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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機

時光機

作者:雷·布雷德伯利
「噢,上校,太精彩了!」查理興奮地說,「不如再說說(北美)波尼族的印第安人比爾吧。」
「夏伊洛之後,那麼桑特堡(美國查爾斯頓港,內戰時期)呢?」
「歡迎你們。來,孩子們,坐下,坐下!」
道格拉斯和約翰,還有查理踮起腳走了出來。
最後,查理轉過頭來,看著道格拉斯和約翰說:「好了,那麼你們說他是不是?」
孩子們一動也不動地坐了很長一段時間。
「1910年10月1日,這是一個平靜涼爽的秋夜,在波士頓雜耍劇院,是的,就是在那裡,整個劇院里的人都在等待著。接著,樂隊奏起了音樂,喇叭號角都響了起來,幕布拉開了。程連蘇(模仿中國人而著名的美國魔術師,真名叫威廉·魯賓遜),那個偉大的東方魔術師,就是他,站在了舞台上。而我呢,就坐台下前幾排的正中間。『槍打活人』,他大喊,『我儒要自願者的幫忙』。坐我旁邊的那個人站了起來。『請檢查一下這支來複槍,然後在子彈上做一個記號!』他說道。『好,現在用這支來複槍射向我的臉,我會在舞台的另一端用我的牙齒把那顆做了記號的子彈接住。』程最後說。」
查理和約翰踮起腳走上了前門的台階。道格拉斯哼了一聲,搖了搖頭,始終呆在台階底下不願往前。
「一個小時過去了,三個小時,六個,這場風暴才離開了我的視線。印第安人比爾早已離開了,牧場里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這時我已經耳鳴得什麼都聽不到了。我完全是麻木地往南行走了100英里左右,穿過了一個小鎮,完全沒有聽到附近有人的聲音,而我也很慶幸沒有聽到。就在那一剎那,我很想把那雷聲記住。每當夏季午後下起大雨,就像現在,我就會清晰地聽到雷聲在耳邊響起。那是一種可怕的令人驚訝的聲音……我希望你們也能聽聽。」
「是的,我當時是在那兒。」
「1910年的波士頓……」老人皺了皺眉頭,「是的,程連蘇,當然!」
其中一件褐色的物體移動了,他就是上校。他吃驚地打量著四周,慢慢地看到了他們,投以一個熱情的微笑。雖然他的牙齒已經掉光了,但仍看得出他很興奮:「查理!」
「是我嗎?」老人自言自語地說。
老人慢慢地睜開他的雙眼。
「他的聽力不太好,」查理小聲地對他,們說,「但他跟我說只管進去,喊上校就行了。上校!!」
「印第安人比爾……」老人又合上了眼睛,「1875年……是的,我和印第安人比爾在牧場里騎在馬背上等著。『噓!』比爾說,『聽!』這時的牧場就像是一個大舞台,等待著一場暴風read.99csw.com雨的上演。一聲雷響並不太響亮,然後又是一聲雷響,比之前的要響亮。放眼望去,整個牧場都被烏雲閃電籠罩著,那片雲長方50英里,高一英里,離地面卻不到一英寸,似乎馬上就要墜落下來了。『天哪!』我大喊,『我的天哪!』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地在搖晃著,就像是一顆心在狂烈地跳動,孩子們,那是一顆恐慌不安的心啊。我從骨幹里感到害怕。大地在搖晃著:轟隆!轟隆!隆隆的雷聲,對,就是這個詞兒,隆隆的雷聲。啊,一場壯觀的暴風雨就在我們的四周——上下左右,在整個牧場里無情地下了起來,然而細看那片烏雲,裏面居然什麼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兒?』比爾大叫。我們看到雲里全是塵埃!沒有水蒸氣,沒有雨滴,什麼都沒有。只有從牧場里的枯草漂逸到空中的灰塵,就像精製的玉米粉,甚至是花粉。而後太陽也出來了,它們在陽光的照射下灼燒著。這時我又大喊了起來!為什麼?牧場另一頭揚起了另一場沙塵暴,我發誓我看到了!那是大草原最原始的捍衛軍隊:野牛,還有水牛!」
說到這兒,老人聽了下來,喘了口氣,又繼續:「它們的腦袋長得像黑人的巨大拳頭,身體就像火車頭。20、50,應該是2000萬顆鋼鐵導彈從西方發射過來,選離出軌道,撞擊著四周的塵埃,那一雙雙的眼睛就像是燃燒著的煤炭,閃閃發亮。隆隆的聲響也被遺忘了。」
道格拉斯死死地盯著他看,既疑惑又驚恐。而約翰和查理則完全被老人的故事吸引了。現在老人又要繼續他的故事了,可是除了他的嘴巴在動以外,他的腦袋和身體一直是處在僵硬的狀態。
他們一行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走著,安靜了整整一分鐘。最後他們來到了一道柵欄前。
「你好,上校。」查理欽佩地向他打招呼。
「誰最後跳過這道柵欄,」道格拉斯說,「誰就是——女的。」
查理·伍德門在一道樹籬笆前停了下來。
他們循聲往上看。
「不是,」查理回答道,「他只是在補充能量,就像電池要再充電一樣。」
「弗里利上校在嗎?」
「但是……」道格拉斯又要開口了,「那個……」
「這是道格拉斯,這是約翰。」查理向他介紹說。
「我的天哪,你別出聲!」查理用肘子撞了撞道格拉斯的手臂,然後轉向老人,「上校,是您在說話嗎?」
「不會啊,」約翰心裏想,「雖然不能回到100年前的過去,但我已經真真切切地回去過了,這才重要。」
查理挽起約翰的手,如同護送一位女士一般,打開前門的隔板,https://read.99csw.com走了進去,但隔板門並沒有馬上關上。道格拉斯把門拉住了,悄悄地跟了進去。
「先讓我想一想……」老人喃喃自語地說道,思維在腦海中搜尋著那個字眼兒,「讓我想想……」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著,最後來到了房間前。他們往裡面瞧了瞧,裏面只有兩件物品——一個老人和一張椅子,你能看出他們是如此的瘦弱不堪、弱不禁風,卻又完美地相互支撐著靠在一起。此外,就只有那滿地未經修飾的地板、四面裸霹的牆壁和天花板,周圍寂靜一片,就連空氣也似乎凝結在空中。
「什麼?哦,再見,孩子們。」
道格拉斯深呼吸了兩遍,然後說:「他絕對是。」
老人睜開他的眼睛,好奇地問:「我是什麼?」
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
「上校,這是道格拉斯和約翰,我們到這來……」
「顏色是會褪去的,」老人小聲地追溯著,「很模糊了。我能記起和我在一起的戰友們,至於他們身上的衣服和帽子的顏色,我已經忘了。我在伊利諾斯州(美國東北部)出生,在弗吉尼亞州(美國東部)長大,在紐約結的婚,又在田納西(美國東南部)建了一座房子。現在我老了,上帝啊,我又回到了這個格陵小鎮。所以你們也能想象得到,顏色在我的腦海里早就沒有了概念……」
「時光機,一部時光機。」道格拉斯怯怯地說。
「『準備,瞄準目標,開火!』程連蘇高聲發號施令。『砰』的一聲,來複槍發射了;『砰』的又一聲,程連蘇慘叫起來,踉蹌了幾步,接著跌倒在地上,滿臉漲得通紅。場內馬上沸騰起來,觀眾們喊的喊、跑的跑。那支來複槍可能出了點兒問題,這時還有人大喊『死人了』!是的,他們說得沒錯,魔術師死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的臉漲得很紅,幕布很快被拉下,很多女的哭個不停。1910年……波士頓……雜耍劇院……可憐的男人……可憐的男人……」
「你好,查理。」老人不解地向他們微笑。
幾個孩子艱難地坐到了地板上。
「只能回到過去,世事無完美啊!我們到了。」
「我看到了第一縷輕煙。」一個夢遊般的聲音開始講述他的故事了。「我回想起很多事情,啊,好多事情啊。我還記起一些歌謠。『今夜的波拖馬可洞(美國東部重要河流,流經首都華盛頓)寂靜無聲,士兵們安靜地躺在那兒做著美夢;他們的帳篷在皎潔的秋月下,在篝火的映照下,若隱若現。』還有,還有……『今夜的波拖馬可河寂靜無聲,淙淙的溪水也沒能打破寧靜;露珠溫柔地從死者的臉上九-九-藏-書劃過,他們的使命也完成了,永遠完成了!』……戰爭結束以後,林肯先生站在白宮的露台上示意奏響音樂,『把臉轉過去,把臉轉過去,把臉轉過去,南方實行奴隸所有制的各州……』然後就是一位波士頓小姐做了一首傳頌千年的曲子,『我親眼目睹了上帝駕臨時的光輝,他無視那個藏起憤怒的葡萄的收穫季節。』有些夜裡我會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就哼起另一個時代的歌。『南方的戰士,阿!保衛南方海岸的戰士……』『當你們凱旋歸來之時,兄弟們,你們會獲得應有的榮譽……』這麼多的歌謠,它們都曾流行於交戰的雙方,任憑晚風的吹拂,從南傳向北,又從北傳向南。『我們快到達了,偉大的亞伯拉罕總統(林肯的稱號),再多走30萬英里……』『今晚要紮營,今晚要紮營,紮營于那古老的露營地。』『好哇,好哇,我們迎來了大赦年(天主教),好哇,好哇,我們在飄揚的國旗下得到了自由……』」
「得了吧,道格拉斯,」查理不耐煩地說,「你真是一個笨蛋。弗里利上校當然沒有發明時光機。他只是擁有專利罷了,而時光機也一直就在這兒,只是我們太愚昧了,才沒有注意到。好啦,道格拉斯·斯巴爾丁,再見!」
老人慢慢地坐回他的椅子上,看看這幾個孩子,又看看他們身後的那堵空牆。
而弗里利上校呢,並沒有看到他們出去,儘管他們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走過。
「那個什麼?」弗里利上校好奇地問道。
查理穿過一道隱蔽的長廊,在一扇大門上敲了敲,便推門進去了。接著他們三人便來到一個昏暗的大堂,一條走道一直通向一間明亮的房間,就像一個海底洞穴,淡淡的綠色,朦朦朧朧,還濕潤潤的。
「那就說說程連蘇吧。」查理很隨便地建議道。
莫舒韻 譯
「波士頓,」查理提醒他說,「1910年。」
「那您記得您是在哪邊的山頭作戰的嗎?」查理的聲音里依然充滿著敬佩,「太陽是在您左邊還是右邊升起來的呢?您有向加拿大或是墨西哥行軍嗎?」
「是的,上校。」
「安鐵頓(美國內戰時的戰場),」約翰又提議說,「談一談安鐵頓吧。」
「這個我也清楚。」老人輕聲地說。
「時光機!!」查理·伍德門緊跟在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可是母親們、偵察員們,還有印第安人的驕傲啊!」
「就是你從牧場回來的途中。」
「內戰,」約翰·赫夫在一旁靜靜地提議道,「您還記得嗎?」
他們剛走到大街上,就聽到從二樓的窗戶傳來一個叫聲,https://read.99csw.com幾個孩子都被嚇著了。
「這些我想我都經歷過。夏伊洛,這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名字,可是卻只有在戰爭的記錄中才能看見它,這又是多麼可悲啊!」
「是的,上校。」
「那麼夏伊洛(美國南北戰爭時的戰場)呢?」
「那您應該還記得戰爭的結果吧?是一場勝利的戰爭嗎?」
老人深呼吸了一口氣,停了下來。
老人定定地看著這群孩子,足足看了5秒鐘,然後很害怕地說:「你們就是這樣稱呼我的?」
查理站了起來。「好吧,我想我們也該走了。謝謝您。上校,再見!」
「我們說什麼?」
「嗯?」老人似乎不太明白。
孩子們耐心地等待著。
「是的,上校。」
「不,他只是在為新目的地而思考,」查理得意地輕聲說,「上校?」
「那個啊,他是說我們今天要聊得那個話題是什麼。」查理給了道格拉斯一個臉色,然後微笑著對這位慈祥的老人說,「我們沒什麼有趣的事情要說哦。上校,不如你來說說你以前的故事吧。」
「嘿!」
「他睡著了嗎?」道格拉斯最終忍不住問道。
「噗噗,」約翰還在興奮中,「我回到12年前的過去了,噗噗!」
「這裏似乎是一個機器之鄉哦,」道格拉斯一邊跑一邊說,「奧夫門先生和他的快樂機、費爾小姐與羅伯培小姐和她們的環保機。那麼,查理,你要給我們看什麼玩意兒?」
老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對的,你們是對的!為什麼我之前從沒想過呢!時光機,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啊,我是一部時光機!」
「你好,孩子們。」
「那您的軍服酌顏色是……」查理開始引導他了。
道格拉斯在這座老房子前四處張望:「嘿,這可是弗里利上校的地盤。他那個年代還沒有時光機吧,他也不可能是發明者啊。如果他是,我們早在幾年前就應該知道關於時光機的重要消息啦。」
老人快速而平和地呼吸著,似乎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最後他張開了眼睛。
「但是,查理,要知道老人只有在被人提問時才能想到他的過去,然後才能把他們的故事娓娓道來。這如同一部生了銹的電梯,即使在軸桿的拉動下也只能緩慢地運作。」
一道黯淡的光線掠過老人的鼻子,那隻大大的鼻子,像一隻盛著淡淡熱茶的白瓷杯。
「但是,那個……」道格拉斯剛想開口,查理猛地戳了他一下。
「我看見塵土飛揚,而且就在那麼一會兒,一片小圓丘的海洋,一團團黑色的鬃毛出現在我的眼前,上下震動著……『開槍!』比爾對我喊道,『快開槍!』我拉起扳機,瞄準目標。『開槍!』比爾又喊。而我卻一動不動地矗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雄九*九*藏*書偉的景象,那是力量的爆發,它們就在我的眼前奔跑而過,在那個晌午,彷彿一列閃爍的靈車,黑壓壓的一長串,散發出悲哀的氣息。你們說我能向它們開槍嗎?要是換作你們,你們會開槍嗎?會嗎?當時我只希望那片烏雲能再次降下來,把這片引起劇烈不安和騷動的黑影覆蓋了。孩子們,結果它真的壓下來了,遮蓋了這片把它招來的土地。我聽到比爾嘴裏不停地咒罵著,還不斷拍打我的手臂。但我很慶幸沒有去招惹那片烏雲或是那隱藏在烏雲里的那股能導致滅亡的力量。我只想就那樣在那兒看著所有的騷動暴亂遠離牧場。」
「是的。」
「不,」老人深沉地說,「我不認為這樣的戰爭對任何人來說會是一場勝利的戰爭。查理,戰爭是永遠不會為你帶來任何東西的,相反,它只會讓你一直地失去,而最後失去的那一個便會認為自己是勝利的。對於這場戰爭,我只記得有很多的失去,很多的悲傷。除了它的結束,我不見得有什麼是好的。查理,這場戰爭的結束是自然而然的,沒有任何一方獲得勝利。所以我想那不會是你們想聽的那種勝利之戰。」
「你是說能夠穿梭過去與未來的時光機?」約翰·赫夫從容地往返於他們倆之間。
道格拉斯和約翰也向老人打了招呼。
「再見了,孩子們。有空再來玩,我隨時歡迎!」
他們在大街的盡頭又往回瞧了瞧,發現弗里利上校還在那兒揮手。於是他們也向上校揮了揮手,才繼續往前走。
幾個孩子一聽,欣喜萬分,幾雙小眼睛直發光。「布爾朗戰役(1861年7月27日,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南北兩軍在距離華盛頓不遠的馬納薩斯爆發的戰鬥),那麼布爾朗戰役呢?」
「我還記得嗎?」老人馬上接過話頭說,「啊,我記得,我記得!」他又合上了雙眼,同時聲音還在顫抖著,「我記得一切的經過,除了……我是為哪一方而戰以外……」
他們看見弗里利上校從窗戶里探出身來,還揮動著一隻手:「孩子們,我知道你們說的是什麼了!」
「印第安人比爾……?」
「上校?」
老人的聲音漸漸地小了。
「他好像死了。」道格拉斯小聲地說。
查理的叫聲把大堂四周和螺旋樓梯上的灰塵震落了下來,發出了「刷刷」的聲音,除此以外獻設有別的聲音了。然後,在大堂的那頭,「海底洞穴」傳來微微的騷動。
「是啊,」查理邊說邊往那棟舊房子看,「可惜不能回到100年前的過去。」
「有時候太陽好像從我右手邊升起,有時候又好像是在我左手邊。我們會向各個方向行軍。那也是差不多70年前的事了,都這麼久了,哪還能記得當時的太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