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幻肢朋友
喬力聽完我跟欒山的友情故事,十分感動,說我確實應該珍惜這樣真摯的朋友。
如果有得選,我和喬力也想去澳洲看鯨魚的。但誰讓我們的友情就是這樣,永遠沒有轉折的插朋友兩肋刀,然後再一起忽閃著刀把擁抱,吐著血沫子彈冠相慶:「啊,我們是血濃於水的朋友,啊!」
大三下學期,欒山第一萬次承諾這一定是確定了此生唯一才會去追的那位真愛,在帶著自己才是讓浪子回頭的那個天命真女的心情答應了欒山後,悲催地在第二周就收到了欒山的分手簡訊,更要命的是,這條簡訊她們系的另一個姑娘上學期也收到過,也就是說,連分手簡訊都是複製粘貼群發的。這位姑娘就勇闖男生宿舍管欒山要說法,不說清楚就要自殺。
喬力聽完這話,緊張地向我這邊挪了挪:「我和禮拜六支持你的所有選擇。」
這,其實是另一個秘密。高一時的我跟100公升的欒山,有過配角和配角的惺惺相惜。那時候,我們是前後桌,我暗戀一個男神級別的體育生,欒山則喜歡自認為永遠跟他不會有交集的校花。隱秘而自卑的暗戀像癌症晚期,讓我跟欒山互助會病友一樣彼此打氣、守望相助。
當時,所有男生都幸災樂禍地覺得欒山這下子完了,要知道,之前欒山再怎麼人渣也從沒搞出過人命。沒想到,姑娘跟欒山關著門聊了一個鐘頭,哭著走了,再也沒有糾纏過。此後再見面,反而對欒山很客氣。但當天欒山跟那個姑娘說了什麼,欒山和姑娘都嘴嚴得像地下工作者一樣,任人威逼利誘就是不說。
當然有,欒山用六年的時間告訴我們:有病,一定得早治。
我隱隱地意識到了什麼:「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生病的?」
我說,你怎麼不告訴我。
後來喬力常常說,媽的欒山這人太陰險,欠了那麼多情債,祭出一身肥肉偽裝自己,撇個乾淨。
「那你呢?」喬力問。
高個女當然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也沒容她問,直接告訴她,這個階段,欒山只有兩個女朋友,高個女設為Y,另一個還在勾搭的是高個女的閨蜜,當然就是「求X」了。其實我很不想用這樣侮辱的代號來稱呼同性,但誰讓她剛剛打了我呢。但我說的又不幸是真的,高個女找錯了人,哭哭啼啼地跟我道了歉,走了。
約!在這恨不得聯絡上全世界認識的人來收份子錢的人生檔口,最該被拉來放血的朋友,怎能不約。
「不是,這手術挺危險的,我不想害人家。我直到看了鯨魚回來,才下決心去做手術。」
而我,就是欒山那些我得套用公式才能算出大概數值的前任們記憶深處永恆的、討厭的紅顏知己、異性好友,她們都在與欒山戀愛的不同時期吃過我的飛醋,認為,我一定是那種因為個人條件限制,暗戀欒山多年未果,決定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邊的某某。
欒山想了想,說,怕你難過,更怕告訴你你不難過,我就該難過了。
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感覺是好是壞,但它至少是我跟欒山關係的準確形容。
我說,果然是好人不長命,屬你最健壯,腦容量本來就小,又摘一瘤子,徹底空了吧。
故事有多驚悚,從欒山嘴裏講出來,也不過幾十字。
我說沒準校花就喜歡胖子,聽過戀肥癖吧。
也只有我,知道欒山這尊別的女孩心中璀璨如月光的男孩背面是怎樣的坑坑窪窪:
再見欒山是我工作后的第一個春節,我帶著喬力回家見爸媽,敲定一下結婚相關事宜,正當我們討論到婚宴究竟辦在哪裡時,欒山發來約見面的簡訊同時出現在我和喬力的手機上:
「朋友,約嗎?」
喬力憋著笑,欒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半晌,他才說直覺上這不是一句好話,但是仔細想想竟然很感動。
一開始,我還會辯解,事無巨細地給欒山新交的女朋友講一遍我跟欒山為什麼只能做朋友。慢慢的,我連辯都懶得辯了——能做到把同一個問題跟不同人解釋三遍以上,且日復日年復年死循環的壯士,只有春蟬到死、蠟燭成灰的高考複習班老師,我沒那麼高尚。這件事在欒山把我的解釋進行了錄音之後,就沒有再困擾我了,我想,最早是卡帶,大概從第三任之後的那些任欒山女朋友們,聽的應該是我MP3、WMA、REAL、RM等常見格式的解釋。
半年之後,依然單身的欒山死皮賴臉地要參加我跟喬力的畢業旅行時,喬力跟我商量,是不是給欒山介紹個男朋友試試。畢竟,再帥的電燈泡,也是燈泡。在每一個逢佳節倍思春的聖誕、聖瓦倫丁、聖牛郎織女節里,都要帶著欒山以防他胡思亂想,看起來就像混在情侶連連看里的套娃對對碰。
我後來的男朋友喬力就是這個時候登場的,他在宿舍打遊戲,聽見隔壁有人興奮地呼朋引伴去圍觀女生打架,就跟著跑出去看熱鬧,一看才發現,「挨打那個不是我們班那個禮拜六嘛!」那時候他跟我還不太熟,只知道我外號叫「禮拜六」,同窗情誼促使他站了出來,分開了我跟高個姑娘。喬力說我輸人不輸陣,雖然臉被打得像花瓜,但用帶按摩底的拖鞋狠狠羞辱了對手——高個女自脖子以下到處都是鞋印子。
「你們去玩吧,算我送給你們的結婚、小孩滿月、上大學的禮物。」欒山就這樣用兩張不負責的廉航機票預定了我們的一生。
但,那些愛過的怎麼辦呢?我有時會想,那些淪陷在欒山笑容里的少女們,如果知道當年自己愛上的一切沒準是因為一顆瘤子,會是怎樣一種感受。或者她們會read.99csw.com在十年、二十年後的同學聚會上看到現在的欒山,唏噓嗟嘆。
高個女打完了人就開始控訴我破壞她夫妻感情,不用她再解釋我就知道這頓打是替欒山白挨了,鬧不好還要被扣個現行小三的名聲。喬力還替我撐場面,要留那女孩的姓名電話要去告訴老師。
而欒山真正讓她們絕望的並不是劈腿——劈腿至少算個理由。可欒山的愛情似乎只為了尋求搞定某人的快|感,一旦對方同意了跟他在一起之後,追求的儀式就完成了,分手程序隨之啟動。我看著這些姑娘在欒山的生命里,歡歡喜喜地來,哭哭啼啼地走,無一例外。
滕洋,作家、編劇。「一個」常駐作者。@短短滕
他再回敬我,你媽生你的時候產道割傷了吧,看這臉方的。
「為什麼?」欒山問我,「就因為我是狗,你不想當那啥?他就信了咱倆沒啥?」
於是,寒假開學后,喬力請欒山吃了個飯,算是跟我的幻肢欒山正式認識了。欒山那天特別高興,他直白地說喬力是像大熊貓一樣珍貴的男子。之前都是他的女朋友誤會我,現在,終於有這麼一個機會,讓他也感受一下被好朋友的另一半誤會的委屈。
高二開學第一天,啃了一暑假蘋果,跑壞了三雙鞋的欒山重返校園,雙手插袋,帶著只動半邊臉的壞笑重返校園時,他終於如願成為男神。欒山後來的歷任女友,回憶當初,都覺得自己淪陷在欒山這樣玩世不恭的笑容里。我卻覺得,欒山的笑容帶著某種尷尬,像一個測試——這副新皮,您看著可好?我當然沒有變成女神,但欒山變成男神,卻真的讓我揚眉吐氣了,跟欒山站在一起時,所有人都覺得我很有錢。
「為什麼是雲南?」我問。
我就說他婊子配狗天長地久。
我跟欒山的單方面斷交,也只持續到寒假。你們懂的,寒假期間打個麻將、唱個歌總是需要湊人數,我跟欒山就又沒臉沒皮地玩到了一起。那時候,欒山因為不接受寒假期間的異地戀跟「求X」也分手了,對於我手機不離身、打麻將和條子還是筒子都要問一下喬力的行為,非常不齒。喬力也不理解我跟欒山這樣三觀截然相反的人,怎麼可以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之後,還能做朋友。
我跟欒山保持這麼多年的友情純屬偶然中的必然。偶然的是,我跟他成為朋友的時候他還是個100公升的胖子,嗯,真的得用公升這個詞,因為他的肥肉已經呈一種走起來整個人都在流動的液體狀。雖然他高二減了肥,搖身一變成了精壯校草,爆發出如今這種大規模殺傷力,但對於我來說,100公升的他帶來的視覺刺|激足夠綿延千古、造成永久心理創傷。必然的是,他變帥之後很好地繼承了胖子的遺產,性格好會講笑話,見到異性不管好看難read.99csw.com看,總要出於禮貌勾搭一下……直接導致了所有異性都淪為前女友型、因愛生恨型、惹不起躲得起型;所有同性又可以簡單粗暴地劃歸成對他居心叵測型、怕他對自己另一半居心叵測型。所以,他的朋友就只有我。
那之後,欒山就有了減肥之後的第一個男性友人——我的男朋友喬力。欒山很有道德地沒有再帶他走馬燈一樣的女朋友來見我們,也沒有再刻意提起過這些女孩。但,這些女孩我卻一個都沒漏地一一認識了,大體步驟是:一個了解我一些信息的陌生號碼突然要求加我為好友,如果我接受了,不出十句話我們就會聊到欒山,我就知道這估計是欒山的某個新女友來套話了。然後,她們有的會把我當做假想敵,另一些則想從我這裏套出欒山的情況。
我聲淚俱下,是啊,對於一個掌握著我所有醜事又對自己狠到肥都能減下來的人,能做朋友就最好還是不要做敵人了。
我和喬力在一間提供商務簡餐的巴黎地名咖啡館見到了正在吃餛飩的欒山,他坐在陰影里,戴著帽子,拿勺子的手有些抖。他抬頭的瞬間,我和喬力都有些驚訝:欒山又胖回了那個公升胖子,左眼彷彿睜不開的樣子。那一瞬間,我聞到了空氣中雞精、蝦皮、肉餡以及變故的味道。
他說禮拜六你要自信,你其實挺好的。
我親愛的朋友,胖子欒山,在6年後,正神歸位了,他復健,他恢復,他工作了,娶了個說話走路特別快的姑娘,變成了一個再也沒有瘦下來過的二十四孝老婆迷。
接著,更為弔詭的事情發生了,我不知道欒山和姑娘是不是加入了某種「只要你不再交女友我就不自殺」的神秘宗教,還是當晚姑娘做了什麼讓欒山斷子絕孫的事兒。反正,在那個男寢和談后的夜晚,欒山單身了,在他脫去一身肥衣披上情(禽)聖(獸)外衣的五年中,第一次超過一個月沒有女朋友。接著是第二個月、第三個月……
說起來,我之所以會跟我男友在一起,還要某種程度上感謝欒山。那大概是大一開學沒多久,我跟欒山在同一個城市的不同學校上學,因為都在大學城,離得近,還是經常會碰個面,主要是聽欒山吹噓一下又有哪個妹子為他尋死覓活,他又看上了哪個妹子。國慶節假期還沒到,欒山換女友的速度已經跟日本換首相的速度持平了。
也許是欒山的鼓勵沖昏了我的頭腦,高一期末考試結束,我竟然鼓起勇氣給男神寫了情書。結果,我就被釘在了恥辱柱上,情書被改了錯別字退回來了。欒山替我去找男神理論了,說男神有眼無珠錯過了我。男神反問如果我真的這麼好,欒山為什麼不跟我在一起。欒山一氣之下當眾宣布,如果不是自己早就喜歡了校花,沒準會真的對我有意呢。
假期前一天,作為不準備回家過節又沒被任何男同學捕獲的女同學,我照九-九-藏-書例是睡到十一點,下床叫好外賣看電視劇。這個時候隔壁寢室有個女的說外面有個女生找我,我想都沒想就穿著拖鞋出去了。到了宿舍門口,看了一下沒有認識的人,我還傻乎乎喊了一聲「誰找我」。
「哦,我已經跟你熟到,光是想象在一起就像亂|倫。」我如實回答。
欒山說,禮拜六,你知道嗎?醫生說我這個瘤子長了好多年了,笑的時候半邊臉不會動就是瘤子壓迫神經了,還有內分泌、性格,沒準都會受影響。
只是,我沒有想到,我們和欒山的分開旅行,變成了分手旅行。從雲南回來后,欒山失蹤了,打電話不接,發簡訊不回。就像那種吃了韭菜放的屁一樣,曾經濃烈地存在於我生命中的某一刻,飄散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任何蹤跡。
我想了想,還是心疼800塊路費。留著這錢,萬一欒山遭遇不測,還能給他老子娘隨個禮,不是嗎。笑話,沒聽過禍害遺千年嗎,欒山當然會長壽!
「哦,我去澳洲看鯨魚,就空一個打折位了,不帶你們一起去了啊,乖。」欒山露出了他招牌式的半邊臉微笑。
「現在去雲南機票最便宜。」欒山說。
這些話,我都不敢跟我男朋友說,如果被他知道我跟欒山這樣互相辱罵還做了這麼多年朋友,肯定會對選我做終身伴侶產生巨大懷疑。
「大三下學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怎麼擺平到宿舍鬧自殺那姑娘嗎?我給她看了我的檢查報告,哎呀我去,太特么韓劇了。」欒山滿不在乎的表情後面,我還是捕捉到了青春期那種熟悉的自卑,「後來,我忽然對姑娘失去興趣了。」
如果,我在別人口中聽說欒山的感情經歷,我肯定會覺得他是個人渣;但,我跟欒山從高中到現在已經做了10年朋友,他作為我生命里唯一一個18歲之前就認識且沒有血緣關係卻還在手機通訊錄里的人,我實在無法把他的行為和人渣對等。人渣只是道德層面的事兒,欒山絕對是生理層面的渣——我時常覺得他一定是腦子裡面缺少某部分組件導致他與常人的情感機制不同,才造就了他這種抽個煙的工夫就能完成新舊兩任女友無縫對接的淡然。好比沒有痛感的人如果不怕被打死,肯定是搏擊場上的一把好手。欒山是個完全沒有感情的人,所以,他才成了情場好手。
我再回敬他,現在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找不到天長地久了吧?狗!
欒山抖著手,想遞給我一片餐巾紙,卻準確地把紙巾掉進湯碗里。他略顯尷尬地看著喬力:「你給她擦擦,這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看著都咸。」
我攔住喬力問高個女:「不用留了,你就是那個『設Y』吧?」
我哭著說,廢話,我當然不難過,你當你是誰啊,你死全球未婚女性都為你哭啊?
喬力說,要不回老家去堵欒山他們家的門吧。
愛情真是當局者迷,這些姑娘在連目標是誰都不知道時,就已經成了預read.99csw•com設有一樁愛情官司要發生的偵探,從欒山有限的網路社交中,以某個風吹草動的靈感,找到非常注意隱私的我,推理出我的一些信息,再選擇以一種或敵或友的方式認識我。實際上,當她們向我發送好友申請的時候,結局就已註定,她們自己心裏都很清楚,她們不會是欒山的終點,只不過不想承認。
欒山他老婆很喜歡聽我講欒山作為情聖那幾年的故事,彷彿光是過過耳癮,自己嫁的就是個讓所有人嫉妒的帥哥。欒山則更加沒羞沒臊的,所有證件、社交網路照片,放的都是自己大學時代的照片。美其名曰,瘦過。
我和喬力互相推諉,究竟誰去當這個拒絕欒山的壞人,欒山已經在熱情地幫我們仨訂酒店。我和喬力猥瑣地把欒山的照片發在校園網上鼓勵師妹偶遇,欒山把兩張去雲南的機票裝了個漂亮的盒子送給我和喬力。
我嘴裏的「是」字,是以瞬間位移推送氣流的方式吐到我前方9點鐘位置的——這姑娘確認我是她要找的人後上來就給了我響亮的一巴掌,直接把我打蒙了。然後她先哭了,手腳並用地對我發起了後娘打孩子一樣的進攻。而我能做的,也只有撈起拖鞋見縫插針地抵擋一下。
喬力很淡定地看了看欒山,說:「放心,我不會誤會你的。」
我說,我要把這個故事寫下來。
欒山就那麼看著我,笑了,這一次,他笑得很真誠,沒有隻笑半邊臉,沒有雙手插袋,一如當年那個總是安慰我「不是你不好,只是別人瞎了眼」的胖子。
接著一個比我高一頭的姑娘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周末,我看到那個姑娘盤靚條順的身材和大光明的髮型時已經反應過來她是欒山喜歡的類型,但還是下意識回答:「對,我就……」
也許是,被我跟欒山喜歡上是讓人憤怒、羞愧的事情吧,當天男神就跟校花在一起了。他們是化蝶的梁祝,我跟欒山就是逼婚的馬文才……這件事讓我顏面盡失,上學的時候盡量水都不喝不去廁所減少離開教室的機會,避免一切可能的尷尬。欒山以身作則地去減肥了,他說如果他能變成男神,那麼,我更可以變成女神,讓錯過的人後悔去吧。
喬力說,這有什麼意義還值得寫?
欒山喜歡大模特類型的女孩,高、前|凸|后|翹、穩穩駕馭大光明馬尾髮型那種,他說我是模特大類型,上帝造我的時候肯定所有模具都用了XL碼。
我因為被打氣瘋了,當天就跟欒山提出永久斷交,欒山百般跟我道歉,說自己已經把設Y甩了,為了替天行道已經公開跟求X表白了,希望我不要因為這樣一點小事兒就放棄手足情誼。我說你還是當我是你的幻肢吧,接受現實、身殘志堅。後來,我就不接欒山電話了,他跑到學校來找過我幾次,想當面道歉,喬力又主動充當了擋箭牌的角色。就這樣,我一個學期沒見欒山,寒假來臨的時候,我跟喬力的初戀也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