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先生
醫生嘆了口氣。「我這一趟是出來旅行度假的,好吧,好吧。」「原諒我走開一會。」他對他妻子說。他跟隨著士兵向上穿過飛船的通道,同一時間,飛船正以每秒一千英里的速度,燃著橙紅色的火焰穿過太空。
「那個男人病得很重。」
「別走,」蒼白先生喃喃的說,「你會後悔的。」
「蒼白先生。」這是他有生以來接觸到的最涼的手腕,他就像在醫院停屍房裡給屍體加標籤時碰到的那種死亡的手。冰涼的手腕上早就探不出脈象。倘若是有脈象的話,那也一定過於微弱,以至於被醫生搭脈的手指間微弱的脈搏掩蓋了。
「到火星還需要兩天時間。」蒼白先生計算清楚后說,他的兩手跌落在身體兩側,「這段時間內你必須喂我。我動彈不得,不然我會照料自己的。噢,一小時以前,我還擁有偉大的神力,想想看一瞬間我從那麼多死亡中得到的能量吧。但為了趕上這趟飛船我分散了所獲的能量,並且這種能量本身是自我限制的。現在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除了為你,你妻子,以及20個其他乘客和船員,還有火星上的那一些。我的活力源泉,你瞧,越來越弱,越來越弱……」他的聲音化為一聲嘆息。之後,他吞咽了一下,繼續說,「你是否想過,醫生,為什麼在你們在火星上建立基地的六個月以來,火星上的死亡率為零呢?我不可能無所不在。從生命在地球上誕生的那一天起,我就出生了。這些年來我一直等待著搬到外星去。幾個月前我就該走了,可我拖延了下來,而現在,我感到遺憾。真是傻瓜,我是一個多麼貪得無厭的傻瓜啊!」
「地球,那個行星地球,在我們身後。」
「我們會把你治好的。怎麼稱呼,先生?」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蒼白先生毫無血色的臉上泛起https://read•99csw•com微笑,他閉上雙眼說,「我沒有東西吃,我在挨餓。」
大火使宇宙中充滿了滴滴答答的藍黃色火焰。地球炸成了成千上萬片,碎片在火光中濺落,消弭于無形。
「好了,放鬆點,我們會把你治好的。」
「我不會聽你的。」
醫生的身子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他抽泣起來。飛船在太空中前行。在通道下方,你可以隱約聽到急促慌亂的腳步聲與震驚的啼哭。
「別哭,」他說,「別哭。別哭了。」
「我們會處理好的。」醫生邊說邊捲起衣袖。
「你不可能是剛剛才到的!我們已經離開地球這麼遠了。」
「我替你省了這份心吧,」蒼白先生說,「我不在乘客名單上。我是剛剛才到的。」
「別哭,」他說,「想想別的事。忘了地球。想想火星,想想未來。」
「你怎麼看?」蒼白先生說,「我不希望事情變成現在這樣的。」
他們表情漠然的坐回位子上。他燃起一支煙卻覺不出味,給自己再點了一支。「你覺得,再做我一千萬年的老婆怎麼樣?」
「什麼?」船長說,「哦,好的,好的。我會招辦的,我會的。你瞧見了嗎?看到了地球的滅亡?」
「情況很糟,是不是?」蒼白先生問。醫生一言不發,仍用他的銀制聽診器檢查這半死的男人赤|裸的胸膛。
醫生轉向勤務兵說:「是精神錯亂。」
「不,不。你什麼忙都幫不上。我自己玩過頭了。我活得隨心所欲,我發動戰爭又重建和平。但這次我走過頭了,自殺行為,是的,我做了。到那邊的舷窗口去,向外看。」蒼白先生在顫抖,「向外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船長,誰都不許進入那個病人所在的房間。他患了瘟疫,絕症。精神失常了。在在一個小時內就會死去。要把那間屋九九藏書的門焊住。」
「我們到了。」勤務兵說。
他們麻木的分開走了,醫生在他妻子身邊坐下,而她直到丈夫用手臂摟住自己時才認出他是誰。
「顯然是個偷渡者,」船長說,「而且還喝醉了,毫無疑問。」
「毛病大概出在什麼地方?」
「你在說謊。」
「你看到了什麼?」
醫生背靠著艙壁,站在屋中的陰影里。
「你看到了什麼?」蒼白先生問。
瘋了,醫生想,徹頭徹尾的瘋了。
「蒼白,和我的臉色很相配,蒼白這名字很合適。」
醫生站起身,僵硬的往回縮,緊靠著牆壁。「你頭腦發暈了。」
醫生到了門口。「我不相信你。」
醫生等待著。
「我在邁向死亡。」他終於說,似乎想笑一笑。
醫生失聲大叫:「我的天,我的天,這太可怕了!」
「這個問題我們可以解決。」
「每個人都怕我。而現在我害怕了。因為那裡沒有什麼可以死掉的人了。這飛船上還有那麼些人。火星上還有幾千號。所以我一定要到火星,到那兒我還能活,如果我能到那裡的話。因為要讓我活下去,被談起,能存續生命,必須有別的活人死,而當所有生命都死亡,沒有剩餘的了,蒼白先生自己就必須死了。你看,生命在這個宇宙中是很珍貴的,只有地球上有,而只有我為了地球上的活人在那裡生活。但現在我太虛弱了,過於虛弱。我無法動彈。你必須幫助我。」
蒼白先生耳語般的說到:「還是幫助我比較好。還是在你可能活上個十億年之前死掉的好。相信我。我知道。我幾乎是樂於死去的。幾乎,但並非徹底的————自我保護嘛。如何?」
「我的老天!我的老天!」醫生蹣跚著倒在舷窗上,撕扯自己的胸膛和心口。他開始像個孩子似的痛苦起來。
「我希望它再持續十億年,高高在九九藏書上的生活,選擇、挑揀著,哦,我就是國王。」
虛弱的男人躺在他的床上一言不發,緩緩的前後搖頭,痙攣的吞咽著。在五分鐘的顫抖和哭泣后,醫生恢復了正常,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坐回椅子上,望著那位一直躺在那裡、骨瘦如柴、好像閃著磷光的蒼白先生。從這半死人的身上散發出一種異常濃重的味道,一種很蒼老、很冷漠、死氣沉沉的味道。
「是的。」蒼白先生說。
「不,不,你不明白。」那人輕聲說道,「我為了能及時趕上飛船才變成了這個樣子。在那邊,我還很健康呢——就在幾分鐘以前。」
「你看,」蒼白先生說,「我是個怎樣的傻瓜呀。太過分了,我想我做的太過分了。何等樣的盛宴,何等樣的盛宴啊!然而現在,一切都完了。」
「我看到了。」
「你敢相信我是在胡扯嗎?你敢冒這個險嗎?如果我死了,你們所有人都會永生不死。那是人類一直都想要的,不是嗎?永遠活著。但我告訴你,那會發瘋的。日復一日重複的日子,再想想無邊無際的記憶的負擔!想一想!考慮吧!」
「別讓我死……」現在那聲音是如此遙遠,那聲音幾乎沒有顫動,「請別讓我死。你需要我。所有生命都需要我,需要我使生命有意義,給它價值,予它對比。別……」
「這出了什麼事?」一個聲音說,是船長走進了房間,「HELLO,這位是誰?我不記得……」
令人目眩的火光充滿了天空。
「你必須幫助我。你必須立即作出決定。我要船長。他必須第一個來見我。一次輸血,你可以這麼理解。然後是各位乘客,一個接一個,讓我維持現狀,使我存活。然後,當然了,也許連你,或者你的妻子也要死。你不想長生不老吧,你想嗎?如果你讓我死掉了,那就可以變成現實。」
從聽診九-九-藏-書器中傳來微弱的遙遠的呼喊。一聲遙遠處的嘆息,百萬種聲音一起發出的含糊不清的尖叫,而不是一聲心跳。冰冷的胸,冰冷的聲音,對醫生的耳朵和他自己的心而言,那是黑暗空間中的一陣陰風,聽到時使他窒息。
「閉嘴!」
「瘋子!瘋子!」
「地球!它著火了,它在燃燒!」
「哦,我願意。」她叫出聲來,把身體轉向他,把他的臂膀插入自己的腋下,猛力用它們環住自己。「我非常非常願意!」
「是我發暈嗎?再向艙外看一眼,地球還剩下什麼?」
蒼白先生變得越來越瘦小,血肉似乎在以更快的速度消融。「不,」他嘆息,「不……」堅硬發黃的牙齒後面發出呼呼聲,「請你……」那深陷的雙目把它們的目光牢牢釘在天花板上。
一個鐘頭過去了。醫生坐回到他的磁力椅上。他在出汗:「你說的對。你完全沒有病,只是餓了。但你生活在一個像我們這樣豐饒富裕的文明國度里,怎麼可能變成這個樣子?」
醫生衝到屋外,猛的關上門,緊緊閂住。他背靠在門上,再一次哭泣起來。穿過飛船時,他看到飛船里的人們一群群站在那裡,回望地球曾經存在過的那片空寂的空間。他帶著一種極大的非真實感,搖搖晃晃走著,穿過飛船的走廊,在一個小時后找到了船長。
「你會么?」他說。
醫生從入口處轉過身來,看到了那個倚壁的床鋪上躺著的男人。那人個子很高,瘦得皮包骨頭。他的身體很虛弱,大而失色的牙齒痛苦的咬住嘴唇,留下了牙印。他的雙目深陷如杯,那是一片閃閃發光的陰影,他的軀體已經瘦得和一具骷髏一般了,雙手雪一樣的白。醫生拉過一把磁力椅坐下,抓住那個人病殃殃的人的手腕。
「不,」蒼白先生說:「不是的。」
「我沒事的,對吧?」蒼白先生問。
「你在胡扯!」
她的雙肩抖動。他死死的抱住她,他的身體在顫抖,緊閉雙眼。他們就這樣坐了好一個小時。
「他在哪?」
「噢,你吃驚了?」那個又白又瘦的冷冰冰的人說。他是聲音如一陣寒風吹過屋內。「大概一個鐘頭以前,他們拿走了我的食物,這是我自己的過錯。幾分鐘之內你就會明白了。你瞧,我非常非常的老了,有人說我有一百萬歲,有人說我是十億歲。我早就算不清了。我忙得連數數的時間都沒有了。」
虛弱的男人先頭沒說話,只是用幾近無色的舌頭舔了舔薄削的嘴唇。
「那麼,稍等一會。」蒼白先生說。
「現在,」蒼白先生溫柔的說,「現在它就要發生了。」
「在C艙,是我把他搬上床的。」
醫生點點頭:「也許你能告訴我……」
「你會發現我完全健康,」蒼白先生無力的說,他躺在床上,顯得瘦長、蒼白而且孤單,「只是需要食物。」
蒼白先生微微一笑,就好像看穿了醫生的想法。他搖搖疲憊的腦袋,深陷的眼窩裡目光閃爍。「不,不,老,非常老。而且愚蠢。地球是我的,我佔有它。十億年了,我在地球上過的很好,擁有無上的地位。我保留著這個星球是為了自己,它為我提供食物,就如我使它保持生命的均衡。而現在,以所有黑暗勢力之名,我卻在這裏,奄奄一息。我從沒想到過自己會死。我從沒想到過我也會像所有被的人類那樣被殺掉。可現在,我知道什麼是害怕了,知道要死是怎麼回事了。在十億年之後,我才知道,而那是可怕的,因為這廟宇沒了我可怎麼辦啊?」
「一個非常虛弱的人,」醫生說,「不能移動他。我將做一次徹底的檢查……」
蒼白先生嘆了口氣:「我幾乎就失敗了。我用盡了所有能量來追趕你的船。倘使你再開的遠一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