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診
看下款：「譚曉東」。
「冤有頭，債有主。」何慧欣心想：「世事必有因果報應。你讓我受驚暴斃，難道我不可以把你嚇死嗎？嘗嘗心跳忽然停止的滋味吧！」
何慧欣道：
「何太，」陳小姐雙手僵硬勉定心神：「看來要為她打一堂齋超度了。」
支撐不住急變，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無法起來。從此不再起來，心跳停了。她沒有瞑目。
無家無主的孤魂，何慧欣倚在鍾展國那深灰色車子旁。就是這輛車——奪命工具，也是成就因緣的紅娘。
「別自以為是，還是檢查一下吧。」
終於找到了。
他信手取一個，遞給何慧欣。
阿咪和露露在靈堂上哭得最凄厲，她們自責：
「我是鍾醫生的病人，我只要他醫我，除了他誰也不要！」
不能無止境地旁觀了，相思煎熬比心臟病還要痛。還是付諸行動，掠奪過來，大家一起在陰間成為一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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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截是敘述，後半截才是重點。犯規？
「心。」
太不公平了。
開開心心出來后，她倆趕搭地鐵。三人分手，何慧欣在附近截輛的士回家。等了一陣……
她忙道：
「對。」護士解釋：「培訓期間有此安排。何小姐先挂號，沈醫生也是心臟專科。」
「身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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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好了點。」何慧欣回復正常，放心了：「下次再來吧。不急。」
「她也是心臟出問題。在朋友家過生日，忽然呼吸急促，朋友找到我的卡片，那晚還飛車去作些急救。當然最後得送醫院，但我還是幫到一點忙，否則人很容易便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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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人，怎會不曉得？
他們選了好意頭的數字：「136」，希望她來世三三不盡六六無窮，別像此生一樣，天妒紅顏，鮮花早凋，一下子到了盡頭。
有他的簡歷：「1999年醫學院畢業」。應在三十齣頭的黃金歲月。人人都有他的黃金歲月……何慧欣臉色一沉。
「請先填表登記。」
轉過身來抬頭一看，對面的病人走了。
她饒有深意地對何慧欣道：
門開了。
像個天真又惶惑的小女孩，生怕失去依靠，問得有點弱智似地。
那輛深灰色黑夜中飛馳的車子，奪她一命的驚嚇，主人卻不如她一直深惡痛絕那麼壞——他甚至還是救急扶危的好醫生？他為了一個病人，忘記自己下班時間，沒想到一回夜診，令陌生路人心臟驟停？也許這是天意，也是不幸，她只是在電光石火間，錯認了無心的「兇手」。那個車牌決非線索，還誤導了復讎的鬼。
甚至沒有「明天」。
這些暫時存放的靈位，月租由六百元到千多元不等，視位置和數字而定。媽媽哽咽：
「我不要別的醫生，我只要你！」
她在醫務所門外，發現這輛車子。
「會不會ｈttｐｓ://rｅａｄ•９９ｃsｗ•ｃｏｍ因為焗桑拿，令她血壓提高，心跳不正常？——都是我們不好，害了欣欣！」
「是跳得急？跳得弱？有沒有痛楚？」
所有人嚇得目瞪口呆。
「唔，我隨口問問吧。」
「一直很健康。」
她什麼地方也不去，只在人間徜徉著，飄蕩著，企盼每隔數日來聊天、談心事、看醫生——夜診，成為她唯一的精神寄託。鍾展國醫務所，已是她在陽間唯一去處。
超速，在寂靜的街道上風馳電掣。
一看時鐘，已過子夜。
「對呀。」護士道：「現在還有病人。你可以看病，超時少許不要緊。他晚晚都不準時收工的。」
當晚揚長而去的車子，車牌大概是「？K？692」，雖然部份看不清楚，但是這個了！顏色也對，深灰——她化灰也認得。肯定是。
「像個男性名字吧？其實是個女的。」
「鍾醫生那麼忙，門診時間又長，他女朋友沒抱怨嗎？」
連交男朋友的資格也遭剝奪？
「陳姑娘，請你告訴我，他到哪去？是不是以後由沈醫生代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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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與同事阿咪、露露等人開完會，累得很。如常去桑拿和按摩，紓緩一下。
「哪一晚？」莫非是自己那晚？
「今晚不要，十二時了。」
她記得那個晚上，急症室的當值醫生是這樣同她媽媽說的：
「情況好多了，如沒有特別的不適，心跳加劇或痛楚，就——」
不過，她對仇人的怨恨，似乎略有改變。
「鍾醫生呢？」她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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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欣欣才廿四歲，又不抽煙又不喝酒……身體很健康……」媽媽號啕大哭，悲痛欲絕：「才剛剛開始工作，連男朋友也未有……」
話還未了，那個月白色的骨灰盅，竟然在她手中無端迸裂！
可以？那Connie，是他女朋友？陪她買禮物？父親節？——多麼親，一家人似地。自己是誰？
「可以。」鍾醫生極其簡潔，但又正中要害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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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衝來。眼看要出車禍了，她驚恐得手足無措，心臟狂跳，像自咽喉蹦出來。腦袋一片空白，僵立著——
何慧欣記得，是喚「譚曉東」的病人——她還送他A4大的粉紅色感謝卡！
還有意無意地提醒：
何慧欣苦笑：
「咦？」何慧欣瞥到桌上有個水果籃，還有張A4那麼大的感謝卡：「這是你的禮物嗎？」
又道：
「何小姐，請進。」
「林姑娘，病人呢？」
他按鈴：「林姑娘，為她量量血壓——」
第二個晚上，她又來了。
鍾醫生出來了——
她開始等他下班、跟蹤他、在陰暗角落盡情任性地看他，還有他的女朋友，說七八時之後不進食？他陪她吃台灣清粥小菜呢……忍不住了，妒火中燒！
正準備推read.99csw.com門內進，只聽得在交費時，護士說：
醫生安慰她：
挂號處放下兩張百元鈔票。
「別擔心。」鍾展國安慰她：「看來你剛出來工作不久，醫藥費得花上一筆。不過你臉色蒼白，指甲也帶灰，還有黑眼圈，加上上回的心跳狀況，有病還是詳細檢查好些。」
「何小姐，鍾醫生最近接受家庭醫學專科培訓，每逢星期三上課和實習。這天由沈志強醫生負責門診。」
「哎真失魂，匆忙間漏了帶——」
「已到下班時間，不如明天才作詳細檢查吧。」
透過聽筒，她心跳真的很弱。
「我來探朋友，忽然覺得不舒服，他介紹我來看鍾醫生。身份證一定遺漏在他家。覆診時後補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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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姐，這樣吧，你需要多一角度診治，如果你同意，我想向你推介沈志強醫生，他有二十多年的經驗，是我學長——」
「所以你不能忽視，只怕有隱性疾病。」
在家人吃驚又悲痛的哭聲和私語中，何慧欣十分明白：不把仇人揪出來報復，她怎麼走得甘心？
「是嗎？」她淡然：「有這個先例嗎？」
苦苦糾纏卻連一口|活氣也沒有的枉死鬼。
「醫生還沒下班吧？」她問：「門外車子是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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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晚已經找到他！
「只得欣欣一個女兒，得選個好位。即使暫存，也住得安安樂樂……」
醫生見她面有難色，沉吟一下：
誰也超度不了。
先向護士道歉，再向醫生報告：
「心臟病可大可小。」
剛想出門，又回過頭來，閑聊：
此時房間的門適時被護士推開，她來「陪診」。
第三、四晚她按捺住不來。
又叮囑：
「到靈灰閣永久靈位定好了，請師傅開光才——」
「他會回來的？他星期四回來？只星期三不在？」
為什麼？
護士還未回答，何慧欣忽地提高嗓音：
好不容易動了真情，又可經常見面，向他傾訴心事，治療心病，吃一些根本不會發揮作用的葯，但心靈充實，一天比一天喜悅，總想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吃到他送的蘋果……她又怎會「自動退出」？
「我看你的內臟累極了，工作不要太辛苦，所謂『長命工夫長命做』，身體是本錢，健康最重要。」
火光熊熊中，陰陽永隔。
足足十多廿項。看，這便是一般生命有限的臭皮囊，日夕擔憂事宜。她早已化灰，如何應付這些煩瑣的俗務？她可交出什麼？她連「吃喝拉撒睡」基本的功能也失去了！
生意滔滔？
「我不同意！」
是那輛車子的主人，害她一命。
又強調：
「鍾醫生，後面一個booking因病人在銅鑼灣堵車，趕不及，臨時取消了——Connie小姐問，如果可以提早收工，是否陪她買父親節禮物？」
她寫下了。「何慧欣、廿四歲、地址……電話……九-九-藏-書」
「不見她。」護士笑：「一聽要檢查，怕得走了？諱疾忌醫？」
還故意借題發揮：
「阿婆你有長者卡，我們醫生優惠老人家，七折收費，診金連兩日葯，收一百四十元。」
護士以奇特眼神看她一眼，進去醫生房間好一會。若無其事地招呼她：
「可能患有隱性心臟病或先天心律不正，才因失救致死。你們沒發覺，不知道……」
原載香港一周刊 2008年5月25日
之後，便得找出它的主人。
十二時正，24:00。
同事鄧姑娘道：
為什麼換了醫生的名字？
此時上一位病人出來了，護士忙看藥單和病歷。又把何慧欣的登記表病歷卡送進去。
不是桑拿，也不是隱疾。但靜夜中完全沒有目擊證人，除了自己，根本無人知悉死因。她是受驚過度而猝死的。你們會認為一切只是「意外」，但一個含冤莫白地撒手塵寰的亡魂，永遠不甘心！
「欣欣不肯走！她不肯走！」
「飲食方面得注意。」他體貼地：「我有個習慣，盡量在晚上七時前吃好了，之後不再吃難消化的肉，更不吃消夜。若肚子餓，便吃一個蘋果，這樣腸胃可以減輕負擔。看，這個東東送來的果籃，大部份是蘋果。」
鍾醫生抬頭，如常展示關懷的微笑，為她診治。
「不拆膠袋為了安全。萬一出意外，那個盅裂了碎了，骨灰也完整一袋，不會灑了一地。」
……
「這樣吧，標準全身檢查不可或減，做足了，收費是$1,500，我給你打七折。」
「呀，鍾醫生真好！」阿婆感激不已：「祝他身體健康！」
心電圖
把煞車弄壞，製造意外？展露恐怖面貌，實時嚇死？道出亡故真相，動之以情，同歸於盡，把他帶走？……
媽媽沒聽完死因報告，已經昏過去。
醫務所打烊，燈一一熄滅。人人下班，都累得回家倒頭大睡。
強調：
血糖
——驀地駛過一輛深灰色的車子。
「醫生當然要身體健康，否則怎可為你們診症？」
那冷血無良的夜車完全沒有煞停的意思，在她身邊猛擦一下，又箭一般遠去。魄散魂離的她，只看到車牌是「？K？692」。
她接過了。
何慧欣「錢」太多了。家人親友希望她在陰間可以過富裕充足的生活，補償現世來不及的享受，都燒了大量各國貨幣：美元、歐元、加幣、澳幣、紐幣、日圓、人民幣、港幣……很多的錢，很短的生命，一腔怨恨——
「脈弱，奇怪。之前有過什麼病？」
「何小姐不是住這區的？」護士有點詫異。
「不！」何慧欣臉色一沉：「我要見鍾醫生，我一定要鍾醫生，他到哪去？」
她開始電話預約，等他。確定他在，才進門。
連自己也大吃一九_九_藏_書驚——何時開始，鍾展國成為她在人間唯一「精神寄託」？這是自欺的詞兒，難道，她已戀上他？一見鍾情？化恨為愛？從來沒有過的失措，死人的心不再跳，奇怪，還是有「心跳」的激|情。
「醫生有『專業守則』，規定不能與病人建立任何親密關係。否則會被『釘牌』。」
「哦，」醫生微笑：「不要緊張，不要杞人憂天，我盡量幫你。」
不！
「我當然是已過完一生的『長者』了。」
「我昨晚好了一點，所以不等你們檢查。而且我擔心費用高，一時帶不夠錢。」
「有呀——」
「幸好鍾醫生的女朋友是在美國旅行時認識的，也不是他的病人，所以沒有『犯規』。」
血型檢查
鍾展國醫生的醫療服務範圍很廣，包括「全身檢查、疫苗注射、外科小手術、驗血、X光心電圖、血壓高、糖尿病、脫髮、哮喘霧化治療、驗孕、通經……」但最擅長診治心臟疾病。
只消離開現場，她一定成為護士們、藥劑師和清潔阿嬸嚼舌的「痴纏女」，她們一定在背後取笑她，揶揄她，還設計離間她，叫她死心。說不定因為妒忌！
「還沒開藥呢。」
不知不覺間，她又來了。
既已原諒他，包容他，難道不可以愛上他？短暫相聚已不滿足，他是我的獵物，任何障礙，必須剷除！為了我的「唯一」，必須儘快得到他！必須！
全血計數
看上一個「誤殺」她的兇手，卻招來諸般阻撓、瞧不起、想方設法擺脫？醫生與護士還合謀，你一言我一語，好讓她知難而退？
提醒得再沒更明白的了。
是多餘的第三者。
「上回那心臟病發的女病人，感激醫生急救，出院后不斷送禮物來，還約晚飯。醫生只肯收一個水果籃，後來把她轉介給另一位醫生。」
「除了星期三，對嗎？」
這個蘋果又紅、又甜、又香、又重。
「怎麼用粉紅色卡片？」
火化后，靈灰閣仍未有位，需等大半年。家人把骨灰寄存在長生店，等待安排。親友可於任何日子朝九晚五，帶鮮花水果來拜祭。
她想：「是長命工夫沒命做。」
一笑：「這是長者優惠。」
護士答：「沈醫生也一樣，你是覆診吧——」
出殯那天，連殯儀館中的職員和堂倌，也有點惋惜。綺年玉貌的少女，就這樣猝死在午夜街頭。父母家人，同學們同事們都不信，捨不得，哭得十分傷心。
「哦。」
何慧欣對面的鍾展國醫生，卅出頭，長得斯文俊朗，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來沉實可靠。
長生店方面為她挑個良辰吉日，把骨灰安放——因為還不是正式的靈位，所以骨灰用一個膠袋裝好，外頭掛了名字牌。暫時整袋放進骨灰盅內。
她已一無所有，當然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放緩一點，對，吸——呼——吸——呼——」
上一位病人是個老婆婆，自己已是打烊read.99csw.com前最後一個了，下手很方便。
當何慧欣電話滋擾過十四次，又上門苦候時，鍾醫生總是出診、預約排滿、提早收工、休息、放假……他避開這個面目日漸憔悴猙獰的年輕女子，他對她沒有一絲轉圜餘地，走後門脫身。如此決絕，才可免除不必要的後患。
年輕的生命結束了。充滿彈性溫香的肉體化成灰燼。
端詳一下玻璃門上的告示，應診時間是「10:30-24:00」，看來醫生是個工作狂，也許是掙錢狂。
護士大概心知肚明。這種情形並非第一次了。陳姑娘在醫務所工作了三年半，鍾醫生確是「極品」，連她自己也一度心猿意馬。
「你什麼地方不舒服？有發熱嗎？」
「是心忽然不跳了。」
她生怕被拒諸門外，視同陌路，一陣慌惶，呼吸又急速了。鍾醫生一邊安慰一邊指示：
「猝死的事件，近年常有發生。因心臟驟停引起，沒有任何準備。大部份是血液不能流到心臟肌肉，導致病人心律失常，足以在數分鐘內暴斃。死亡時間是十一時五十五分。」
負責的職員陳小姐告知：
「專業守則」？誰理會？
（完）
她瞅瞅牆上那張表：
第五、六晚……
她將會編個借口，裝作病發，生死一線，求他送她一程。上車后，二人困囿的空間，他逃不了。
腎臟功能
「心跳一下子加速，呼吸有點困難——現在好些了，不過一定得看醫生才放心。」
她淡淡一笑。不語。
「是的，我身體很不行。」
何慧欣推門。
護士微笑：
「對，病人康復後送來的。」
痛風檢查
懷著怨恨——
「忘了日期。」醫生道：「個多月前吧。」
哼，這隻不過是「人間」的規矩，什麼醫生病人，什麼濫用職權，什麼追溯期三年，什麼……一切規矩在一隻鬼身上，行不通！
人已死，心不死！
「也對，鍾醫生是心臟科的高手。」護士笑：「即使心不跳了，他也有辦法。」
何慧欣拼盡全身力氣：
——「沈志強」
抬頭一瞧，大鍾時間是「23:55」她的「時間」。
他問：「小姐，你什麼地方不舒服？」
「我又發病了。」
青春的喪禮，燒衣紙紮品是高清電視、最新型號計算機、漢堡包薯條可樂、環遊世界的機票、劉翔的跨欄奪金照片、遊艇、化妝品、四季時裝、波鞋……還有一座桑拿浴室。因為她愛焗桑拿。
「你能安排早點來嗎？預約一下時間，空腹來。說是『夜診』，總不成是最夜的一個。」
「這是醫生的私隱呢。」兩位護士相視會心。
這不是妄戀，也不是個虛擬錯亂、恍惚迷離之境界，這是在陽間徜徉的目的。不達目的，誓不甘休。
快了，就快可以見到這個人了！
「砰！」
乙型肝炎菌
「很多病人都知道。也許你新來，又不是街坊，所以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