽到的那個鐘聲不是兩點半的報時,其實是兩點一刻的報時。那個時候,我的手錶顯示的是兩點半,而客廳座鐘的指針指向的應該是兩點十五分。這麼考慮的話,關門的響聲那個謎題也就真相大白了。那其實就是峰夏子從客廳回屋時關門所發出的響聲。
「你把她的屍體藏在了那個庫房。那時,熊谷君差不多快要從浴室出來了,你靈機一動,把座鐘的指針調慢,給自己製作了不在場證明。熊谷君回到客廳的時候,當然不會看到香琉的緞帶了。因為那時緞帶已經勒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知不覺,暖爐上的座鐘敲響了十一點的鐘聲。
「每隔一刻鐘就響一次,是不是太吵了?」我問道。
過了大概一刻鐘,香琉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她臉色潮|紅,還沒擦乾的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她一邊玩弄著系頭髮用的黃色緞帶,一邊向我們報告:「大理石浴盆太棒了。」
據鑒識官所見,安達香琉的死因是絞殺窒息而死,死亡推定時間是昨夜(應該說是今天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
不經意間我向窗外瞅了一眼,雨還在下著。
「峰女士夜裡曾經下來過一次九*九*藏*書,還進過那個藏著屍體的庫房。是這樣吧,峰女士。」
「等等啊。我並不是說犯人就是辻井。只是說辻井在時間上、物理上有犯罪的可能……」
我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把她散亂的頭髮攏上去。從頭髮的間隙中看到她的臉,我嚇得把拳頭塞到嘴裏。
「算了,我看就這樣吧。說真的,辻井君的名譽什麼的怎麼樣都行,與我何干呢。所以,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就到此為止吧。」
辻井往深澤那邊看。
「發覺什麼?」
「不是,關門的聲音響時,我還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還沒睡啊。」我一邊下樓梯一邊說。
緊接著,事故就發生了。
夏子好像突然發覺時間已晚,站起身來。
「這聲音好聽倒是好聽,可這麼頻繁地響個不停,讓人覺得有點吵啊。」
達米婭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唱著《黑色星期天》,曲終之時,天邊盪起了雷鳴。
妹妹話裡帶刺。她覺得為了我,自己犧牲了大半輩子。其實,我的確是浪費了妹妹的人生。但是,我所謂的浪費和妹妹所想的那種不一樣……
「好像要下雨啊。」
我半躺在安樂椅中閉目養神。唱片機的唱針回歸到原位,靜靜地發出「咯吱」一聲。我的思緒也隨之飛到了由比的濱海,幻想著朦朧的驟雨敲打在蒼白的沙灘上。夏日里磅礴的大雨帶給我的印象,是如同口中含著薄荷的那種舒爽的感受。
伴著野鳥的鳴囀,我從夢中睜開雙眼。
熊谷不甘心地咬著牙。
被熊谷這麼一問,夏子凝視著前方使勁點了點頭。
「訂婚?」
看到與峰夏子並排陳列的一張男人的照片,我不禁向深澤問道。深澤眼裡充滿敬畏,點了點頭。
「久代?」
那天,發生事故的前一刻,我和冰見啟輔之間,到底進行了怎樣的對話,如果妹妹知道了的話……
「辻井君的父母,真是可憐……」
「是我不好。是我那麼追問辻井,把他逼得走投無路。我連自首的機會都沒有給他。」
「別血口噴人!我洗澡出來后客廳里根本就沒有那條帶子。」
「辻井,難道不是你嗎?你想去看看客廳里還有沒有人吧,在搬運香琉屍體之前。」
這時,走過來一個搜查官,向我們報告在匿屍現場的電燈開關上並沒有發現指紋。
隱藏在玳瑁眼鏡深處的目光,似乎在守望著某個人打開那扇落地窗回來,一直釘在窗外。
我不知為何有點失望。原來只是聲音有些像而已。
「你到底想說什麼?」
「真的可以嗎?」
「玩奧賽羅的時候,你沒發覺嗎?」
「所以說,不是早就告訴你別讓那些來歷不明的學生住下嘛。」
妹妹用沉默回答了我的問題。我比誰都清楚,在妹妹的人生中,這樣的男人根本不存在。如此一無所有的人生真是讓人驚愕。
「這樣,夏子進入庫房之前,安達君的屍體就已經在那裡了,換言之,你是想說其實熊谷才是犯人。」
好像兩隻追著主人跑的狗一樣,辻井和熊谷這兩個跟屁蟲異口同聲地說。
深澤難過地低著頭。
「不對,應該有。深澤,你看到了吧?」
「下雨了。」
白色的石板路上轉眼間布滿黑色的斑痕。深澤明夫咂了咂舌,手指扶了一下鐵框眼鏡,回頭急躁地喊:「喂!快點走啊!下雨了不是嗎!」
深澤一邊講解著,一邊把黑色的棋子擺在棋盤上。夏子沒聽說過這種遊戲,深澤在教她玩法。
最終決定,我、香琉和辻井三人分別住樓上的三個房間,深澤和熊谷兩人合住樓下的大房間。
「那個叫深澤的學生,聲音有點像冰見。你不覺得嗎?」
「香琉昨晚和我在二樓分別之後,下過一次樓。按照熊谷和深澤所說,熊谷零點剛過從浴室出來,換深澤去洗澡。要是這樣的話,深澤洗澡的那十五分鐘里,客廳只有熊谷一個人。可能是香琉想起有什麼東西落在客廳或者是有什麼事情,就來到一樓。結果和熊谷爭吵起來,熊谷就下了毒手……他利用深澤回到客廳以前的這段時間,把香琉的屍體藏到了庫房裡。」
「屍體肯定不在那裡。犯人還是那個叫辻井的學生吧。」
「嗯,是的。所以你以後和香琉接觸也要注意點兒。」辻井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回答。
「和你家在輕井澤的別墅不分上下啊。」香琉說。辻井是一家大型食品會社社長的獨生子,換言之是個小少爺。他家在郊外也有所豪華的別墅。
我們幾個人張著嘴抬頭看著,老婦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樓,熊谷雅人這才安下心來,聳了聳肩。
「我再去二樓看一下吧。」
深澤按響了玄關的電鈴。稍等了片刻,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給我們開了門。她看起來大約六十歲左右,灰色的頭髮隨意地束在後面。
我覺得有點困,因為輕微的感冒就沒有洗澡,直接到二樓的寢室去了。分給我的房間在樓梯口處。
「沒騙人啊。結婚當然是畢業以後的事情。我想應該事先跟大家說一聲。」
「呃,如果我當時注意到屍體的話,肯定得像剛才野村小姐那樣嚇得大喊大叫吧。既然我沒有叫喊,那看來當時確實沒注意到屍體。」
「你那麼懷疑的話,讓他們出示學生證看看就行了。」
「你就知道那一點兒吧。」
那之後,那一瞬間——
那是我妹妹。
深澤只是輕輕地眨了下眼睛。
不過,這場「捉迷藏」並沒有持續太久。我們「捉」到了香琉。她就藏在客廳旁邊的庫房裡。找到她的人是我。
「是你手錶快了,或者耳鳴了吧。」
「辻井……」
這天氣,看來要下雨了。
「啊,是嗎?我的表不準了。說不定那個時候也跑得不準吧。這塊表我從中學開始就一直戴著。看來差不多得再買一塊了。」
「那不過是紙上談兵。你有證據嗎?」
「你想說是我殺了香琉?」
「這是奧賽羅。玩法很簡單。首先請選擇自己的棋子。」
深澤被那陰沉的表情所震懾住,說話變得有些口吃。上了年紀的女人撇著嘴,把門大開,好像在命令我們進去。
「那個,我剛才說自己上床一覺睡到天亮,不過實際上在夜裡醒過一次。兩點半的時候。我聽到二樓有關門的聲音就醒了。」
熊谷嗓音沙啞地問道,夾著煙捲的手指微微發顫。
好幾個搜查官一擁而上。
這個女人以老媽一樣的銳利目光環視我們,似乎在評定我們的良莠。
辻井急得都快要哭了。他從小就是像小少爺似的被養大,從未遭遇過逆境,是個極其脆弱的人。
熊谷冷笑了一下,看著深澤那邊。
我吃了一驚,不禁轉動了一下身體。
雖然有不少新本格派作家憑藉「鯰川哲也與十三個謎題」而橫空出世,但前十二部作品因為都是創元社內部自行尋找和挑選的,所以真正向外界公開徵稿的,只有最後一部。能夠把握住這樣一個機會的新人,正如同是在十二位前輩作家的簇擁下出道的,其意義之大,對於任何一個初出茅廬的作家來說,都是一個夢寐以求的絕好機會。而憑藉出類拔萃的作品奪得彌足珍貴的最後一把交椅的,正是這位八十年代最後登場的新本格派作家——今邑彩。
「我認為除去不可能實行犯罪的人之後,剩下的那個就是兇手。首先,關於我,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零點到零點十五分,我一直在浴室。如您所見,要從浴室到二樓,無論如何也需要經過客廳。或者說還有其他的樓梯?」
深澤無意識地擰著濕巾。
妹妹一語不發地走了進來。
「深澤君,你沒注意到嗎?」
②昭和十年,即1935年。
喜歡賴床的香琉竟會早起散步,這可有點罕見。
「騙人吧。你們不還是學生嗎?」
看來久代很容易受人擺布。遊戲就一直這麼繼續,峰夏子在旁邊陪著,有人出於關心,請她早點休息,她笑著搖了搖頭,表示要觀戰到最後。
「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出演其他導演的作品。不過,說不定冰見在天國看到這樣的我會很生氣。因為,他總是像口頭禪一樣重複著說:『比起把自己當成女人,更應該把自己當成女演員。』結果,我卻選擇了比起當女演員,不如當女人這種生存方式。」
我沒話找話說道,妹妹卻好像在生氣,冷冷地答了一句:「可能吧。」
香琉跑到窗邊觀望,她那高挺的鼻尖緊緊貼在玻璃窗上。
「要調查峰夏子的眼睛是易如反掌的。」
「晴天的話景色會更好。」
雖說是「邦畫研究會」,真正對邦畫有研究的,也只是創立這個研究會的深澤自己而已。他雖然是經濟系的學生,卻以電影導演為職業夢想。找到這裏的電話號碼,並安排來這裏訪問,這些工作他一個人全權包辦。另外,第二個成為會員的是憧憬成為腳本作家的我。
「那麼,請各位逐一說一下自己凌晨十二點到兩點這段時間在幹什麼。」
又響起拉窗帘的聲音。妹妹為了自己的緣故讓光線照進屋裡。
「夏子看不見的話,庫房電燈的開關那件事也……」
今邑彩(IMAMURA AYA)原名今井惠子,1949年出生於日本中部地區的長野縣。她畢業於都留文科大學英文系,曾經擔任過普通的公司職員。1987年開始,她以本名多次參加江戶川亂步獎,但卻未能入選。1989年,她憑著以奇異建築為舞台的《卍之殺人》,成功入選「鯰川哲也與十三個謎題」的最後一把交椅。這個獎項便是日本文學界著名的鯰川哲也獎的前身。今邑彩從此出道。
深澤不禁站了起來。
「我被門的聲音吵醒時是兩點半。你們當時是幾點休息的?」
我們談天說地,盡情地聊著過去電影界的事情,不知不覺天色漸晚。久代掌勺的晚餐很好吃。不過峰夏子好像從不吃晚飯,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吃。
「姐姐願意那麼想的話就是那麼回事吧。」
「我來看看庫房的窗戶關好沒有。」
刑警看著那位曾經紅透半邊天的女演員。
峰夏子說。
「下雨了。」
「我也以為她散步去了,剛才到玄關看了看,她的鞋還在那兒呢。」
「奧賽羅」是深澤帶來的,他非常喜歡遊戲。不只是奧賽羅,深澤對任何智力型的遊戲都很在行,據說他現在手上戴的那塊手錶,就是幾天前熊谷打麻將輸給他的。

附:低調的日本推理文壇女傑——今邑彩

「啊。」
久代的聲音一大早就這麼刺耳。
深澤表情猙獰地瞪著我。
「別讓他跑了,追!」
「『感覺上好像沒有』,就是說沒有啦。那麼顯眼的黃色緞帶,要是有的話肯定會注意到的。而且,峰夏子女士也可以證明不是我殺的香琉。」
我們去了一樓的餐廳,香琉和夏子都不見身影。
「哎呀,都八點半了。」
深澤把一個正反面分別塗著黑色與白色的棋子放在棋盤上,用手蓋在上面,然後問久代:「正面、反面,你選哪一個?」久代有點不知所措,「那我要正面吧。」深澤拿開手,棋子正面是白色。
「寢室在二樓有三間,樓下有一間大房,你們準備怎麼辦?」久代說。我們湊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房間的分配。說話間,香琉走漏了一個讓我們無法置若罔聞的消息。
這時,頭上方的樓梯響起腳步聲。
熊谷說也要去洗澡了。他離開客廳時,那個座鐘正好敲響十一點四十五分的鐘聲。
「話說回來,那個叫辻井的學生真的是犯人嗎?」
即便是現在我也在繼續演繹著這個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