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
天漸漸晚了。大部分孩子都回家了。只有寥寥幾個大人還在夾雜著風聲的陽光中伸展著身子。
「那是什麼?」我問道。
泰莉!
我乖乖地站著,只見陽光靜靜地抹去了我手臂上的水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雞皮疙瘩。
「真奇怪。」救生員靜靜地說。
我一遍遍地喊著她的名字。泰莉,噢,泰莉!
「那是什麼?」我又問了一遍。
我撒腿跑去。沙在我腳下飛濺,我乘著風飛馳。你一定知道那種感覺:張開雙臂飛跑時,風吹過你的雙手,讓你覺得指間生出一層薄薄的紗幕,彷彿自己長出了翅膀。
我彷彿看見媽媽還坐在她以前常坐的地方。那種促使我獨處的衝動又一次從心底泛起來。但是,我不能對瑪格麗特說這些。我只能握著她的手,無聲地等待著。
火車是可以雙向運行的,——和記憶一樣。它可以埋葬過去,也可以把長年來塵封的一切瞬間拉回你面前。
他猶豫地托著袋子。
我心裏想著泰莉。去年五月,她一路歡笑著在水中游去,腦後拖著金黃的馬尾辮。陽光照在十二歲女孩小小的肩膀上。我記起,她的身影消失在水中,救生員跳進湖裡,泰莉的媽媽尖叫起來……但泰莉再也沒有浮出水面。
人行道上矇著一層隨風飄來的細沙。旋轉木馬已經被人們用帆布蓋了起來。所有木馬都穿在銅桿上,僵硬地停在半空。它們咧著嘴,依然在靜態中賓士。但音樂已經消逝,只有帆布下穿梭來去的冷風為它們伴奏。
我身材逐漸高大,換上了一幅更為強健的軀殼,同時也用成熟的思想取代了童年的稚拙。我扔掉不再合身的舊衣服,從初級學校轉入高中,後來又上了大學。再後來,我在薩克拉曼多結識了一個年輕女孩。我們交往了一段時間后就結婚了。二十二歲時,我幾乎把東部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
湖水彷彿一位不可思議的魔術師,將我生生分成了兩半。我的身體好象從水面那兒一分為二。水下那
https://read•99csw•com一半身體猶如正在融化的軟糖,靜靜地溶在水中。水波幽涼。不時有浪頭帶著優雅的力道涌過,浪尖上點綴著水沫綴成的蕾絲。幾分鐘后,我孤身一人沿著沙灘走去。突然,我停下腳步,低頭向腳邊看去。救生員就是在這裏發現她的,我對自己說。
我向視野中那個褐色斑點走去。那是媽媽。水漫上沙灘,一圈圈地環繞著沙堡。小小的城堡一點點分崩離析,沙地逐漸平滑如初。
「泰莉,如果你聽見我在喊你,就來把這沙堡蓋完吧。」
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只覺得自己就這樣縮小下去,變回了十二歲時的模樣。我渺小得微不足道,心中充滿了恐懼。風聲呼嘯。瑪格麗特不見了,我的視野里只剩下沙灘和救生員。他抱著一個灰色的袋子,緩緩從船里出來。那袋子並不重,但他臉上鉛雲密布,嚴肅得可怕。
「好吧,別去太久就行。還有,別到水邊去。」
「站在這兒別動,瑪格麗特。」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
我看著他懷裡那個灰色袋子。「打開它。」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風聲更大了。
浪將整個世界與我隔絕開來。天空中的小鳥不見了,海灘上的孩子不見了,站在岸邊的媽媽也不見了。有那麼一會兒,幽綠的靜寂包圍了我。不久,浪退了下去,將我重新拋回那片有天空,有沙灘,充溢著孩子們笑語的天地。我向湖岸上走去,整個世界等待著我的歸來。世間萬物和我離去前一模一樣,幾乎沒有絲毫變化。
現在,我的的確確是孤身一人了。
救生員一定是去勸她回來的,但她不願回到我們的世界來。救生員上岸時,他那雙骨節粗大的手裡只有幾縷水草。泰莉走了。學校里我身邊那張課桌后再也不會有她的身影;夏夜的青磚路上再也不會有我們嬉戲時的笑聲。她走得太遠,湖把她留下了。
救生艇靠岸了,救生員步伐遲緩地從船https://read.99csw.com里走了出來。他懷裡抱著一樣東西。
還有幾天就要離開鎮子時,我們從湖邊走過。和多年前那天比起來,夏天的腳步還沒有走遠。然而,沙灘上已經出現了寂寥的先兆。人已經稀少下去,幾個熱狗攤子外也已經釘上了木板。只有風聲一如平常,徘徊在沙灘上,為我們歌唱。
「我正研究雞皮疙瘩呢。」我說。
我穿上毛衣。潮水一波波地撫上沙灘,又一波波地褪去。它的動作並不僵硬,並不笨拙,反倒顯出種胸有成竹般的雅緻風度來。這種幽綠色的優雅是踏著歪斜醉步的酒徒們永遠無法企及的。
我穿過沙灘,向救生員走去。他抬頭看著我。
「我想我最好別這麼干。」他說著,隨即被我臉上的表情嚇到了。「她還這麼小——」
「泰莉!回來啊,泰莉!」
「是的,很久了。上帝啊,很久了……」
第二天,我乘著火車出發了。
擁有一萬人口的布拉夫湖城出現在天穹下的地平線上。瑪格麗特穿著新衣服,顯得溫柔而美好。舊世界的一切將我向它們身邊拉去,她靜靜地打量著我。火車駛入布拉夫站時,她一直挽著我的手。我們的行李被人運了出去。
救生員又將袋口合了起來。
在這孤獨的秋日里,水面與天空顯得無比遼闊,沙灘長得異乎尋常。我最後一次來到這裏。——我孤身一人,最後一次來到這裏。
時值九月。夏天最後的日子里,一切都無緣無故地讓人黯然神傷。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沙灘上只有六個人,顯得冷清而寂寥。呼哨著的涼風也許讓孩子們也感到些許悲戚。他們不再一起玩球,而是靜靜地坐在沙灘上。秋天的氣息沿無盡的湖岸徐徐迫近。
我靜靜地站著。其他孩子都已經去學校了,只有我還沒開學。明天,我將隨一列橫穿美國的火車去往西部。今天是媽媽和我最後一次來沙灘上玩。
我一路跑上沙灘。
瑪格麗特建議我們去東部度次遲來的蜜月。
他read.99csw.com把袋口拉開一半,但那已經足夠了。
救生員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他的聲音彷彿卡在喉嚨里。他把手中的袋子放在沙地上。湖水低語著漫過來,環著布袋,不久重又褪了下去。
媽媽用一條毛茸茸的大毛巾給我擦了擦身子。「站在原地,把身上的水晾乾。」她說。
他點了點頭。「我想她已經死了十年了。今年這裏還沒有孩子溺水。1933年以來,在這裏出事的一共有十二個孩子。一般來說,不出幾小時,我們就能把他們撈起來。我記得,只有一個孩子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袋子里裝的就是她。她已經在水裡待了十年……這可不是件讓人愉快的事。」
「什麼?」
我沒有食言。輕手輕腳地蓋好沙堡后,我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開。我不想看見身後的沙堡在浪花中傾圮。——萬事萬物,都有在浪花中傾圮的一天。
我只有十二歲。但我很清楚我是多麼愛她。這種愛無關慾望,無關倫常,如永遠比肩而卧的風,海,沙一般純潔無暇。這種愛來自我們在溫暖的沙灘上共度的悠長假期,也來自乏味的學校里那波瀾不驚的單調生活。多年來那些漫長的秋日里,我曾一次次地幫她從學校把書背回家……
我反覆默念著什麼。那是一個名字。救生員看著我。「你是在哪兒找到她的?」我問道。
我看著沙堡,屈膝跪了下來,只見一串小小的腳印從湖中延伸到我面前,然後又折回了湖中。
我轉過身,走回沙灘上,在那裡佇立了半小時之久。我希望能看到一些跡象,一些徵兆,再次捕捉到泰莉存在過的證明。最後,我跪下來,小心翼翼地堆起沙堡來。以前,泰莉和我在沙灘上壘過無數沙堡,但這次我剛壘好一半就站了起來。
我喊出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喊著她的名字。
媽媽靜坐著的身影越來越遠。很快她就成了我視野中一塊小小的褐斑。天地間只剩下我一人。
「真奇怪,」他柔聲說道,「這算是我https://read.99csw.com見過的事里最奇怪的啦。她已經死了很久了。」
「待在這裏就好,別問別的——」
我們在鎮里待了兩星期,故地重遊,看遍了所有老地方。那些日子里,我非常快樂。我覺得,我是愛瑪格麗特的。——至少,我覺得我愛她。
我等著他的下文。
「我會幫你蓋完這城堡。」我說。
小時候,你總是覺得只要呼喚什麼人,就一定能得到回答。那時的你總以為自己想象中的一切都會成為現實。的確,有時候這樣的想法也算不上大錯特錯。
「泰莉!泰莉!噢,泰莉!」
「那邊的沙灘下,淺水裡。她已經在那兒躺了很久,很久了,不是嗎?」
「快點,老兄,打開它!」我吼道。
「哈羅德。」媽媽埋怨道。
Prayer Savan 譯
我靜靜地沿湖岸向回走去。
遠遠地,一隻木馬發出一陣乾澀的輕響。但那不過是風開的玩笑。
最後一次喊出她的名字時,我不禁顫抖起來。我覺得自己臉上有水。真奇怪,浪不會濺得這麼高。
漫長的歲月間,時間改變了人們的臉,重塑了他們的身形。我們並肩從小鎮中走過時,我放眼看去,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有些人臉上飄蕩著縹緲的回聲。——那是多年前谷中遠足時遙遠的笑語。有些人臉上藏著微弱的笑聲。——以前,初級學校放假時,往往有這樣的笑聲回蕩在金屬鏈條下的鞦韆旁,縈繞在一上一下的蹺蹺板上。但我什麼也沒說。我走著,看著,用記憶填充著自己,一如收集著待燒的秋葉。
我沿著沙灘向回走去。那裡,一個名叫瑪格麗特的陌生女人正微笑著等待我的歸來。
火車的記憶力總是很糟糕。它把一切都留在身後。伊里諾斯州的棉花田消失了,童年時嬉戲的小河不見了。小橋,湖水,山谷,農舍……痛楚和歡樂紛紛隱沒。火車沿路拋灑著記憶,很快就將它們遺落在地平線后。
對一個十二歲大的孩
九-九-藏-書子來說,獨處可算是種新奇的體驗。他習慣於身處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能在臆想中締造孤身一人的世界。現實中有太多大人包圍著他,教導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因此,想擁有自己的世界時,他只能沿著漫長的沙灘遠遠地跑開,或是在腦海中勾畫出自己遠離人群,跑過沙灘的情景。
沙灘上一片荒涼。我的世界中只剩下天空,風,湖水,以及在孤寂中徐徐迫近的秋天。我低下頭,看著她。
我搖了搖頭。
吹過我耳際的風無比溫柔。拂過貝殼們嘴邊,聆聽它們低語的,就該是這樣的風。水升起來,漫到我的胸口,不久又沉下去,褪到我膝側。水波來來去去,起起落落,輕吻著我的雙腳。
我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一片孤寂中,我突然想離開媽媽,自己待上一會兒。「媽媽,我想到沙灘那頭去看看。」我說。
所有熱狗店都已歇業,店外釘上了一條條厚木板。芥末,洋蔥,和肉類的香味已經隨漫長而歡樂的夏日一起,被封存在層層木板之後。夏天彷彿被分割得支離破碎,塞進了一副副棺材里。其他店家也一個接一個地撤下招牌,關上店門。風拂過沙灘,捲走了七八月間沙地上那不計其數的腳印。九月時的水邊清清冷冷,只剩下我那雙橡膠球鞋留下的足跡,以及唐納德與德拉斯·阿諾德的腳印。
「起風了,」媽媽說,「套上毛衣吧。」
——我什麼都明白了。
那裡,立在水邊的,是一座蓋了一半的沙雕城堡。以前,泰莉和我在沙灘上壘過無數這樣的沙堡。她蓋一半,我蓋另一半。
人人都在變。我長大了,她卻一如往常。她還那麼小,那麼年輕。死亡的字典里沒有成長,也沒有改變。她的頭髮還泛著金色的光澤。她將永遠年輕下去,我也將永遠愛她。上帝啊,我將永遠愛她。
我向水中走去,直到冰冷的水漫過我的腹部。以前,周圍往往交織著太多目光,我不敢向這邊張望,不敢到這片水域來,更不敢念著那個名字在水中摸索。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