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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影子

作者:瓊·菲卜生
「你看,她是在太陽出來的時候碰到這樣的事。警察來的時候,天就陰了。」黎克說。
夏娃說:「我真是非常抱歉。」
到了不得不下馬的地方,他們下了馬。那是夏天裡最好的天氣,太陽下是灼|熱的,樹蔭里是涼爽的,微風輕輕地吹著,送來了桉樹的芳香。太陽烘烤著大地,按樹葉時而呈銀色,時而呈橄欖綠色。當它們在微風中飛舞時,掛在滑膩的樹榦上的樹皮,發出瑟瑟的響聲,搖擺著,像乞丐的破衣。小鳥和昆蟲也專心致志地忙碌著。從拴馬的地方向前,有一條通向峽谷深處的小徑。峽谷里有小河流過,可以隱約聽到瀑布的轟轟聲。陽光照著層疊的樹冠,只隱隱見到遠處的一道水光。這時黎克走在最前面,他的鞭子搭在肩上,夏娃走在中間,最後是凱蒂,她背著一袋三明治。這時已近中午,在每個人前面的小路上都有一個黑黑的影子。
他們找到了馬。和平時一樣,黎克和凱蒂先幫著夏娃騎上去。開始時,那匹老馬不肯站著,豎起耳朵噴著鼻息,轉著圈。他們覺得夏娃一定會嚇壞了。但夏娃卻從附近的樹上折下一根樹枝,開始抽打它的肋骨。「我要教訓教訓它。」她咬著牙說。
「現在請抽鞭子!」夏娃突然喊。
夏娃靜靜地坐著,看著他,然後說:「他從那兒抽鞭子不會影響到我們。」不過她沒再躺下。
「你呢,凱蒂?」黎克問。「我們走吧。」凱蒂說著,隨手拾起了裝三明治的空袋子。他們像來的時候一樣往回走。黎克打頭,夏娃走在中間,凱蒂在最後。他們默默地走著,他們再向上走,又有了微風和陽光。凱蒂停下來,大家也都停下來。他們轉過身,已經看不見瀑布了。但在遠處的陰影有點晦暗地跟在他們身後。到達山頂之前,凱蒂一直看著她腳前的那塊地方,有時抬起眼看看晴朗的天空,搖動著的樹枝,然後又低下頭去。她等著夏娃上了馬,然後走近黎克,這時他騎在馬上,緊拉著馬的肚帶向前走。「黎克,」她叫著。「什麼事?」「夏娃的影子沒有了。」如果她不讓他轉身看,他是不能相信的。夏娃騎在她的馬上,馬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上,應該有夏娃影子的地方卻被陽光照著。他說:「真好笑,不過總應該有個原因。別著急,我們先回家。」
「媽,」凱蒂尖叫著,媽媽轉過身來,朝凱蒂頭頂上方望了一眼,就拿著信慢慢走開了。
兩天後機會來了,他們去了,可是他們沒法把它搞成一次愉快的野餐,因為夏娃不想去。他們不得不用巧妙的汁謀,像什麼媽媽說要她去看病呀,否則就讓她躺在床上呀。勸說她並不難,她終於跟著去了。不過她不再笑。黎克帶著鞭子,凱蒂祈禱著,但願他用不著那鞭子。除了沒有風和更潮濕外,這天和那天一模一樣。他們在上次拴馬的地方拴好馬,就像上次一樣順著小路向前走,夏娃走在最後,因為凱蒂不願看到夏娃失去影子的那塊地方。他們默默地走到上次野餐的地方,氣氛很壓抑,大家臉上露著疲憊不堪的表情。
過了兩天,天又變了,太陽躲在雲下,一連下了一個星期的雨,他們不能出去。這樣過了一陣,夏娃就回到郊區她的家去了。
第二天,他們留在家裡了,黎克說他要幹活,凱蒂一整天都在縫衣服,read.99csw.com使全家人都大吃一驚。夏娃跟以前一樣,靜靜地看書,或是到廚房去幫忙。
後來他們認為應該說出他們所知道的情況。「不過,我們知道什麼呢?」黎克說,「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可以在最後審判日子來到之前到瀑布那兒去抽鞭子。再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總之,這都是他們的猜測。
在走廊的盡頭,有人把燈關了。凱蒂好像從夢境中解脫,一下子就坐了起來。
「那天天氣好嗎?」黎克突然問。
他們比平常早到家,黎克接過馬,讓她們倆去換衣服,不等她們回答,他就走開了。
「真美。」黎克有點兒驚訝地說。
他偶爾停一會兒,向四周看看。每次他都等回聲消失后,再接著揮鞭。過了一會兒,他就不再中止,揮著抽著,聲音很響,回蕩在山間。整個峽谷都在震顫。他揮得快時,人影就好像瘋了一樣,隨著鞭子搖動著。
夏娃回答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很平靜:「我是來道晚安的。如果我打擾了你,我很抱歉。晚安,凱蒂。」
陽光、聲音和一切活動都恢復了。黑鳥沒有了。凱蒂仍舊站著,聲音還在她耳邊迴響,她低下頭看看夏娃。夏娃用手撐著站起來,睜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四周,她的臉比以往都白,而且毫無表情。不過她沒事。凱蒂又向岩石上看去,黎克已爬了起來,走了幾步,彎下腰,撿起鞭子,又轉過身。她見他抬起頭向著懸崖深深地看了一眼。
夏娃看來挺正常。如果說她安靜,其實她從前就這樣。如果說有時他們在她臉上發現一點著急的表情以及有些失神的目光,那是因為她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里。
那年夏天,她剛過完十三歲生日。她的十五歲的哥哥黎克,也得到了聖誕節的禮物——一條短柄長鞭。酷熱的聖誕節假期還很長呢,在一年當中,這個時候農場里沒有什麼活可干,況且他們也不願意整天和夏娃——這個從郊區來的瘸子在一起。「只一個星期,」他們的媽媽說,「夏娃的爸、媽都是我們的老朋友,而且她也上了你們的寄宿學校,你們能做的事她都能做到。你們不必改變你們的計劃。」這樣他們就訂了個到費卜克拉克瀑布去的計劃。「我一直想去,老卡爾萊說那裡曾經是叢林土匪最好的藏寶地方。」黎克說。凱蒂說:「真有趣,他們總能發現秘密的地方掩藏偷來的賽馬,還有從驛車上弄來的金子和毛料。」停了一會兒黎克又說:「可他們怎麼又不喜歡那地方了呢?」「那麼為什麼要去費卜克拉克呢?一定是有人在那兒抽過鞭子。」卡爾萊說:「土匪這麼叫。」「為什麼?」「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到時候,我也要學著抽我的鞭子了。」
他們繼續前進時,凱蒂聽到夏娃在輕聲地笑。凱蒂慶幸自己沒看到她的臉。
「沒有了影子,」凱蒂說。黎克點點頭。
天氣變了,烏雲不散,有好幾天沒看到太陽。夏娃的變化也逐漸明顯,那種失神的目光沒有了。
「可憐的夏娃,」凱蒂說,「她精神上受到了刺|激,已經進了醫院了。」於是她放低聲說,「人們說她不會再出來了。」
起初,他們還能看到峽谷那邊的樹林和小牧場上金色的波浪。再往峽谷深處走,微風就消失了,天氣很熱,瀑布的聲音九_九_藏_書變得越來越大,溫暖而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
凱蒂深深吐了一口氣,問:「想什麼?」「我們再把她帶到瀑布那兒去,可能的話,我再抽一次鞭子。」「不!黎克。」
「你在幹什麼?」她大聲問。
十八歲的凱蒂在快結束學校生活的時候,聽到了對夏娃的議論。起初她難以置信。後來她確信時,她的每一根神經末梢好像都活躍起來,刺|激著她的肌膚。她努力地驅趕著她的記憶,可是那像夜一樣漆黑的記憶卻老是無情地爬上她的心頭,正如潮汐總是被月亮吸引著,無法擺脫一樣。
凱蒂立刻也把這事告訴了黎克。因為爸爸媽媽不再說什麼,他們倆也就不再提起正逐漸消失的壓在他們肩上的那個思想負擔。
他們看著水瀉入池塘,想測出水的深度。一條小溪繞過南邊懸崖也匯人了河流。藍天上有一個黑點兒——那是一隻鷹。三個孩子看看四周,想找到它的巢。這時他們已經吃完了三明治,躺在岩石上注視著天空和流水。夏娃的臉變成了粉色,她說:「我喜歡這個地方,我真高興到這兒來。」過了一會兒,他們產生了一種滿足感和微微的暖意。
他們發現這一點后,都很害怕,半天沒說話。後來,黎克說:「我敢肯定是你錯了。不過我要看看,是不是我也能發現。」
黎克抓著鞭子,一下跳了起來說:「你們女孩子留在這兒,我去看看如果我抽鞭,會發生什麼事。」夏娃坐起來:「請別太大聲,那樣會使周圍的山發出很大的聲音。」她的柔軟的頭髮散亂地垂在背後。凱蒂看到她在躺回岩石前的顫抖。過了一會兒,當黎克踏過沙地時,她們聽到了嘎吱嘎吱的腳步聲。然後腳步聲漸漸消失,她們只聽到河水流入池塘的聲音和從她們身後的一片小樹林里發出的小鳥的叫聲。當凱蒂再次睜開眼時,她看到在聳立於池中的岩石上站著黎克,他舉著鞭子,抬頭看著石壁,水花落在他的臉上。他看上去很莊嚴,只幾秒鐘,她忘記了他是她的哥哥,他已經同背景融為一體了。
但他們知道,暴風雨和這事毫無關係。警察來的時候(因為看到這場事故的那個女人,堅持要他們來,而且在他們到之前,她一直抓著夏娃的胳膊不放),夏娃很難過、很懊悔,為小孩悲痛。最後大家都認為這隻是一次車禍,甚至那個女人也改變了主意,跟她一起回家,好讓她的爸媽放心。可從信中的口氣看,他們一直並沒能放心。
從那以後,他們的爸爸、媽媽也保持沉默了。最後,黎克說:「這大概牽涉到夏娃。我們得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在他們的追問下,爸爸直率他說:「有人認為夏娃要殺死一個小孩。」凱蒂感到胃裡塞了一個冰塊,這不是由驚訝引起的。相反,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當然是個意外,」媽媽很快地接著說,「她只在馬路旁絆了一跤,倒在了那個小孩身上。夏娃的媽媽敢肯定,夏娃沒看到那輛車開過來。」「是她——,那個小孩——」凱蒂的聲音開始打顫。「車忽然滑出了道,就是這樣。」爸爸說,「很不幸,有人看到了,而且印象深刻。」
「這正是我們來的目的,」她的聲音自信而有力。
「你沒看到……」凱蒂沒往下說,一切還像以前一樣,鳥、水、水花,太陽都進九-九-藏-書入下午了。她搖搖頭說:「沒什麼,只有一種有趣的感覺。」夏娃也站著,她的眼睛睜得那麼大,含糊地向四周望著,她說:「我也有一種有趣的感覺。有件什麼東西傷了我一下,不過現在沒有了。那麼一陣響聲,像鼓一樣敲著。我們現在回家吧?」這是她第一次提出請求。
五年後,凱蒂聽到人們對夏娃的議論的時候,他們覺得內心有一種困擾,得申訴出來;但他們卻不明白,是什麼困擾,為什麼有這種困擾。
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她覺得她才睡了幾個小時。她極力想再睡過去。噩夢驚醒了她,她很害怕,而且在抖動。周圍很靜,只有小牧場里的牲畜發出的輕微的聲息。現在並不晚,大廳里的燈光還是從開著的門透進來。她閉上眼睛,想再睡去,但她還是很緊張,使她驚醒的那種恐懼又向她襲來。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在她找到害怕的原因以前,她再也睡不著了。她一直靜靜地躺著,直到她完全清醒過來,慢慢地拉下了蒙在臉上的被子,通過半掩的門,望見了走廊。有一個人站在她的房門口,長長的影子一直射到她的床邊。那人就是夏娃。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凱蒂知道夏娃在望著她。她在夢中好像看到過那種目光。突然,她覺得很冷,夏娃在輕聲地笑,整個屋子都被黑影佔據了。上至天花板,下到凱蒂的床,都被覆在那張開著的「鳥翅」下。
他們的爸爸媽媽被這個問題迷惑住了,很難知道那天太陽是不是出來了。後來,他們說起那天早晨天氣溫暖而潮濕。中午又颳起了暴風雨。
她們看到黎克又叉開腿站穩,舉起鞭子,慢慢地在頭頂上搖著,抽著,開始的幾下不重,聲音也不大。他搖得不快,可很有主意。他每抽一下,她們都能看出他的身子就彎一下,又準備抽第二下。
「她和以前不一樣了,」媽媽說。一個星期後,黎克把凱蒂帶到棚子後面,說:「你說得對,有影子,不過它有時跟著你,有時跟著我,有時在任何地方都有,就是不跟著她,而且還使她生了病。你知道我怎麼想?」
五月,當他們又回到家的時候,媽媽接到了夏娃媽媽的一封信。媽媽很高興地拆開信,凱蒂剛看完她的好朋友寫來的一封長信,就發現媽媽手裡也拿著一封信。
「來吧,我們到了瀑布那兒就吃飯。」黎克在薊叢上抽了一鞭,拖著鞭子走了。他們走出草地邊緣的樹蔭,走上了一條盤山路。
那天晚上,吃過飯,他們就不覺緊張了,和往常一樣,玩著「捉迷藏」。夏娃的眼睛還像以前那樣大而圓,閃著動人的光彩,她的表情也溫和,笑容也沒什麼異常。凱蒂感到她不像平日那樣抑鬱寡歡了。後來,在凱蒂上床去睡覺時,她幾乎不能相信所發生的這一切。
「陰天使人會發生急劇的變化。」媽媽說。
以後的幾天靜靜地過去了。有時黎克和別人一起出去幹活,不過更多的時候是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天氣還是那麼好,那麼熱,這就有了充足的時間去觀察夏娃。幾天以後,黎克對凱蒂說:「你說對了,她是沒有影子了。」凱蒂也在觀察,那些影子有時獨立存在,有時合在一起。她說出一直不敢說的話:「黎克,她還是有影子,不過,它不是跟著她,而是到處都有。」
黎克跳回到岩石下。他九*九*藏*書們擠在一處,黎克和凱蒂都覺得夏娃變得生硬了。她在顫抖,哆嗦著呼出了一聲嘆息。他們以為她會倒下,可能她沒有;相反,她撇下他們,向外邊走去。
他們沒再提這事,但是,他們知道和瀑布有關的事都應驗了,那個可惡的怪物的影子變成了夏娃的影子,那影子比夏娃更可怕。
「底下一定挺熱,」黎克聳聳肩說,「我們可以游泳啦。」但是並非如此,因為峽谷北面的峭壁遮住了太陽,橡樹又罩住河的南岸。在陰影里,河水跌落下來,濺在鵝卵石上,飛起的水花像黑暗中閃光的鑽石。
懸崖永久地矗立在那兒,高高的,靜靜的,把潺潺的水送入腳下的池塘。她見黎克聳聳肩,就跳下去,不見了。幾分鐘后,他又出現在兩塊大花崗岩之間,向她們走來。「這條路很險,我直暈,你看到我倒下了嗎?」他很正常。
凱蒂不久就聽到了關門聲,當她擰開門旁的燈時,門口一個人也沒有。
黎克好像在等待這聲命令,他從岩石下衝出去,一遍又一遍地揮著鞭子。只是一陣震顫,甚至風暴也變得更猛烈。好像巨響把黑暗從懸崖底部拉了出來,慢慢上升擴張,好像伸展著翅膀的鳥。他們聽到在雷聲中有一隻猛禽在慘叫。
大雨傾盆而下,落入池中,在岩石上飛濺,瀉入河流。不一會兒,雨停了,黎克提議:「我們最好回家吧!」他們上路后,沒走多久,太陽就出來了,帶水的葉子閃著光,泥濘的小路上散發著水氣。凱蒂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移向夏娃,在夏娃剛剛踩過的地方,影子又回來了。他們停下來喘著氣,黎克領著他們走了一條好走的路。不知是件什麼東西,忽然使他們都回過頭去,向後看看。但什麼也看不見。峽谷外邊,升起一團厚厚的白氣團,沿著山坡翻騰上升,盤繞在樹林間,抹去了聲音和影象。一時他們以為來到了真空。在他們鎮定過來以前,凱蒂又看了一下夏娃的臉。她覺得那是一張陌生的臉,藍眼珠變小了,嘴唇變厚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肌肉都緊緊地繃著,表情很神秘,好像被一種力量控制著,她柔軟的頭髮垂在背後,還緩緩地動著。
在另一頭,峽谷變寬了,水流更急,夾帶著石頭,發出的隆隆的聲音。陽光沒有遮擋地直射下來,小路因有亂堆著的岩石變得難走了。他們終於爬過最後一個岩石障礙,看到了瀑布,峽谷的盡頭有一座懸崖,從懸崖頂上瀉下來的一股激流匯入下面的一個池塘。池塘在陰影里,但是太陽可以照著流淌的溪水和半山腰。藍天顯得很高,樹葉在微風中搖擺著,他們站著的地方連一點兒風都沒有,燕子從地上飛過,在岩石間穿梭,鷦鷯和燕雀在河邊的灌木叢中飛進飛出,到處都洋溢著生機,懸崖像堡壘一樣保護著周圍的一切。
他像一座雕塑,其基座深深扎入大地的中心,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們,向她們招手。「看,他找到了他自己。」凱蒂對夏娃說。
「現在我們吃飯吧。」黎克說。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高聳入雲的懸崖、洶湧的河流和圍繞在他們周圍的岩石使得他們覺得壓抑。不過食慾沖淡了這種情緒。凱蒂嘆了口氣躺下了。「這兒除了有點兒險,我看不出土匪有什麼理由不到這兒來。」凱蒂說。「我也想不出,儘管崎嶇的地方不容易到,可這read.99csw.com不是理由。」黎克並不特別關心這個問題,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的午飯上了。
「她又渴又熱,還沒說過一句話,」一種負罪感使得凱蒂產生了對夏娃的憐憫,她望著夏娃。夏娃問:「瀑布在哪兒?」「上面,我們還得走一陣兒。」黎克回答。他們停下來等著夏娃,夏娃的臉上都是汗,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她含混地笑笑:「真太好了,謝謝你們等我。」
接近山頂時,他們不得不在一個陡峭的山坡上,走一條險峻的小路,一邊是峭壁,沒有任何可以攀的東西,另一邊是山澗,不過路還夠寬,他們並沒擔心會掉下去。正在他們向上爬的時候,凱蒂的鞋帶鬆了,她不加思索地就停下來系。夏娃也停下來。可能是她轉身的時候絆了一下,也可能是她向下看了一眼感到一陣眩暈,她突然倒在凱蒂身上,使凱蒂失去了平衡。要不是黎克及時抓住她,把她拉上來,她就會墜入深淵了。
兩個女孩站了起來,夏娃用手捂住耳朵,聲音包圍了她們,充滿了整個空間,震動著她們,把她們釘在地上。突然,他不抽了,人影淡了,鞭子被丟在一邊,黎克倒在岩石上了。聲音還在響,彷彿別的一切都停止了,沒有一絲風,沒有一聲鳥鳴,流水也好像凍結了,太陽也不再發光,空氣好像平衡不動,看上去懸崖比任何時候都黑,影子投在地上。夏娃尖叫著,兩隻手捂住嘴,懸崖的黑影開始移動,逐漸和懸崖分離,向池塘那邊飄去。凱蒂不能再看黎克,她站著,不能動一動,她覺得黑影慢慢變成了一隻鳥展開的翅膀,而且這翅膀在籠罩著他們。她感到一隻巨鳥在大張著嘴,從峽谷各個角落發出的回聲就是從那裡發出的。凱蒂後來總忘不掉夏娃在倒下以前發出的尖叫聲。終於,黑暗退去,回聲消失,中斷的一切又都復甦了。
沒有一片葉子搖動,小鳥也都靜下來,而且沒有老鷹飛過。他們吃過午飯,暴風雨就來了,他們躲藏在高懸著的岩石下,躲避著在峽谷間捲起的隆隆聲的風暴。雷聲越來越大,而且漸漸頻繁,回聲撞擊在懸崖上,又彈了回來,一個雷聲被另一個雷聲淹沒了,形成了一連串的隆隆聲,巨大的爆炸聲也不時介入。懸崖下邊,沒有了陽光,湖上是一片漆黑,偶爾有閃電劃過。一道燈光指向峽谷最高處的樹林。他們看到樹林被劈開,冒著火焰,倒塌了,滑下山坡。同時,一陣雷聲響過,比前幾次的聲音都大。
於是他們決定帶上可憐的夏娃。夏娃有美麗的長發,淡藍色的眼睛,露著溫柔順從的微笑。她樂於助人,也很聽話。他們在她身上找不出半點兒令人不喜歡的東西。夏娃不會騎馬,可他們必須騎馬去。於是黎克把夏娃綁在馬上,他們就這樣向瀑布出發了。
孔佳 譯
以前她無精打采,現在她說,她笑,她變得活潑。他們的母親說這個假期對她大有好處。風消雨歇,天空又變得晴朗了。太陽吸幹了地上的水氣,給大地包了一層乾裂的外殼,花兒也垂下了頭,夏娃又恢復了原來的倦怠,她的眼瞳又沒了光彩,她的白白的前額上也堆起不少皺紋。
夏娃不能和他們在一起了。她走後的幾個星期,他們的爸爸媽媽有時也提到她,但黎克和凱蒂卻從不提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