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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

作者:弗雷德里克·波爾
伯克哈特大聲向他妻子叫起來,試圖壓過那雜訊:「費克爾電冰箱是什麼鬼東西?」
他花了一刻鐘才找到一條路。但他發現這條路——彎彎曲曲穿過走廊,卻看不出有任何腳步的痕迹。不過他明白,即使他躲起來也無濟於事,因為他每一步的行動多欽都了如指掌。但現在沒有人阻止他,他還發現了另一個門洞。
一聲沉重的嘆息聲卷過來。「我知道了,」那個聲音道,「你終於明白過來,無處可去了。我本可以告訴你的,可你竟然不相信我,所以還是讓你親眼看看為好。伯克哈特,我究竟為什麼要改造城市面貌,重建城市呢?我是商人,我重視利益。如果一種東西必須合乎標準,我就會那樣把它造出來。但現在這種情況,沒有那種必要。」
伯克哈特哼了一聲:「哦,我——」
那女孩也一樣驚駭。這時,伯克哈特瞧了她一眼,才明白為什麼她的聲音那麼熟悉,這個女孩就是以阿普里爾·霍恩之名對他作過自我介紹的那一位。
但是,警察並沒有來——沒有在10分鐘內來,而且根本就沒來。不管車內開玩笑的是何等人物,他們的惡作劇顯然是得到了警方的許可。
伯克哈特舔舔嘴唇。
他有氣無力地應道:「是的。」
「還是6月15日。這是因為6月15日是你們活著的人所能記起的最後一天。有時候,維修人員忽略了一些人——比如他們忽略了你,因為你待在你的船下邊。但這沒有關係,被忽略的人將被識別出來,如果他有所表示的話——如果他們沒有表示,那就不會影響試驗。但他們不會使我們耗盡心血,我們為多欽工作的都不會。動力一被關掉,我們就會像你們一樣入睡。不過,我們醒來時卻仍然具有記憶力。」那張面孔在扭曲中狂呼,「但願我能忘掉!」
斯邁遜含糊不清發出一種聲音,然後走向桌旁,眼瞪著牆坐了下來。伯克哈特在散了架的機器人身旁踱來踱去,一語未發。
瑪麗·伯克哈特正直挺挺坐在床上,目光中流露出恐懼和不可思議的神情,好像剛從夢露中驚醒。
多欽很快恢復常態,「就是這位嗎?」他厲聲追問。
「我知道它的位置。半小時后見!」斯邁遜掛斷了電話。
伯克哈特說:「我沒怪你呀。真是瘋狂,但又合乎事實。斯邁遜,事合?事實。他們既不是俄國佬,也不是火星人。這些人都是廣告商!不管怎樣——天知道他們是如何得逞的——他們控制了泰勒頓。他們控制了我們,我們所有的人,有你有我,還有其他兩三萬人,都被擺弄於他們股掌之間。
無怪乎多欽會滿不在乎給他自由!從工廠出來,走投無路。這奇特的深淵叫人感到不可思議,而頭上方成千上萬個令人眩目、亮得發白的太陽更叫人感到不可思議!
「好的,先生。」那人道。但是,他從櫃檯后煙架上拿出的卻是一種不熟悉的綠黃盒子。
在回家路上,碰到一件可笑的事情。在他通常搭乘公共汽車等車的角落出現了騷亂——有人在喊叫著什麼地方有人處於冬眠狀態——所以他又多走了一個街區。伯克哈特看到汽車開來,然後又疾駛而去。這時,有人在後面叫他。他回頭一瞧:一個個子矮小,面帶痛苦表情的人急速走到他面前。
費克爾電冰箱!
總算成了。伯克哈特手忙腳亂,好一陣子都按錯了號碼,最後總算撥到地方警察局。但得到的卻是一個佔線信號——顯而易見有相同想法的不只他一個——而當他再次哆哆嗦嗦去撥電話時,外邊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
直截了當。斯邁遜平靜下來,找了一個地方倚在牆上,避開門坐了下來。伯克哈特就在門后擺好了架勢——
生活中使人熟悉的,並不是那些準確圓滿的事情,而是那些稍稍產生差錯的事情——突出的小彈簧鎖、樓梯上方的電燈開關需要再推一下,因為彈簧老化變松;腳下地毯無一例外的滑。
多欽面露憤怒和擔心——真是奇特,但並非害怕。「混蛋——」他咆哮起來,但又立即閉上嘴,抑制住憤怒。「聽著,」他勸告說,「你要犯一個大錯了。我沒有綁架過任何人,相信我!」
「可能他去工廠了,就在他家附近。」
「6月15日?不過今天才是!我是說——」
通道下方有一間房子,裡邊放著幾把椅子,一張桌子,還有看起來像是電視屏幕的東西。斯邁遜猛然跌坐下來,粗聲喘起氣來。
整個晚飯期間,伯克哈特一再思考這件事。儘管他的妻子整個晚上都試圖通過讓他同鄰居們打橋牌使他產生興趣,他仍舊沒有擺脫出來。鄰居——安妮和法雷·頓納曼,都是他喜歡的人,他與他們交往已久。不過,他們這天夜裡也是奇奇怪怪,心不在焉。他只聽到頓納曼抱怨他無法得到服務良好的電話業務,再就是他妻子評論這些天來電視廣告紛亂不堪,叫人噁心。
他將巴斯、工廠,以及其他種種叫人煩惱的事情驅出腦海,開始處理稅收回票。一直干到中午,他才核對完那些數字——要是巴斯處理此事,憑著他的記憶以及他掌握的總賬目,只需用10分鐘便可結束。想起來頗令伯克哈特惱火。
在頭腦麻木的情況下,他颳了鬍子,穿好衣服,吃了早餐。瑪麗沒有打擾他:她滿懷同情,深表理解。他一語不發去趕公共汽車時,她與他吻別。
斯邁遜張大了嘴巴。他用了下勁才算閉上嘴,咂了咂。「胡說!」他順口道。
「毫無辦法。」他嘟噥著,倒像是對自個兒講話。他對帕克哈特心不在焉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徑直揚長而去。
伯克哈特只得咳了一聲,再次打招呼:「哈羅,斯邁遜。」
他關了手電筒,開始慢慢向外爬。但他卻爬不動,在他有意識蠕動雙腿爬出的當兒,他感到一陣驟然襲來的疲憊急速流遍他全身。
廚房平平靜靜,一如往日。電動鍾錶的指針繞著外盤按時運動。上面顯示是6點鐘。他的妻子隨時都會醒來。
「你說得對,朋友。總是今天!」
「不過,這又是伯克哈特的事,多欽先生。又出事了,還有他出走的方式也不對頭,一定有人在幫他。」
「斯特賓施先生去哪兒了?」伯克哈特問。
儘管47-K3試驗比所實施的其他試驗吸引的使用者要多一倍,但它可能無法在此地使用,原因是本地有安裝帶喇叭卡車的限制條例。47—K12系列中的試驗屬於二級試驗,所以我們建議在這方面重新進行試驗,在附加或者不附加取樣技術情況下對三次效果最佳的運動進行測試。另一個可變通的建議是,如果顧客不願付出附加試驗的費用,就直接採取K12系列中的最高措施。所有這些預期的結果是,每個百分比中半數之內會有80%的可能性,而在5%之內或然率大於99%。
女孩道:「是的。」
「啊!」她喘著粗氣,看見丈夫進來便說:「親愛的,我剛做了個可怕的夢!就好像發生了爆炸一」
他大惑不解,就去擊打一個基柱。至少,這還是真正的木頭。水泥窗戶中的玻璃也是真正的玻璃。
他們彷彿走在地獄的深處。從某種意義上講,的確如此:因為一度控制工廠的即使不是行屍走向,也是自動化機械。而計算機並不真的是計算機,而是人腦的模擬之物。假若它們被關閉掉,與死人何異?因為每台計算機都曾是一個人腦。
斯邁遜奴顏婢膝道:「你——你不會懲罰我們?」
伯克哈特充耳不聞。他半跪在女孩身邊。她面部朝天躺倒在地上,手臂四處亂抓。既不見血跡,又不見傷痕。而她躺的那個姿態是任何活人都無法辦得到的。
沒法同這人爭論。伯克哈特對守在附近的經理苦笑一下以示道歉,然後隨著斯邁遜走了出去。矮個兒男人似乎明白他要到哪裡。來到大街上,他用手抓住伯克哈特,拉著他飛速地走過街區。
伯克哈特陰沉著臉舉起槍:「我想我是可以的。」
「王八蛋!」伯克哈特直罵。
伯克哈特憤怒地咆哮著。這個機器人軀幹閃光之處是鋼質的。伯克哈特一點兒也拿不準,他的子彈能不能將它穿透,即使穿透會不會有殺傷力。他可能會把子彈弄成試驗品的——
他們走進門。伯克哈特飛起一腳踢上門,舉起手槍。
忽然,聲音停止,卡車靜立不動了。這情景簡直叫人難以置信,寂靜的街區數分鐘前竟然翻江倒海地叫嚷著一個冰箱的名宇。
就是他們。其中一個正是那位名叫阿普里爾·霍恩的姑娘。正是由於看見她漫不經心走進一個電話亭再未出來,斯邁遜才發現了通道。另外一位正是伯克哈特辦公大樓里煙攤邊的那個男的。其他還有很多,斯邁遜知道或者懷疑的至少有十多個。
那個女孩手端的糖果盤突然落在地上。
總是6月15日。怎麼回事?伯克哈特追問自己。從來沒有弄明白是怎麼搞的。為什麼呢?
伯克哈特瞪著眼睛站立起來。本來應該血流如注的地方,卻呈現出明顯的機械損傷,還有薄薄的金屬銅線圈露了出來。
伯克哈特皺了皺眉。「並不全對,」他沉思了一會兒,「你知道醫生怎麼做盤尼西林這樣的試驗嗎?他會在明膠圓盤上放進一系列菌落群體,然後一個挨一個地試驗,每次稍微有些變化。哦,我們就是這樣——我們就是那樣的細菌,只不過比對細菌做試驗更便利些罷了。他們無需試驗一個以上的群體,因為他們可以一遍又一遍使用同一群體。」
「你是機器人,」他說。
而他拿不準如何向他妻子解釋。
聲音時而號叫,時而巧言引誘,時而恫嚇,時而連連哀求,……一直持續下去,一個6月15日接著一個6月15日。
伯克哈特勃然大怒:「不要礙我的事!如果我沒辦法,就會殺死你。你可明白這一點?我整整過了兩天不是人過的日子,每過一秒都在詛咒你。殺死你?這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我絲毫損失也不會有。帶我們從這兒出去!」
「對不起,」她說道,「子彈擊中的地方就是神經中樞所處的位置。這讓我很難——控制身體。」
餐廳呈read.99csw.comL形,兩邊臨街,互相以直角相連。他們來到街邊,斯邁遜冷冰冰地朝滿臉疑慮的出納員回頭掃了一眼,然後向對面人行道走去。
「開玩笑?清晨6點將四周鄰居統統鬧醒?」他搖搖頭。「警察10分鐘內便會來到,」他強調說,「等著瞧吧。」
多欽的面孔忽然陰沉下來。他好像要挪動步子,但那位金髮碧眼名叫珍妮特的女孩衝到他面前,想擋著那枝槍。
「瘋狂的廣告手段,」伯克哈特憤憤不平地說。他皺皺眉從窗口轉過身來,「該穿衣服了。我猜該結束——」
在他卧室窗外,一個宏亮巨大的聲音在呼叫。
但是,她卻匆匆逃掉了。
「請吧,伯克哈特先生,」她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面孔轉向他,呼出的氣熱乎乎的,表情也那麼溫柔熱切,「費克爾公司就是這樣。隨他們做什麼吧——他們至少要那樣干。」
伯克哈特叫著:「來吧。」斯邁遜猶豫不決隨著他穿過不鏽鋼柱和大桶間繞纏百結的通道。
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
正在這時,斯邁遜歇斯底里急風驟雨般向他撲來,一個箭步躥到他面前,將他掀翻在地,手槍飛了出去。
「但是,伯克哈特先生——」
她叫人動心地微笑起來,不過馬上又變得像商人一樣可鄙。「但你得拿錢才對,」她堅持說,「是啊,如果這樣做,費克爾就會放過你的。他們那樣騷擾你,不讓你高枕無憂,你本可以去告發,把他們擁有的每一個子兒都挖出來。」
經過一個寬闊的大廳,爬上幾層台階,伯克哈特認為,他們來到了康特化學公司的工廠。
「我不相信你,」伯克哈特坦率地說,「為什麼要相信你?」
他順手拿起最上邊的紙條,看了一下,然後又看了一張。與此同時,斯邁遜也在瘋狂地在抽屜里尋找著什麼。
碧藍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他明白這不是謊言。他控制住感情,他對控制他感情、控制他流汗、控制他吃飯的精密機械感到十分驚奇。
「你當然一點兒也記不得了。請聽著,你會明白的。你談起你被捕、遭恐嚇,你妻子死去後來復活,總之是語無倫次亂七八糟。我還以為你是瘋了。不過——哦,我一向對你極為尊重。所以,當你乞求我把你藏起來時,我就用了這個暗房,你知道這隻能從裡邊上鎖,我自己掌握著鑰匙。我們就這樣走了進去——完全是為了讓你高興——差不多到了午夜時分,約莫只有十五六分鐘后,我們昏了過去。」
「我猜是一種電冰箱,親愛的。」她也毫無辦法地尖聲口叫。
「伯克哈特先生,」那聲音好似遠方傳來的單調鼓聲,「今天上午有幸見到你,我感到十分高興。」
不過,她並沒有死。
「啊,你不會不友好吧,」她搖搖頭,「不,不要裝假。你以為我很傻。不過,伯克哈特先生,你若對費克爾進一步了解的話,就不會這麼想了,這確實是真的。讓我給你看看這本小冊子——」
但這並非密室。斯邁遜謹慎地打開門,再向裏面瞧瞧,然後招呼伯克哈特跟著他。
①英國著名詩人雪萊之妻、瑪麗·W·雪萊(1797~1851)1818年發表的同名小說中的主人公。
「伯克哈特!」一個人以尖尖的低音叫著。
「你要找的人在這兒哪!」他得意揚揚。
他回到廳內,拿起電話。接通了天氣預報站,他聽到的是一個悅耳動人的聲音:「——陰涼,有陣雨。氣壓30.04,呈上升趨勢……美利堅合眾國氣象局6月15日預報,溫暖,天晴,高壓雹啊。」
「不要開槍。」聲音鎮靜地說。這不是多欽,而是另一個機器人。這一位既無塑料作掩飾,也沒有進行整容,而是渾身閃閃發光。它用金屬聲音說道:「忘掉它吧,伯克哈特,你是什麼也幹不成的。把那枝槍給我,以免你用它干出什麼蠢事。現在就把它給我。」
斯邁遜緊走幾步,追上伯克哈特。「我害怕。」他說。
那個女孩吃力地點點頭。扭曲的嘴唇中吐出:「我是。你也是。」
他渾身顫抖,睜開雙眼。
「但這是真的!請相信我的話!」
對方尖叫起來:「伯克哈特!啊,我的天哪,你竟記得!就待在那兒——我半小時後到!」
廠中空無一人。工廠本身並沒有古怪之處,自動化的工廠從來就不需要很多人置身其間。不過,伯克哈特來參觀過一次,工廠永無休止忙碌的情景歷歷在目:閘門打開然後合攏,大桶自卸自裝,不停地翻滾攪和著冒泡的液體並加以化學測驗。工廠來人從來不多,但也從不安靜。
多欽點點頭。「我要把它收回來,你是對的。哦,你——伯克哈特。你想幹什麼?」
是俄國人?火星人?不管他們屬於什麼人,竟這樣瘋狂地進行偽裝,他們希望搞到些什麼呢?
伯克哈特瞪著他妻子:「我肯定你沒有!過來,看看吧!」
可現在它卻寂靜無聲。似乎電子管理人員不再發出指令,線路以及繼電器都靜息不動。
意外的是瑪麗也做了這樣的夢,因為他一開口跟她講夢中的情景,她便打斷了他的話:「啊,天哪,我做了同樣的夢!對,幾乎完全相同。我實際上並沒有聽見什麼。我夢見什麼東西將我震醒,接著就是猛然砰的一聲,然後有東西擊中了我的頭部。整個情況就是這樣的。你夢中是不是也是如此?」
「如果他們預先知道怎麼辦才行,他們可以削減一半的費用——或許是低於一半,我拿不準。不過,那等於每年省下了兩三萬美元;即使他們拿出其中的10%或20%用於泰勒頓,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九牛一毛,而那些控制泰勒頓的人卻因此大發橫財。」
可笑的念頭。伯克哈特不自然地皺皺眉,拿起了菜單。
她沒有死——伯克哈特僵在她身邊,心裏想著:她也不是活的。
他平生做夢再沒有比這次這麼真實的了。他依然可以聽到爆炸聲響,依然感受得到將他撞在牆上的衝擊力。室內卻平靜無事,他卻不可能直挺挺坐在床上,這似乎不正常。
「蓋伊,」他妻子在樓梯口問他,「蓋伊,親愛的,你沒事吧?」
伯克哈特跌跌撞撞來到窗前,向外望去。空氣中透出一種超越季節界限的清冷,好像是10月而不是6月天氣。但眼前情景都一如既往——只不過有一個廣播車停放在街區中間的路邊上。它上面的喇叭高聲叫著:
「或許他們對我們使用了催眠術,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不過,不論他們是怎樣乾的,結果卻是我們在一段時間內過的是同一天。整個遭瘟的一天里,他們潮水般地對我們灌輸廣告。而在一天的盡頭,發生的事情有了結果——他們就將這一天從我們腦子裡沖洗乾淨,然後再使用不同的廣告重新開始另一天。」
他將賬單在信封中封好,走到米特金小姐面前。「既然巴斯先生不在,我們最好輪換著吃午餐,」他說道,「你先去吧。」
「太危險了,」他憂心忡仲嘟噥著,「假如有人走過來怎麼辦?他們會發現我們的——」
伯克哈特重新回到辦公室,不耐煩地瞟了一眼放在桌上已封好的那個郵件。他不喜歡夢魘,夢魘毀了白天生活。他還不如像巴斯那樣待在床上。
「那又能拿我們怎樣?」
「保險絲?」他妻子睡意朦朧中不滿地說,「早上再收拾它吧,親愛的。」
斯邁遜流露出迫不及待的表情。「伯克哈特?」他試探性地詢問著,態度熱切但又有點奇怪。接著他便凝視著伯克哈特的面孔,一語不發地站在那兒,先是急切而又熱烈,然後似乎抱著一絲淡淡的希望,最後漸漸化成一種悔悟的表情。伯克哈特以為,他是在尋找或等待著什麼。但究竟他所想為何,伯克哈特莫名其妙。
他向樓梯走去,馬上又停下來。
手槍子彈擊中了她肚子的凹部。
「不必擔心,」小個子男人狂喜地說,「我見到你再講。在電話里就不要再講了——或許會有人在偷聽呢,就待在那兒。不過,請等一下,你就一個人在辦公室嗎?」
「又一次?」伯克哈特問道,「瑪麗,有些事真怪!我知道昨天一整天有些事亂套了,而且——」
斯邁遜甚至沒有聽見招呼聲,他只是發出一陣深深的嘆息。
伯克哈特咳嗽了一下。「噢,不。」他說。瑪麗可不是勇如男人、猛似虎豹的那種婦女,沒有必要將夢中細節詳詳儘儘地講給她聽,搞得像真的一樣;沒有必要去提炸成碎片的肋骨,從他嗓子眼冒出的鹽味泡沫;更沒有必要痛苦地承認這就意味著人生盡頭。他說:「商業區說不定真的發生了爆炸。可能是我們聽到了爆炸,爆炸使我們產生了夢幻。」
被損壞的金髮碧眼機器人毫無表情地說:「我懷疑我能堅持多久,多欽先生。」
鋼殼機器人朝前挪了半步,伯克哈特本能地注意著他走過來。他憤怒不已,雖渾身發抖但卻呆立在那兒,等著去死,等著襲擊,等著任何可能發生的事。
電話響了,伯克哈特心不在焉抓起來應道:「康特化學公司商業區辦公室,我是伯克哈特。」
「直接走進去。」斯邁遜低聲說。伯克哈特猶如一個聽話的男孩,邁步穿過桌子,走向餐廳的盡頭。
「好啦,好啦。沒有關係,珍妮特。巧克力糖塊項目無論如何都要提前完成。既來之則安之,就到辦公室看一下你的工作記錄表吧。不必為伯克哈特事件擔心,他很有可能在四處轉悠。我們今夜就會把他抓到——」
「那我們別的人呢?」
他的妻子不在他旁邊那張床上,鋪蓋亂糟糟地堆在那兒,好像她剛剛走開。惡夢難忘,拂之不去,他本能地在地板上搜尋起來:他要看看夢中爆炸是否也把她掀翻在地。
「天哪,好吧,伯克哈特。你在什麼地方用午餐?地方如何,吵不吵?」
看起來像是——
「已建立起的房舍中人腦已完全被毀,裏面已經空空蕩蕩,地下室也不必修理得太好,街道則更無所謂。不管怎樣,時間才只延續一天。同一天——6月15日九-九-藏-書——重複一遍又一遍。如果有人發現什麼地方出了小毛病,這樣的發現將不會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破壞試驗的效力,因為一切失誤在午夜時分都會掩蓋起來。」
「阿普里爾·霍恩,」她哺哺低語,一面靠著他,而不是在他指的桌子那一邊坐下來,「叫我阿普里爾,好嗎?」
他們到達一家電影院的遮檐下時,斯邁遜的緊張表情才終於放鬆下來。
作廣告的演講者大聲叫嚷好似怒火萬丈,他毫無遮攔地吼著:「我警告你們!滾出來,馬上去買一台費克爾電冰箱!快一點兒!快一點兒!快去買費克爾!快去買費克爾!快,快,快,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
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
淋浴時,他一邊用力打開他喜愛的科隆香水瓶,一邊自我安慰這不過是惡夢一場罷了。而做惡夢並沒有什麼異常的,夢到爆炸尤其平平常常。何況在過去的30年裡,氫彈令人惶惶不可終日,如何會夢不到爆炸?
這真叫人迷惑。伯克哈特簡直想站在那兒,對之思索一番,但此地實在緊張忙碌。不然的話,一旦有人回顧或者走動,便會發現他們。
他三口兩口喝完飲料。他覺得,飲料味道有些獨特,但並不算壞。正像侍者聲稱的那樣,它當然會使人鎮靜的。他提醒自己,在回家路上要買一盒冰塊,瑪麗也許會愛飲用的,她總是對新東西有興趣。
等電梯時,他從煙盒中抽出一枝,點了起來,他覺得這個牌子的還不壞。不過,對經過任何形式化學處理的香煙的功效,他都是持懷疑態度的。他倒沒有考慮對拉夫爾是否有利:如果那人不論對哪個顧客都要進行高壓交易,煙攤生意將會一敗塗地。
儘管街上人車如潮,可沒有人去留意伯克哈特和斯邁遜。伯克哈特覺得,氣候並不像氣象局講的那樣,倒有點兒10月而不是6月的氣息。跟著這位瘋狂的矮個兒男人滿街亂跑,為躲開「他們」奔波不停,但又漫無目的,他感覺自己倒像個傻瓜。矮個兒男人可能是瘋了,但又非常恐懼,而且這種恐懼似乎有傳染性。
他妻子急匆匆走上樓來。「親愛的!」她叫道,「怎麼回事呀?」
一個女孩轉過餐館向他迎面走來,他尷尬地停下腳步。她是他所見到的泰勒頓最美的尤|物:下頜高高的,金髮碧眼,個兒苗條——啊,美盡收其中。無可置疑,她只穿件緊身衣服,線條突出。當她打招呼時,他感到自己好像已面紅耳赤。
但這怎麼可能呢。昨天才是6月15日呀。那個日子是稅收回票日,不會忘的。
擔驚受怕好幾個小時之後,失去理智的瘋狂彷彿都是可理解的。此刻是伯克哈特一生中最為得意的時候。那男人面部的表情他曾耳聞但從未親睹:多欽的嘴巴張了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儘管他試圖發出聲音好像是要提問,但卻如鯁在喉。
「從頭講起好嗎?誰,在什麼時候盯上我的?」
他吸吮一下流血的拇指,然後試了試水泥階梯的底部。真木頭。他拍了拍燃油發動機下的磚頭,也是真磚。其他牆壁部分,還有地板——都是贗品。

「船是我造的啊!」伯克哈特忘了拇指疼痛,大叫出聲。他倚在船身邊上,頭暈目眩,極力思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出於無法理解的原因,有人把他的木船,他的地下室,或許還有整座房子搞走,再換上明顯是仿製的東西。
「喂,霍恩小姐!」他叫起來。
他第一件需要乾的事就是對船身、仿造的地下室地板、仿製的石頭檢查一番。它們仍像他記得的那樣,全然叫人無法相信。
「我是多欽。這次不是機器人,而是有血有肉的多欽,在用話筒跟你講話。現在你已經明白了,伯克哈特。現在你願意理智一些嗎。讓維修人員過來好嗎?」
他嗓音嘶啞地叫道:「瑪麗!」
他打招呼:「哈羅。」
他們正穿過房間,聲音變大了。這不是機器聲響,而是人的聲音。伯克哈特小心翼翼向門走去,並且謹慎地窺探四周。
他再一次看了看船的下方,滿心希望糾正他剛看到的印象錯誤,滿心希望那是他的錯覺。但是,那因亂糟糟的、沒有盤完的鋼絲依然存在。為了看得更清楚,他爬在地上,滿腹疑慮又摸了摸粗糙的木頭。完全不可能啊!
伯克哈特不同意:「你睡吧。我馬上就弄好。」
「如果有必要,可以拆開。」鋼殼機器人說。
但她沒有在那兒。「當然了,」伯克哈特自言自語道,「她是不會給掀下來的。」環顧四周,梳妝台和矮腳小椅還是舊日模樣,窗子也不見炸開的痕迹,牆壁完好無損。看來僅僅是一場夢。
斯邁遜的目光從紙片上挪開,抬頭看著伯克哈特的眼睛。「我搞不明白。」他抱怨說。
「噢,我想是這樣的,在水晶咖啡館,只有一街區距離——」
伯克哈特語氣肯定些說:「我做了個惡夢,親愛的,沒事了。」
小卡車在街道中央立定,一聲不吭沉默了幾分鐘。突然喇叭中爆出一聲巨響,接著一個巨大的聲音嚷道:
叫阿普里爾·霍恩的女孩說道:「是的,的確如此,已經給多欽賺了上百萬。但這遠遠不算結束。他一旦找到了促使人們行動的總的辦法,你想他會罷休嗎?你想——」
稍稍停了片刻,他妻子又半信半疑地問:「早餐好了。你敢肯定你沒事?我覺得我聽見你在尖叫。」
伯克哈特持續的茫然狀態沒完沒了,看樣子簡直要破紀錄。忽然到了午夜時分,一種突發事件震動了他——他奇特地意識到了此事的發生——他在床上翻了個身,迅速而又徹底地進入了夢鄉。
可情況並非如此,開關仍一如平日。伯克哈特無法相信,便撥了它一下,兩個廳里的燈驟然亮了。
她奇特地動動嘴唇,說出:「不必——擔心,伯克哈特先生,我很好。」
伯克哈特夫婦相互凝視了片刻,然後恐懼地奔向窗口。
他一會兒想到要到巴斯家去叫他,或者到工廠去找他,但很快又將這個念頭打消。他對工廠的人實際上是漠不關心的,並且覺得接觸越少越好。有一次,他曾同巴斯一起去過工廠,但那次經歷亂紛紛的,而且在某種意義上講令人恐懼。除了幾個幹活的人和技|師外,工廠中空無一人——也就是說,沒有一個活人——只有機器。
「我們在這兒待一會兒沒有問題,」他喘著粗氣說,「他們不常來這兒,即使他們來了,我們也可以躲起來的。」
「我們所有人,」伯克哈特說,沒有意識到自己大叫出聲,「我的妻子、我的秘書,還有你以及鄰居們,我們大家都一樣。」
他並沒必要擔心。因為剛進家門,他妻子便馬上叫道:「我想,我們是否可以買台冰箱,親愛的。有個人來過家裡,為噪音那件事道歉,而且——哦,我們還談了起來——」
還是沒音。接著,斯邁遜以逆來順受的口氣沮喪地問道:「還沒有出事,哦?」
在辦公樓休息廳雪茄櫃檯前,他停下了腳步,但是拉夫爾並沒有在櫃檯裡邊。賣給他香煙的售貨員是個陌生人。
斯邁遜像老鼠一般過了幾周,夜晚躲進木頭暗房內,白天溜出來帶著可憐的希望四處搜尋伯克哈特,在生命的邊緣地帶奔走著,還要極力擺脫他們致命的監視。
瑪麗坐在那兒說:「蓋伊,開關並沒有壞。昨晚我自己還開過。」
伯克哈特本能地向低處瞄準,以使其受傷而不致死亡。但他並未瞄準。
斯邁遜箭步來到窗前,買了兩張票。伯克哈特隨著他走進影院。由於是周末下午的電影,所以影院內幾乎空無一人。銀幕上傳來槍炮之聲和馬的嘶鳴。只有一個引座員倚靠在一根明晃晃的銅柱邊,朝他們掃了一眼;斯邁遜帶著伯克哈特沿著鋪地毯的大理石台階走下去時,他百無聊賴地又重新回過頭去看電影。
這是一個通道,牆壁是金屬,燈火輝煌。通道空無一人,空空蕩蕩向兩個方向延伸。
他在平滑、完整的一塊金屬的邊緣停下了腳步。離他不到十步遠,金屬邊緣朝下伸展。他簡直不敢走近那個邊,但即使在他駐足之處他也可以看見他面前的深淵深不見底。舉目望去,深淵向他兩邊伸展開去。
斯邁遜舔了舔嘴唇。「你是說,」他慢慢吞吞解釋說,「我們是——哦,一種被囚禁的觀眾?」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放鬆下來。接著,又氣呼呼地說:「你真把我嚇死了——」
走廊里空無一人。他發現一個窗戶,舉目眺望,外面就是泰勒頓,看上去倒是真實而又實在的,伯克哈特幾乎要想像整個事件不過是夢幻一場了。不過,這絕非夢幻。他心裏非常清楚這一點,並且同樣也相信泰勒頓中任何東西也幫不了他。
「我不該跟你講這個,不過——」她羞澀地垂下眼帘——「為了費克爾冰箱,我是什麼都願奉獻的。對我來說,這不僅僅是工作。」她抬起頭來,神情顯得那麼動人,「我敢打賭,你一定認為我很傻,是不是?」
那張面孔勉強露出笑意:「這就是那個夢,伯克哈特先生,6月15日這一天,因為你從未真正過過這一天。這是多欽先生賜予的一個禮物。是他贈給你們,後來又在午夜收回的一個夢,那時他對你們眾人對廣告產生的不同反應進行總的統計。維修人員便穿過這個城市的地道,用小小的電子排水管將新的夢幻洗掉,接著夢幻便重新開始,還是6月15日。
扭曲的肩膀以可笑的優雅姿態聳動了一下。「啊!你去了,你以及所有其他人都是多飲所需要的——整個城鎮,美國的一個完整的部分。變換一個死人腦子的模式像變換活人的一樣是輕而易舉的事。輕而易舉——而死人無法否認。對,這需要工作和金錢——城鎮癱瘓了——但有可能重新把它建立起來,尤其是因為沒有必要在細節小事上一絲不苟。
傳來的是一男一女的講話聲。那男的說:「——為什麼你不在電話中報告呢?你把一整天的試驗給毀了!珍妮特,究竟是怎麼回事?」
地下室污痕斑斑的水泥地板原本不厚。現在https://read.99csw•com他找到一把斧子,砸了十多個地方——每個地方都是金屬。
伯克哈特吃驚地抬頭從菜單上邊張望。在離他不遠的座位上,名叫斯邁遜的矮個兒男人正緊張地保持平靜姿態等在那兒。
多欽張張嘴想爭辯。
到了午餐時間,為一種急切熱情所驅使,伯克哈特讓米特金先去用餐——昨天那個6月15日是他先去的。他那樣竭力堅持,她茫茫然看了看他走了出去。但伯克哈特情緒依然如故。
山峰比他高數百米。他眺望它的頂部,光線太強,只好斜眼觀望。
伯克哈特搖搖頭。「是的,聽起來是挺瘋狂的,可這件事整個過程都是瘋狂的。別的你又能怎麼解釋它呢?你無法否認,泰勒頓大部分人一遍又一遍過的都是同一天。你已經看到了!那是瘋狂的一個方面,但我們必須承認這是真的——除非我們也是瘋子。假若你承認有些人不管怎樣是很清楚如何完成那一方面的,其他便會昭然若揭,一目了然了。
「沒說,」米特金小姐用唇膏仔仔細細塗抹著嘴唇,「不過,並不是他妻子講的,是他女兒打來電話告訴的信兒。」
沒有呼吸的氣息,但卻可聽見一種哧哧的聲響。
伯克哈特搖搖頭:「如果聯邦調查局喜歡,他們可以相信你的話。我們等著瞧吧。現在我們怎麼從這兒出去?」
「我們去找警察。他們不能把人類當做試驗品。」
「不要這樣!」斯邁遜前言不搭后語乞求著,在機器人面前跪了下來,「他會擊中你的——請不要傷害我!讓我為你工作吧,就像這個女孩一樣。我幹什麼都行,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堡吧。」
從裡邊看,此門平平常常絕無獨特之處。但等他將門打開,舉步跨出去時,一切都好像並沒有發生一樣。首先感受到的是光芒——強烈,不可思議、令人眩目的光芒。伯克哈特無法置信,萬分恐懼地抬頭望了望。
她也簽了張分期付款預訂單。
實際上,他對修理保險並不熱心,他是太心焦無法入睡。他用螺絲刀拉下損壞的開關,磕磕絆絆走進黑洞洞的廚房,摸到了手電筒,小心翼翼地爬進地下室樓梯。他挑好一個未用過的保險絲,把一個空箱子拉到保險箱旁站了上去,然後將舊保險絲換了下來。
「什麼出事?斯邁遜,你想要點什麼嗎?你昨天找了我,就是以這種形式。你——」
他們來到休息室,此處空空如也。一邊是男賓的休息室的門,一邊是女士們的,另外還有一個門,上面用金字寫著「經理室」。斯邁遜挨近門聽了聽,輕輕把它打開向裏面窺探。
「契斯特菲爾德牌的。」伯克哈特更正他說。
但等待著的都未發生。多欽的鋼殼身體只是向一旁挪動一下,立在伯克哈特和手槍之間,留出通向門的路來。
就好像剛剛看見有人將一隻兔子藏進高頂帽子一樣,伯克哈特感覺有點暈眩。他解釋道;「哦,實際上並不很糟。哦,阿普里爾,或許,有點兒吵,不過——」
「謝謝。」米特金小姐懶洋洋地從桌中抽屜里拿出小包,開始化妝。
伯克哈特隨著他穿過一個沒有人的辦公室,來到另一個門前——或許是一間密室,因為上面沒有標記。
伯克哈特漠不關心地問:「你在暗房裡藏了多少周?」
「別,」她乞求伯克哈特,「千萬別開槍!」
出問題的並不是伯克哈特的生活程序,出問題的是有問題的事情。比如說,巴斯沒有上班,而他平時是一貫來的。
他平生做夢從沒有這次這麼真實。狂暴的惡潮,肆虐的熱浪猛然將他掀下床來;那尖厲異常、震耳欲聾的金屬爆炸聲,依舊在他耳畔鳴響。
伯克哈特半信半疑:「我從沒有聽說過這種牌子。」
斯邁遜抱怨起來:「開槍,我們完蛋了,伯克哈特。啊,你為什麼要那樣干呢?我們本來是可以逃掉的。我們本來是可以到警察局去的,那我們實際上就會離開這個地方!我們——」
對方說:「我是斯邁遜。」然後便一語不發。
「真是荒唐,」他對著空蕩蕩的地下室說。在明亮的燈光中,他舉目四望,禁不住嚼咕著:「究竟是誰乾的?為什麼這樣干?」
「伯克哈特!」矮個兒男人又一次低聲叫著,「我們從這兒出去!他們現在正盯著你呢。要想活命,就快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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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一打他的仿製品放進一個工廠,它們就可以掌管工廠,一天24小時,一周7天,永遠不會疏忽,永遠不會出漏子。
「我猜是吧。」伯克哈特拿不準,搖了搖頭。
身後的狂叫嚇了他一跳,叫聲幾乎是對他耳鼓猛擊了一下。沙啞粗糙、嘲諷性的喧叫比號角聲還要宏亮,衝擊進來:「你有電冰箱嗎?它壞了!如果不是費克爾冰箱,它必壞!如果是去年出的費克爾電冰箱,它必壞!只有今年出的費克爾電冰箱,才行!你知道誰擁有阿賈克斯·費克爾嗎?費耶瑞斯擁有阿賈克斯·費克爾!你知道誰擁有三星級冷凍費克爾嗎?考米斯擁有三星級冷凍費克爾!不管什麼冰箱都必壞,只有新牌子的費克爾冰箱管用!」
6月16日早晨,蓋伊·伯克哈特蜷著身子,在地下室木船船身下醒來——等奔到樓上發現原來時間是6月15日。
多欽竄出門去奪路而走,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隨著悠揚徐緩的音樂聲,電梯門打開了,伯克哈特隨著其他兩三個人走了進去。電梯門關閉后,他向他們點頭致意。音樂聲停止。天花板上的喇叭中傳出經常播送的廣告。
放破箱子的地板奇特地閃閃發光。他仔細一看,地板竟是金屬!
「就在這兒!」矮個男人氣喘吁吁地說道。
「請吧,」鋼殼機器人邀請說,「沒人阻止你。」
隨著鏗鏘有力、激昂高亢的音樂,傳出的是他從未品嘗過的低度酒廣告。一種單獨包裝的塊狀糖廣告,聲音急速迅疾好似陣雨落下,聽起來又好像兩個年約十歲的男孩在喋喋對話,然後是一個男低音權威一般在發號施令:「趕快去,買一塊可口的巧克力糖,將你的坦吉巧克力糖一下吃盡。那才叫巧克力糖!」一位女性的聲音猶如低聲嗚咽:「我多麼渴望有一台費克爾牌電冰箱!有了費克爾牌電冰箱,要我幹什麼都行!」伯克哈特抵達了他那一層樓,隨著最後一位走出電梯。這使他有點不安。廣告中並沒有熟悉的牌子,所以感覺不出有什麼意義,同時也並不習慣。
6月15日清晨,蓋伊·伯克哈特叫著從夢中醒來。
「那就搜搜他,」伯克哈特說,「我要告訴你我們想幹什麼,多欽。我們想讓你跟我們一塊兒到聯邦調查局去向他們解釋一下,你是怎樣綁架兩萬人的。」
「啊!」伯克哈特叫著,事情真是奇怪。聽到他妻子在按鈴,就快步走上樓去。
今天真晦氣,伯克哈特上床入睡時這樣想著。但這一天的罪他還沒受完呢。在樓梯上方,電燈開關中疲軟的彈簧一點兒也啟動不了。他心煩意亂地來回拉著,最後終於喀嚓一聲將其中的小栓拉掉,電線短路,室內電燈一個也亮不了了。
那男人抱怨:「重要!最小的整數也有兩萬一。」
伯克哈特午餐回來整整晚了一個小時。這不僅由於那個女孩使他耽擱了,而且還因為在街上碰到了一個人。此人叫斯邁遜,與他只是一面之交。此人滿腔熱情地在大街上叫住他——但馬上便又冷淡地丟下他走了,真是不可思議。
斯邁遜點了點頭;「我們兩個都是,就好像被一個沙袋擊中。哎,難道昨晚你不是又出現了這樣的事?」
餐廳的經理疑惑地瞪著伯克哈特。他呢,則重新落座,試圖裝出不引人注意的表情。他並沒有非禮那個女孩呀!或許她是在嚴格教育下長大的,他覺得——儘管在薄如玻璃紙的裙子下露出長長的白腿——但當他招呼她時,她或許以為他是個愛勾搭女人的男人也未可知。
「昏了過去?」
他們緩步前行。在幾乎看見盡頭時,他們已走了一公里。他們很是走運——至少在穿過通道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不過,照斯邁遜的說法,只有在特定時刻通道才可以使用。
不可能啊!
夢中鬼影幢幢,爆炸聲不斷;人如影,影似人,捉摸不定,恐怖無法用語言表達。
但,這同樣使伯克哈特坐卧不安。
它的話猶如鞭子,斯邁遜顫抖不止。但伯克哈特怒不可遏:「如果他樂意,可以修理他,可我不行!你會使勁把我毀掉的,多欽。至於我價值多大,把我重新修整過來會有多少麻煩,我是不予理會的。我想的是走出這個門去,如果你想阻止我,最好就把我殺掉。用其他手段你別想阻止住我!」
「別礙我的事!」
伯克哈特不由自主點點頭。都是機器人。他既然清楚這一點,一切便都明白了。事後聰明是不可避免的。他認為,他對催眠術,火星人以及更為奇特之物——白痴性的生命,有種神秘看法,因為事情不言而喻:造出機器人來執行任務更為合適而且更為經濟。
門給打開,打斷了她的話。伯克哈特急轉回頭。遲疑之中他才意識到多欽已經躲開,忙舉起手槍。
「喂!」他不滿意。
伯克哈特中風一般呆立在那裡。在令人眩目的光芒中,一個運動的山峰向他移來。
伯克哈特想法非常單純。他只對一件事非常有興趣——通道通向什麼地方。不管俄國佬也好,火星人也罷;不管是瘋狂的陰謀,抑或是痴迷的幻覺,或者是泰勒頓出了什麼事,總得有個答案做解釋,尋求解釋的地方就在通道盡頭。
圖像好像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其中一個是一家百貨店,一個穿著像阿普里爾·霍恩的女孩正在展示電冰箱。另一個是一整套廚房的特寫鏡頭。伯克哈特掃了一眼就覺得有點像他辦公大樓里的那個煙攤。
伯克哈特看著他,一直到他的身影在人群中逐漸消失。他覺得,今天有點怪了,真叫人厭煩。一切都不太對頭。
她露出漠不關心的神情:「是吧。」
外邊的一種嘈雜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這是一種強勁的報警聲和丁當的號角之聲,聲音宏大,叫人害怕。九*九*藏*書
平日的乘客車上一個沒有,所以伯克哈特無法向人詢問爆炸的事。等到他在第五大道和萊赫大街的拐角下車,公共汽車沉悶的蒸氣發動機哼哼卿卿開動后,他便對自己說,一切都是想像中的事。
6月15日早晨,蓋伊·伯克哈特驚叫著從夢中醒來。
「這一切是怎麼了?」
「啊,伯克哈特先生!」碧藍的眼睛睜大了,變得那麼嫵媚,「我就知道你會明白的。不過那麼回事——哦,那是種神奇的冰箱,可以說凡是稍微懂行的是都會傾心相向的。中心辦公室一發現發生的事件,就派代表到街區挨門挨戶去道歉。你妻子告訴了我們,可以給你打電話的地方——你能允許我同你一起用午餐我很高興。這樣,我也可以表示道歉。伯克哈特先生,真的,那是種優質電冰箱。」
那人彬彬有禮:「病了,先生,他明天來。今天來包馬林牌的?」
「我做過這種事?」
伯克哈特猛然將門打開,向遠處街道眺望。晨報就放在門檻台階上,在微風吹拂下,輕輕擺動著。他拿起一看,發現今天是6月15日。
伯克哈特驚詫中叫道:「瑪麗,這是違法的!你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嗎?他們在放失火的錄音。他們為了什麼?」
臉色蒼白,憂心仲仲的瑪麗回到廚房開始準備早餐。伯克哈特站在那兒,久久望著開關。他的思維功能已逾越懷疑和震驚的限度,而且簡直轉不動了。
在巴斯看來,每台機器都由一種計算機控制,而計算機以其功能的強弱重造人類的實際記憶和思想。這種想法是令人不快的。巴斯大笑起來,安慰他說機器可不會像弗蘭肯斯坦①那樣掘墳挖墓,移植人腦。這不過是將人的習慣模式從頭腦移向真空試管罷了。這並不會對人有害,也不會將機器變成鬼怪。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將郵件打開,果然不出所料。
伯克哈特鬆開領帶,向侍者又要了杯加冰飲料。他們不把水晶咖啡館搞得這麼熱不好嗎?新近才粉刷一新——紅似火燒,黃得炫目——實在太糟了。但是,有人似乎產生了錯覺,認為現在是1月,而不是6月;這裏比外邊溫度要高10℃。
接待處的米特金小姐微笑著跟他打招呼:「早上好,」她無精打采地說,「巴斯先生今天不來了。」
對斯邁遜來說這不可思議。他只好說:「我們怎麼處理這件事呢?」
「請您品嘗一下,先生,」他建議,「這種煙含有止咳素。您沒有注意過,平常的香煙有時候會使您悶氣嗎?」
費克爾電冰箱!
斯邁遜嘆起氣來:「看來我只好重新將整個過程講一遍了。好吧。大約兩個月前一個夜裡,你敲響了我的家門。你挨了毒打——給嚇壞了,你乞求我幫助你——」
「誰啊?」伯克哈特追問道。
他清了清嗓子:「別客氣。請坐下好嗎——小姐?」
伯克哈特無可奈何,他看到眼前山峰上一個較小的懸崖向他延伸下來。懸崖又長又黑。盡頭卻是純白、徹底的純白……
「混蛋!」蓋伊。伯克哈特罵了一聲。
這個房間比較小,牆壁上排列著電視機——每一個——至少有十幾個——前邊都坐有一個男的或者女的,凝視著屏幕並且發布著指令。觀察器從一個屏幕到另一個屏幕來迴轉動調節,屏幕上顯示的圖像各不相同。
矮個子說:「火星人!」他一說出這個字眼便嘎然而止,好像生命對於他已不存在。他語調低沉地繼續說道:「唉,我認為他們是火星人。不過,你知道,你或許是對的。自從他們盯上你以後,這幾周我有充足時間反覆考慮這個問題,他們也極有可能是俄國人。不過——」
水晶咖啡館不再是被漆成紅色,但溫度依然很高。而且,他們另添了聲音刺耳的音樂節目,其中穿插著商業廣告。廣告講的是加冰飲料,馬林牌香煙——「它們清潔衛生,」作廣告的人歡快地柔聲說著——還有一種叫做巧克力糖塊的什麼東西,伯克哈特已記不清從前是否聽到過,不過,他一聽就覺耳熟。
門口的高音喇叭說道:「伯克哈特?」但他卻無法回話。
他踱回自己辦公桌邊,對早晨的郵件熟視無睹。郵件雖未打開,但他清楚工廠分配處信封中裝有一張訂購兩萬英尺新的音響帶的訂單,而法因貝克子公司的信則是一通抱怨。
「是嗎?接著,我們又忽然蘇醒過來,你就說你要給我看看什麼可笑的東西。我們走了出去買了份報。報上的日期是6月15日。」
她話還沒講完,多欽已沖向門口。伯克哈特被推開一步,他搖動著槍,大聲叫嚷著。那個女孩尖聲喊叫。他扣緊扳機。女孩再一次撲到前面,想擋著槍。
伯克哈特將信封遞給她:「替我把它發了,好嗎?噢——請等一下,我想我是否可以給巴斯先生打個電話問個明白。她妻子講過沒有,他能不能接電話?」
伯克哈特驚慌地叫:「可你並不是多欽呀!」
伯克哈特一直盼望著給他打電話的奇特的矮個兒男人來到,但他並沒有見到。此時當那個女孩一邊向靠近他的另一座位的人微笑,一邊在桌上撒上一把糖果時,他便轉過身來想看個明白。
這是另一家餐廳——實際上像是一個酒吧,屬於二流的地方,伯克哈特從未涉足過。
等待的時間沒有預想的那麼長,或許只有半個小時。然後,伯克哈特就聽見走近的腳步聲響。他連忙向斯邁遜招呼一聲,接著緊貼牆壁站好。
他身邊一個聲音忽然發問:「伯克哈特嗎?」聲音炸雷般轟出這個名字,在他前面的深淵來迴響著,然後漸漸減弱下來。
「請想一下吧,斯邁遜!他們在做一丁點兒廣告以前,都要詳盡試驗一下每個細節!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上帝才會知道這能撈到多少錢。不過我卻了解一個事實:某些公司在廣告上的化銷是每年二三千萬美元。若有上百家公司,則要成倍成倍增加。假設每家公司都知道怎樣以10%的比率削減廣告費用,這不會是小數目。請相信我吧!
鋼殼機器人鄙視地看著他。「我是,」它說,「肉體不是——但這是我現在使用的身體,我懷疑你能否用槍損害到它。現在你可以停止這樣荒唐的行動了吧?我不想傷害你,你價值太大了,不能傷害。你願意坐下來,讓維修人員修理你嗎?」
「不,」聲音更有力了,「我們所有人都不盡相同。我選擇了它,你知道。我——」這一次抽搐的嘴唇不再是神經質的雜亂無章的扭曲,「我是醜女人,伯克哈特先生,而且已經近六十歲。生命不再啊。所以當多欽先生給我提供一次機會,使我能像一個美貌女孩一樣生活時,我是何等高興。請原諒我,儘管有不便之處,但我真是高興。即使當我在這兒時,我的肉體仍在活著——它沉入睡鄉。我也可以回歸肉體。但我從來沒有那樣做。」
更糟的是,他終於簽字以分期付款形式預購了12升容量的費克爾電冰箱,非常標準,自動除霜,售價625美元,「優惠」折價10%——「由於今天早晨那樁令人恐懼的事件,伯克哈特先生。」她是這樣講的。
事情的真相就在眼前。自動化的工廠,仿製的人腦——為什麼不會將人腦變成具有人性特點的機器人,賦予它原來擁有者的特性以及形式呢?
「或許不過是開開玩笑。」他妻子解釋。
「噢,不是,米特金小姐可能會——」
「你看見她了?」他問著,「那個叫霍恩的女人,就在電話亭旁邊!她5分鐘內就會把他們叫來,請相信我,所以就請快一點兒!」
費克爾電冰箱
他回首眺望窗外。卡車已無蹤影。
6月15日早晨,伯克哈特驚叫著醒來。
「我把賬單裝進你的口袋,」她心懷鬼胎低聲說道,「為我付賬,好嗎?我是說,我極願讓你將錢付給侍者——我很尊重傳統,我做事平日都這樣。」
「綁架?」多欽哼著鼻子說,「太可笑了,夥計。把那枝槍放下吧,你拿著這個傢伙是走不掉的!」
伯克哈特忽然記起:「今天可是6月15號啊!每季稅收回票要回來——他不是要簽字嗎?」
他感覺到,她的手正在他口袋裡搜尋翻找。
她問道:「親愛的,你敢肯定?我上星期才打掃過那箇舊箱子,沒見有什麼呀。」
斯邁遜尖叫道:「你看他!他可能還有枝槍。」
斯邁遜充耳不聞,而是高興地大叫:「看哪!」他從桌中拿出一把手槍,「它還上了膛!」
意識消失——不是那麼輕鬆,而是好像被奪去一樣,蓋伊·伯克哈特接著酣然入睡。
搭乘另一班公共汽車回家時,他陷入了沉思。這並不是什麼可怕或者災難性的事情,這是某種他完全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你要生活,就要跟別人一樣,要形成一系列的印象和反應。你能預料事物。若打開便箱,你就知道剃刀是放在第二格里;若鎖上前門,你便明白要另外再輕按一下才會把它鎖牢。
「對不起,多欽先生,」她聲音甜甜的,但很清晰,「我覺得這很重要。」
伯克哈特找不到答案,但答案可能就在通道盡頭也未可知。他們側耳傾聽,遠處聲響模模糊糊,好像沒有什麼危險。他們溜了進去。
好像是什麼人用一種金屬骨架將房子支撐起來,然後煞費苦心地將真面目遮蓋起來。最叫人吃驚的是佔據地下室後半部分倒放的木船船身,這是伯克哈特數年前開辦短期家庭作坊的剩餘產品。從上邊看,它似乎完全正常。但是,在裡邊該有橫木、座位和錨櫃的地方,現在卻是一堆犬牙交錯的鋼絲,紛亂不堪,而且並未完全盤起來。
「好啦。」他招招手叫著。
伯克哈特聳聳肩:「那對我會有什麼損失呢?那就請你再給我來包契斯特菲爾德牌的,行嗎?」
伯克哈特想講些什麼,但控制住了自己。她也不會知道巴斯昨天沒來,因為她在她日曆上撕下的是6月14日的一頁,以便為「新的」6月15日騰出地方。
他哺哺而語:「沒事,惡夢。」
他們又發現一間屋子,室內空無一人。這是一間辦公室,寬敞豪華。其中有https://read.99csw•com一張書桌,滿是亂七八糟的紙片。伯克哈特先是掃了一眼——然後,一個紙條上面的字吸引了他,他不由得興趣盎然。
他遞給斯邁遜的文件標題是:「試驗區進展報告。小標題:馬林牌香煙運動。」文件是專業性的表格,伯克哈特和斯邁遜無法看懂,但在最後一個綜述中有一段話引人注目:
伯克哈特怒不可遏地回到辦公桌前。他憤憤不平地想著,他並不是不能跟巴斯一樣簽字,但這畢竟是他的工作,僅僅如此而已。作為康特化學公司商業區辦公室的經理,這是巴斯份內的工作。
伯克哈特茫然回顧。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了如指掌:泰勒頓下邊不存在這樣的通道。
伯克哈特有所期待地等待著,但電話里依舊沒音。他只好說:「哈羅?」
「那個女孩?」伯克哈特皺皺眉,「我以為她已去上學了。」
「有不同之處,伯克哈特先生。我在這兒工作,我執行多欽先生的命令,收集廣告試驗的結果,監視你還有其他人依照他的命令生活的情況。我這樣做是我的選擇,而你無法選擇。因為,你明白,你死了。」
伯克哈特猶豫起來。「我以為——」他緩緩說道,「好啊,這是某個要人的辦公室。我們已握有一枝槍。我們一直待在這兒,直到他出現為止,他會帶我們從這兒出去的。」
瑪麗湊上前來,茫然地拍拍他的手。「或許是吧,」她並不反駁,「快8點半了,親愛的,你能快點兒嗎?你不想遲到吧?」
「可憐的伯克哈特,」喇叭中低聲發出聲音,回聲在巨大深淵中回蕩,而深淵也不過是車間罷了,「你發現自己居住的城市原來就建立在一個桌面上,就一定會驚訝不已吧。」
叫嚷聲嘎巴一聲停了。伯克哈特舔舔嘴唇。他剛開始跟妻子說:「或許我們應該去叫警察來——」喇叭忽然又響了起來。這使他摔不及防,有意使他摔不及防。喇叭尖叫著:「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便宜的冰箱毀壞你們的食物。你們會生病,會嘔吐;你們會生病,會死掉。去買台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你們難道就沒有看見,從你們買的冰箱里取出的肉是發臭腐爛的嗎?去買台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你們就願意吃腐爛發臭的食物嗎?難道就不願理智一點兒去買台費克爾,費克爾,費克爾——」
他掛了電話。真是6月15日?
脈搏不見跳動,但伸展開的手指里傳出有節奏的滴答聲。
整個地下室變成了銅盒子,甚至連水泥磚牆也是假象,裡邊是金屬包皮!
不,不是通常的廣告。伯克哈特覺察出來。那誘惑聽眾的廣告他每日必聽,長此以往卻很難留下印象。但是,這次節目中的廣告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僅僅牌子他聞所未聞,而且就是廣告方式也迥然不同。
他喘息未定,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兒。室內悄然無聲,燦爛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他目瞪口呆,無法相信眼前的情景。
他快步走出去,來到放箱子的地方,比比畫畫指著壞了的開關,昨夜他用螺絲刀卸下並且懸在那兒未動的那個……
街上並不是隆隆行駛的消防車,而是一輛密封的運貨小卡車在緩緩蠕動。閃閃發光的喇叭高高安在它的車頂,警笛刺耳的尖厲聲響就從那裡傳出,愈響愈烈,而且還混雜著負擔沉重的發動機的轟鳴聲和喇叭的鳴叫。這種音響是對消防車奔向四級火警區的絕妙模仿。
伯克哈特立起來,傾身向前關切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但泰勒頓商業區看起來還像平常一樣。一進公共汽車,伯克哈特便仔細地眺望窗外,想尋覓爆炸的跡象,但毫無收穫。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泰勒頓變得更好看了。空氣清新宜人,晴空朗朗無雲,樓房潔凈悅目。商業區僅有的摩天大樓霧氣團團——他以為,那是將康特化學公司的主要工廠設置在市郊導致的結果,階式蒸發器散出的煙氣在石頭建築上留下的痕迹依舊清晰可見。
來到門外,伯克哈特禁不住激動起來。多欽讓他走掉,真是愚蠢至極!不管是機器或者大活人,不管是犧牲品或者獵獲者,不論是什麼也阻擋不住他去找聯邦調查局,或者是與多欽的帝國相抗衡的法律機構,對他們談談他的所見所聞。可以肯定,出錢讓多欽拿出試驗結果的那些公司對他使用的鬼怪伎倆是一無所知的,原因是公眾輿論會加以阻止,所以多欽是不會讓他們知道的。或許走出門口就意味著死亡,但在目前,在伯克哈特心中,死亡並沒有什麼可怕。
「死了?」伯克哈特驚叫起來,叫聲凄厲。
比如說一個優秀的石油化學家精通分離原油,若把他捆綁起來,將敏感的電子針插入他的腦中,機器便會掃描出大腦的模型,把它變成圖案以及正弦線條。將這些同樣的線條輸入電子計算機機器人中,便可產生出化學家。如果願意,你可以生產出1000個化學家的仿製品,具備他所有的智慧和技能,而且絕無人類的局限。
接下去是——等待。
喇叭叫嚷個不停。街區里每個房子中的人都從窗口探出頭來。叫囂聲不僅宏大高昂,而且簡直要將人震聾。
何況好像是渾然不覺昏昏睡去——每一個人都是在同一時刻,而且不記得、從不記得事情——斯邁遜說他在焦急中再一次看見伯克哈特,就在那天早上伯克哈特毫不在意地等了5分鐘那麼長時間然後才進暗室。當斯邁遜明白過來,伯克哈特已不見蹤跡。那天下午,斯邁遜在大街上又一次看到了他,但伯克哈特卻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它會知道它是機器人嗎?
他繼續講著,地下室變成了銅盒子,有人將他的船換成了仿製品。瑪麗目瞪口呆,接著驚嘆不已,然後平靜下去,但仍有些不安。
但這還不算完。從伯克哈特開始在那兒工作以來,巴斯先生第一次沒來上班——這使得伯克哈特手忙腳亂,為處理季節稅收回票忙得不亦樂乎。
伯克哈特茫然若失地看著他,一邊試圖弄明白他讀到的東西。此時,當他意識到斯邁遜講的話時,眼睛眨了一眨。「天哪!」他叫起來,「我們帶上它。我們用這隻槍從這兒衝進去,斯邁遜。我們不會去警察局的!不找泰勒頓的警察,或許要找聯邦調查局。請過來看看這個!」
不過,慶幸的是,辦公室還是平日模樣——但只可惜巴斯先生不在。米特金小姐在接待處微徽一笑,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他家來了電話,就是這樣的。他明天才來。」
伯克哈特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認出他。這是一位泛泛之交,名叫斯邁遜。伯克哈特這時才注意到,汽車搭不上了,所以很不高興。
她灑什麼香水,伯克哈特一聞到就覺得腦子轉不動了。他好像覺得,她使用香水不論怎樣都是不合適的。他忽然清醒過來,意識到侍者已端上來供兩個人用的香魚片。
鋼殼機器人毫無表情,但它的聲音流露出驚訝。「懲罰你們?」它提高嗓音重複道,「怎麼懲罰?」
只要你知道在哪兒去觀察,就很容易識別出這些人來,因為在泰勒頓只有這些人一天不隔變換角色。伯克哈特在每天都屬於6月15日的早晨搭乘的8點51分的那班公共汽車,沒有半點誤差或者耽擱。阿普里爾·霍恩有時穿著薄如玻璃紙般的裙子花枝招展,有時斯邁遜根本看不見她的蹤影。
伯克哈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禁不住咒罵起來,然後把紙片摔在桌上。
米特金小姐聳聳肩,暗示那是伯克哈特的問題,不關她的事。她仍會修剪指甲。
「你是懦夫嗎?你是傻瓜嗎?你能允許兩面三刀的政客們從你手中竊取政權嗎?不!你能繼續容忍要持續四年的貪污和犯罪嗎?不!你願意不論怎樣都投聯邦黨的票嗎?是的!你要保證你願意!」
「甩掉他們了,」他自言自語低聲說,「我們就快到了。」
斯邁遜聳聳肩:「太危險了。」他繼續開始滔滔不絕。
「當然不會了,這是種新牌子。」伯克哈特猶豫了一下,那人又勸說道:「好吧,請允許我冒險請您品嘗一下。如果您不喜歡,就把空盒子送回來,我會把款退還給您的。怎麼樣?」
他說:「對了,我夢中發生過爆炸。」
「狗娘養的!」蓋伊·伯克哈特罵著。他搖起了頭,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走上前去,用大拇指碰了碰一小塊金屬地板的邊緣,不想手給劃破了——邊緣很鋒利。
伯克哈特無法置信,他說:「所有這些都是為了賺錢贏利!這樣干一定能撈到上百萬元!」
機器人發出聲音:「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它緊走兩步,踩在手槍上——然後一腳把它踢起,槍重重落在地板上。
註釋:
「巧克力糖塊,氣味芬芳,」她一走近他桌邊便柔聲細語道,「巧克力糖塊,氣味芬芳無比嗅!」
「絕對是!」蓋伊·伯克哈特說,「我們弄壞了燈以後,我把它拉到牆邊站上去換新的保險絲——」
他正在等斯邁遜露面時,一位女孩身著夜總會賣煙女郎那種薄如蟬翼的裙子,手托猩紅紙包裝的小糖塊盤子走進餐廳。
「我怎麼知道?可能有四五周吧,我數不出來。每天都是一樣的——總是6月15日,我的房主人基弗小姐總是打掃前邊台階,報角總是同一個標題。一切都單調乏味,朋友。」
伯克哈特沉思良久,他覺得自己的腦筋也值得審查一下。
伯克哈特舔舔嘴唇。「誰,誰呀?」他聲音嘶啞。
「那我們怎樣才能找到警察?」
他匆匆吞下食物,吻了吻她,然後沖了出去——與其說是為了趕時間,不如說是為了弄清楚他的猜測是否準確。
「那不是夢,你是對的——是爆炸。爆炸是真的,是由這家工廠引發的。貯存罐炸了,爆炸時沒有達到的效果,不久之後由煙霧實現了。在爆炸中幾乎每個人都死掉了,有2.1萬人。你跟他們一塊兒死去,那便是多欽的豐功偉績。」
她雙目圓睜直逼伯克哈特,目光中並沒有恐懼或者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深刻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