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里的彈幕
「可不是,哪點比得上咱們曉夏。」同事老鄭拍拍我,帶來一陣酒味。
「曉夏,這些天你都很怪。」傍晚下班前,駱青這麼問我,眼睛里滿是關切,「究竟發生了什麼?」
「哭什麼……我活得好好的。」我說,「只是,你喜歡的那些歌曲、那些書,我之前都沒聽說過,都是後來補的,為了……」
這一場景,曾在我的腦海中出現過千萬次。只可惜,如今站在新娘身邊的不是我。
「別說了,好好休息。」駱青搖搖頭,擦乾眼淚,笑了。
等等,會不會是我人格分裂了?我試著推理另外的可能性。視野里的吐槽其實是我的分裂人格在互相交流。
「駱……駱青!」我明顯感覺到心跳加快,說話又結巴了。
從剛開始的驚恐,現在我已經慢慢淡定下來。
「高危預警!」
5
「我沒問題。」我說。忽然發現,自己的笑容竟如此自然,說話也不結巴了。
在駱青的感染下,有段時間我變得開朗起來,甚至有種情竇初開的感覺,只是老天和我開了個玩笑,不久駱青就轉學了,我再沒見到過她。
躲過電梯危機,又是火災徵兆。
我和駱青起先聊得很開心,你一言我一語的,然後聊到喜歡的人,忽然就靜下來,駱青低著頭若有所思。
「你去屋裡關上門,我保證不偷看。」
最近國外一項研究稱,二十三歲還是處|子之身,一輩子單身的概率將高達百分之六十七。
「不要暗戀,去表白啊!」我說,心跳加快,「話說,那個蠢小子是誰啊,被女神青睞了居然還不知道,我去揍他!」我做好了揍自己的準備。
白天,我在網上留意各種招聘諮詢,或者乾脆出門尋找工作機會。失去應屆生的優勢,招聘條件變得越發苛刻。我輾轉大小二十家公司,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
難得一次嗜睡,如果難得一次鬧鐘失靈呢?
我焦急地敲著駱青家大門,許久沒有回應,當我耐心到達極限時,門吱嘎一聲開了。
再這樣下去,恐怕駱青早晚要和我絕交。我打算說出真相。「駱青,你聽著,你要相信我,一切要從我面試前的那一天說起,我的眼睛里出現了彈幕,他們會聊天會吐槽還能預測未來……」我眼睛里遍布著血絲,和盤托出。
「忽然發現男主長得好像我前男友,一個隱藏得很深的gay,穿衣品味幾乎一模一樣!」有彈幕這麼說。
最常見的彈幕被網友用來吐槽和表達觀點。比如,當視頻、電影里的俊男靚女共進完燭光晚餐,來到旅館里,男方將羞答答的女主推倒在柔軟的床上,打算更進一步的時候……
我不清楚它對於我的人生意味著什麼,因為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毫無徵兆。
「前方高危,注意注意!」
在網友一片叫苦聲中,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狗屎,昵稱粑粑,主要成分無機鹽、脂肪……」註釋彈幕緊跟著向我解釋道。
學生時代,駱青也是少數沒有戴有色眼鏡看我的同學,見我總是眼神獃滯地對著空氣發獃,她會笑著伸出手把我的頭髮弄亂,撲閃著大眼睛說道:「喂,再故作深沉下去會禿頭哦!」
「唉,老實說我覺得他倆不配,好白菜都讓那啥拱了。」酒至半酣,酒席上的同事忍不住吐槽道。
望著斑駁老舊的天花板,我的笑容已凝結。今天上午的面試,又告吹了,英語荒廢了一年,水準果然一退千里。眼看著半年的房租就要到期,老家爸媽給的「贊助」已所剩無幾,我有種山窮水盡的無助感。
「那你的愛好算廣泛的,從民謠到死亡金屬都有涉獵。」我搖搖頭,笑笑。
「哈,以前居然不知道你還有這愛好。」駱青說,「我還以為自己總是另類呢,前些年大敵樂隊巡演,愣是沒找到同去的人。」
「沒什麼,沒什麼,巧遇、巧遇。」我打起馬虎眼,不過沒什麼作用。
6
我瞧了瞧鏡子里的自己,上身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粉色polo衫,下身是淡綠色的五分褲,好像也過得去,哪裡邋遢了?
「我靠,好醜的男人!」
「這麼說,咱們就要成為同事了?還是一個部門。」得知我即將入職,駱青笑著說。
我已經二十四了,想到迅雷鑽石vip、qq黃鑽會員等財富以後無人繼承,我的心就在滴血。
像是經過思想鬥爭,駱青才唯唯諾諾開口:「曉夏,你說,要是喜歡一個人,那人卻毫不知情,該怎麼辦?」
女神大多高冷,要不就有點脾氣,駱青卻不是,印象中我從沒見她生過氣,放空的時候她喜歡哼各種我聞所未聞的歌曲,笑容燦爛到足以驅散一切陰霾。
「高危警報,注意上方!」彈幕瘋狂地在眼眶裡流瀉、飛過。支架上一根圓木慢慢傾斜、滑出。
「
九*九*藏*書自己不留個心,找不到工作怨誰?」
「突然有點不舒服。」我借口說。
我二話不說脫下原來的衣褲,換上一套老舊西裝出門。
「危機來臨!」
「發劇透彈幕搗亂秩序的人,現實生活中也是個loser吧,到網上找平衡?」
關於對外貿易,前幾天我也在網上查詢了相關資料,因此也算有所準備。然而,當我提起筆準備作答時,卻磕磕巴巴寫不出幾個詞來。
去咖啡館的路上,話題源源不斷湧出。聊天時遇到有關駱青愛好的陌生詞彙,根據註解我總能說出些所以然。
老大!張總!那個面癱一樣的鑽石王老五!我受到極大打擊,怔怔地說不出話。
「馬上災禍就該來了吧?」
我和駱青的關係,變得越來越親密。上班的時候,她總會將熱騰騰的咖啡放到我辦公桌上,我一本正經道謝,她則惡作劇般將我頭髮弄亂,就像學生時代那樣。
鬧鐘再度響起,將我從探索中拉回,考試時間將近。
上班途中,我和駱青從地鐵出來,剛要乘上扶手電筒梯,眼睛里的高危預警彈幕又開始刷屏。
「嚯,這是走了什麼運,居然成了。」
「高危警報,電梯電梯!」
「絲~~~」那個細小的聲音,轉化為字幕,出現在我視野底部,證明不是我的幻聽。
我注意到他始終望著走在最前頭的小女孩,眼睛下意識上下左右輕微偏轉著,就像視野里有什麼東西,捨不得眨一下眼睛。
我閉上眼睛,等註解消失后才睜開,看了眼手錶,不由加快步伐朝地鐵口走去。
地鐵里很嘈雜,彈幕們更是沒打算歇息。好不容易搶到座位,他們抨擊我不給孕婦讓座,那明顯是個長頭髮啤酒肚男好么;果斷起身放棄座位,挽住扶手柱他們嘲諷我是鋼管怪,希望我跳一曲鋼管舞;掉了東西在地上,人群中我彎不下腰,他們又唱起「有一種想撿不敢撿的傷痛」。簡直一舉一動都可以吐槽。
「不劇透是最基本的素質!」
我如握救命稻草,左手捂著嘴巴,把要寫的答案用中文輕聲念叨出,接著將顯示在視野底部的英文字幕謄抄到卷子上,一大張答紙被我寫得滿滿的。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總能叫人久久回味。」我像是在品味般,點點頭,「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另一首《Born In Time》。」
我開始注意自己的儀錶,千年不逛街的我,到商廈選了三套衣服。我不懂搭配,都是按照彈幕的吐槽、意見買的。然後,我第一次聽駱青誇我會穿衣服。
「不可放鬆啊!」彈幕又起。
「曉夏,你怎麼了?」駱青錯愕。
「真正要做的,是改變自己,和宅男人生說byebye。」彈幕如是說。
「過去以為自己多資深呢,想不到高手在眼前。」駱青將頭髮挽到耳後,笑著說。
一次,從遊樂場出來,我倆漫步在堤岸上。堤岸很長,里側種著香氣四溢的樟樹,像一條綠色的紐帶,蜿蜒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這不正是偶像劇里表白的絕佳之處嗎?
「差一點點呀!」彈幕感慨道。
穿上白色婚紗的駱青格外迷人,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猛然明白過來,這是剛才駱青哼的歌。儘管之前根本沒聽過,並且壓根不知道鮑勃·迪倫是哪根蔥,我還是開口了。
「知道結局后,忽然不想看了……」
「駱青,你……」我說,虛弱的聲音聽上去很輕。
後來,我發現,不光是我說的話,外界的聲音、談話,只要是我想聽,都會變成字幕浮現在視野下方。
「因為守護自己喜歡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驕傲的事情。」
難道是中邪?我摸摸額頭,體溫正常。彈幕卻仍在源源不斷冒出,沒有停止的趨勢。
1
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一如既往地被鬧鐘吵醒,今天還要參加一場公司考試,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我也是英語系的,不從事相關工作,畢業半年語法就都還給老師了,語感也退步很多。」彈幕議論道。
「不用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
即使到了公司,我也不讓駱青離開我的視線,生怕一不留神彈幕又開始預警。我每隔幾秒鐘便抬頭看一次駱青,駱青起身出去,我也悄悄跟在後頭,好幾次和剛出廁所的駱青撞個滿懷。
「你醒了?」駱青進入到我的視野里。她的黑眼圈有些濃重,昏迷的時候,顯然是她在照顧我。
「高能預警!」
「我看是追求駱青不得,暴露了本性。」
不至於造成惡劣後果?誰知道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什麼時候到來呢?
「沒有啊。」駱青說。
清晨,我不再需要鬧鐘,不再賴床貪睡,堅持每天晨練,選擇固定的路線跑步,為了只是和同樣晨跑的駱青擦read.99csw.com肩而過,自然地說上一句:早啊。
沉默了一會兒,駱青忽然對我說:「曉夏,你喜歡我嗎?」
出地鐵口走了不到五分鐘,就到了目的地,一幢六層高的寫字樓,我要應聘的是一家外貿公司的公關部。大樓表面搭了鐵架,有戴著鋼盔的工人正在鐵架上行走,看來是打算對該樓外部進行整飭、修繕,但這並不妨礙大樓內部人員照常上班、工作。
「前方高能,祥瑞御免。」彈幕開始大規模刷屏、警告。
「殺蟲劑,三唑酮(triadimefon)和咪鮮胺(prochloraz)混合物。」
「只是運氣好猜對罷了。」我又裝了一個逼。
不管了,考試結束后再決定看眼科還是神經科吧。我忖道,洗了把臉就打算出門。
「到現在,你還不願和我說真話嗎?」駱青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早起刷完牙想燒點粥的,這下沒得喝了。」駱青朝我調皮一笑,「真是笨手笨腳……」
連這個都科普,要不要這麼貼心!
「還……還是說,根本就在做夢啊!」我自言自語道。一開口,視野底部顯現出中英文雙語的兩行字幕,上一行是我剛才說過話的中文字幕,下面一行則是相應的英譯:or,i am actually day-dreaming!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和人張總競爭,完全沒優勢啊……」
「之前怎麼沒看出他是跟蹤狂。」
「鮑勃·迪倫的歌,這麼多年聽來總是最順耳,宗師就是宗師。」我很不要臉地說。
走廊里,幾個孩子從我身邊經過。他們看上去不滿十歲,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白裙子、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她身後跟著兩三個小夥伴,聯手將一個皮膚白凈,穿著背帶褲的小男孩推開,一副嫌棄的樣子。
「駱青,我不回家了,我們一起去上班。」我說。
火災徵兆過後,緊接著我在駱青家門上發現了慣偷踩點的標示,兩個不起眼的三角形,註解彈幕立刻有了解釋:單身女性,凌晨下手。向駱青提出晚上一起住被拒絕後,我在樓道里守了她一夜。
「你昏迷了一夜,現在已經是八月了,八月一號。怎麼了?」
筆試卷上內容很少,總共一道題,讓我談談國際貿易中不可抗力事件發生后的應對與處理,要求英語作答。
「你要堅信你一定能做到。」我向大堂里望了一眼,在飯桌前敬酒的駱青笑靨如初,沉浸在幸福之中。
「哈哈,是啊……」我注視著眼睛里的彈幕。
貼心的是,有的女生膽小,不敢看恐怖電影,驚悚鏡頭來臨前,彈幕便顯示「高危預警」、「前方高危警報」等提醒文字,讓觀眾做好心理準備。
「羅曉夏!真是你!」身後的女孩一身職業裝,大大的眼睛,潔白的皮膚如細瓷一般,「你怎麼在這裏?」
我觀察了幾分鐘,似乎除了吐槽,對我也沒有多大影響。我拍拍屁股站起,將眼睛湊近鏡子,瞳孔、眼白一切如常,並沒有文字飄過,眼睛沒有問題。
接著,我發現,眼睛里的彈幕不知在何時消失了。缺少了彈幕,眼帘中空蕩蕩的。
邁步到外貿大樓門口,我有些恍惚,宛如做夢。不過說真的,那些吐槽我的彈幕,看上去好像沒那麼討厭了。
2
視野里的彈幕越來越多,有吐槽我長相的,有對我著裝指指點點的。
眼睛里倏然有註釋彈幕出現:《Blowin'In The Wind》,民謠宗師鮑勃·迪倫經典歌曲,尤其歌詞中「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一句,在那個年代總能引起人們無限遐思,另有代表作《Born In Time》。
千萬不要認為彈幕只用來發泄、吐槽,它還不乏良心之功用。例如,一部最新的外語電影出了資源,官方還未有中文字幕時,視頻發布者、網友中便會湧現出許多達人,無償替電影加入翻譯字幕。這類彈幕往往沉于視頻底部,細緻的字幕還附帶中英文雙語,且翻譯水準接近專業級別。
差點忘了有彈幕!
不必說,「大敵樂隊」的註釋,我也看在眼裡。
「你也聽他的歌?」駱青有些意外地看著我,像是找到知音般的小興奮。
聽天由命吧。我暗暗叫苦。
我走過去,輕輕將男孩扶起,摸著他頭道:「叔叔知道,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4
人的本質其實是一種分享動物,總希望自己喜歡的東西他人也能認可,於是碰上志同道合、興趣一致的人時,心生好感也就是難免的了。
平日里電腦前的我,嘴也是這麼欠么?如此一想,心中竟感到愧疚。
肩部的疼痛將我喚醒。我read.99csw.com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
「校園裡認識一個人真的很有局限,簡直像認識了一個新的你。」駱青啜著咖啡,不可思議道。
出乎我的意料,考試完第二天我接到回復,我被錄用了。公關部老大張總是個身材偉岸的男人,語速很快,不苟言笑,一看就是工作狂,據說三十多了還沒結婚。
也或許,彈幕根本是在惡作劇、欺騙我,撥弄我脆弱的神經。
難道,是我的行為影響了本應發生的事故,使得駱青的命運也相應被改變了?躺在床上的我漫無邊際遐想著。果然,我才是駱青命中的真命天子啊,張總什麼的,最後一定會靠邊站。
「你嘛,口語水平不能看了,現在大學都教的啞巴英語?」張總一臉嚴肅地看著我,「不過,倒還蠻會寫的,就留下來寫材料做筆譯吧。」
3
「這電影我看過,兇手是偵探自己的一個人格,最後偵探自殺了。」我用鍵盤輸入劇透彈幕,讓它出現在屏幕里。
唯一無法攻克的是口語,面試我的是一個老外,只能依靠真實水平作答,答得吞吞吐吐,舌頭都要打結。
或許是從沒見我這麼暴躁,駱青呆了半晌,緩緩道:「對……對不起。不過,我應該能醒來的,畢竟還定了鬧鐘。」
「不必了,我就在這,哪兒也不去。」
見鬼了,這不是「註解彈幕」么,我的眼睛越來越像彈幕網的視頻了。我背脊一陣涼颼,視線一偏轉,落在草坪遠處一坨黑色物體上,一時間沒有辨出是什麼。
「駱青,今天是幾號?」
張總挽著駱青的手,少見地咧嘴笑著,這百年一遇的笑容,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我想起前段時間報道過的電梯吃人事件,立刻拉住駱青,在人們異樣的眼光中按下了電梯的緊急停止鍵。而維修人員進行排查后,發現電梯指標一切正常,僅有一顆螺絲有輕微鬆動,不至於造成惡劣後果。
學生時代的我就是一個很沒自信的人,緊張的時候說話有些結巴,被同學取笑后就更羞於開口了。漸漸的,我變得自閉,寧可在座位上剝手指也不願意和別人交流。
諸如此類的彈幕一個接一個在屏幕上飄過,密集的時候還會將視頻、電影內容遮蔽。但我並不覺得唐突,相反還跟著一起吐槽,這讓我暫時忘卻了孤獨。
忽然出現的彈幕,會不會是來幫助我的呢?我停下腳步這麼想道,打消了去看醫生的念頭,冷不防後背被人拍了一下。
「駱青,你怎麼這麼不注意,出了事怎麼辦!」我對著駱青吼道,連自己也嚇一跳。
我心中一凜,下意識抬頭,環顧周遭。
最有趣的是咖啡館等上餐的間隙,我提議玩猜歌名遊戲。當她哼的每一首歌都被我準確無誤猜中后,我注意到她眼睛里那種不可思議的驚喜之情。
除去天然氣隱患,然後變成了電梯危機。
「我去,還有自帶字幕的功能!」我忍不住叫出聲,底部的字幕再度出現:holy crap,it has sustitles itself!
我們離開堤岸,朝車輛較多的城區走去。駱青讓我在人行道上休息,自己快步走向馬路中央攔車。
我嘆了口氣,身子像被扎了孔的皮球癟下去,癱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照例晨跑,一路上都沒遇到駱青。過去,她都是在這個時間點鍛煉,雷打不動。
「我幫你去叫醫生。」駱青說,走到門旁忽然又停下腳步,「謝謝你,曉夏。」
或許是平日里缺少與朋友聊天的機會,眾多視頻網站中,我偏愛bilibili、acfun等帶有「彈幕」的,即在一部視頻、電影播放的過程中,網友可以打字進行實時評論、互動,輸入的評論文字會在屏幕上飄過。
我連忙趕出去,等我追到寫字樓門口時,駱青已距十多米,大樓外部搭起的支架,就在她頭頂上方。
0
一年後,婚禮上。
「以後要多多關照哦!」駱青打破堅冰,明顯是句客套話,說明她開啟了沒話找話模式,按照劇情發展,接下來就該毫無意義地相視傻笑、尋找機會脫身離開了。
「啊,都這麼晚了。」駱青看了眼牆上的鍾,「也不知怎麼了,今天特別嗜睡,以前從不這樣的,明明起來過刷個牙又撐不住了。」
是的,我眼睛里出現了彈幕,總有文字從視野里飄過。
整個屏幕猛然一黑,緊接著打出「一夜過去了……」的字樣,等到屏幕再度亮起,男女主角已經穿得嚴嚴實實地在大堂吃早飯了。
緊接著一陣天昏地暗,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二十五歲的我,離那荒謬的光棍理論又近了一步。
「傻子都看得出駱青對張總的心意吧。」同事們這樣議論我。而駱青對我的
九九藏書態度也有所改變,她開始有意無意躲著我、冷落我。「真好。」我安心地閉上眼。
「你在用液化氣?」我朝屋中打量。
「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我隨手抄起電腦桌上的水杯、牙刷,懶洋洋地走到水池前,對著鏡子刷牙。
「其實五官還不錯啦,只是毫無氣質可言。」
死於非命?馬上災禍就該來了?我盯著彈幕出神,一時手足無措。
我低垂著腦袋,心裏很不好受。再抬起頭的時候,駱青已經離開了。
「你還不是一樣?」駱青說,像是想到了什麼,「對了,反正快中午了,一起去咖啡店吃個午餐吧?老同學好久沒見了。」
再有,一些電影中常會出現超出普通人常識範圍的物品、事件名稱,該物品、事件旁總會出現「註解彈幕」進行科普。
大學畢業前夕,我整天窩在宿舍里看視頻、打遊戲,錯過了校園招聘,後來也懶得出去找工作,這一拖就是一年。
很多時候我在想,彈幕究竟帶給了我什麼,如煙而來的它們,又隨風遠去,我的生活卻沒有實質性的改變。
「我出去透透氣。」我笑笑,起身離開,在走廊上踱步。
「我想,老大可能是太忙了,才無心這方面的事情……」駱青臉頰上兩抹紅暈。
「哈哈,搞半天,人家把他當成閨蜜了。」
「肯定有心事。」
如果我沒有來,駱青會不會一直睡下去?白粥外流澆滅燃氣,會不會最終引發液化氣泄漏……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這麼問,點了點頭。
「看過的人不要劇透啊!」
「家裡也不安全啊。」
「唉,這樣的女神,怎麼會死於非命呢?」
怎麼辦,要向爸媽坦白么,告訴他們大學讀了四年,連個工作都找不到?還是說,乾脆打包回老家算了。
想起白天的事,我不由陷入沉思。看到彈幕提示的高危預警,我趕緊叫住駱青,原本朝前走的她停下腳步,不明就裡地回頭看我。而那輛眼見要翻的卡車,竟然朝右一偏恢復了正常,慢悠悠從路中間安全駛過。
8
「你今天……沒有晨練么?」見駱青無恙,我鬆了一口氣。不過,總覺得耳朵里有一個細小的聲音,細若蚊聲。
「是啊……」我磕巴道,低下頭撓著頭頂,慶幸那裡茂密如初。面對女神,我大腦短路,明明想說些什麼,頭腦里卻一片空白。我倆經歷了一小會兒的沉默。
一條彈幕直戳我內心,我關掉電腦,將自己扔到狹窄的床鋪上。
「可是,我也要換衣服……」
這樣想著,眼睛里的彈幕槍林彈雨般飆起。
蔣話,「一個」常駐作者,代表作《殺手的禮物》。@蔣話話
駱青的生命仍在受到威脅,躲過一次意外,災難並沒有因此終結,它換了一個時間捲土重來。但是,只要我及時制止,災難就會被扼殺在臨界狀態,呈現出最安全的樣子,反倒顯得我神神叨叨了。
我的表現很穩定:雙腿一軟,不爭氣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我們早點打車回家休息吧?」駱青關心道。
我想像沒事人那樣報以一笑,無奈面部僵硬,如何也笑不出來。
「就這邋遢樣,有公司要他才是怪事。」
考試分為筆試、聽譯、口語三場。
自打入職以來,每天都有成堆的文件、資料要我譯成英文,我沒有抱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為的是讓駱青看到我認真的樣子。認真的男人最帥,江湖是這麼傳言的。不過,因為要留意視野里的彈幕,我的眼珠老是會不自覺跟著上下左右移轉,我費了不少勁才改掉這個壞毛病,好在沒有引起駱青的疑惑。
「怎麼了?」見我心情突變,駱青不解問道。
「曉夏……你怎麼來了?」穿睡衣的駱青睡眼惺忪,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怪胎、幻想狂,不說好話的烏鴉嘴!」小夥伴像唱歌謠似的念叨著。被推搡了幾次,背帶褲小男孩終於摔倒在地,想要爬起卻一時不能。
冷不防,有彈幕般的文字從我視野里飛過。我吃了一驚,以為沒睡醒出現幻覺,用力揉了揉眼睛,第二、三條彈幕緊接著出現。
彈幕再度啟動,連珠炮似的在眼睛里肆意掠過。
「我沒有騙你……」我說。
被我一說,男孩眼圈一紅,就要哭出來。
我差點樂出聲。心情愉悅,睡意來襲,人也迷糊起來。一合上眼,就像電腦關機黑屏,彈幕也消失不見。
我又何嘗不這麼想呢?
「謝什麼謝。」我說,「不如,做我女朋友吧哈哈。」
「這不是坑爹嘛!」
快,快說些什麼,什麼都可以!我對自己說。嘴巴卻像被縫上一樣蹦不出一個字。還是老樣子,和別人一起根本找不到聊天話題!果然,駱青已經開始對著我無意義地微笑了,為了掩飾尷尬,她還故作輕鬆哼著曲調,接著就
read.99csw.com該說:「啊,那你先忙,我還有事先上去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是盡頭,所有的危機、徵兆,在我的奔走勞碌下,最後都成了過眼雲煙。或許,我及時制止災禍本也是劇本中寫好的,哪天我稍有疏忽,未能挺身而出,災禍便成為既定事實。
「駱青!」我大叫一聲,奮力跑向駱青,將她推開。
望著駱青的背影,我的內心五味雜陳。騙人的吧,這麼健康、活蹦亂跳的駱青,壓根和死亡搭不上一點關係吧。我盡量安慰自己,一定是彈幕出了問題。
「我沒事。」駱青彎下腰,湊近我的臉龐說道,淚水打濕了她長長的睫毛。
「果然,還是不行啊……」我咬著筆蓋,低喃著。剛說話,視野最下方竟出現了雙語字幕,中文在上,相應英文在下:it turns out that exams are really not my thing.
關注駱青的同時,我也時刻注意著眼睛里的彈幕。為了第一時間捕捉到有關駱青的信息,我都不敢輕易合眼休息,精神一天比一天差。
但是,我不敢賭,賭輸了,一切就都無法挽回。
「噢噢,真是好險。」
第二場聽譯就更得心應手了,只需靜下心傾聽廣播里的英文朗讀資料,中文翻譯字幕便躍然出現在眼睛里,遇到有關外貿的專業、生僻詞彙,「註解彈幕」還能幫我更好地備註,顯得對業務熟門熟路。
所以首先,要解決工作問題。
中午休息,也是駱青將我從資料堆中拉出,或到咖啡館坐坐,要麼乾脆沿著街道漫無目的走著,聊聊學生時期的夢想與趣事。
夜晚,打開視頻網站,我可以在電腦前坐上三四個小時。
我叫羅曉夏,二十四歲,某二本大學英語系畢業,至今無業。
「那麼,你會希望喜歡的人因為自己而變得古怪、憔悴,變得不再像以往那樣嗎?」駱青說,淚水滴在臉頰上,「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好好的呀。」
我和駱青是同學,高二時她就坐在我前座。
經過小區草坪的時候,護理草坪的大叔像往常一樣噴洒一種透明的藥劑,我的視線僅僅停留了一小會兒,眼帘里忽然浮現出這麼幾個字:
有時候看著駱青的笑容,以及,有意無意靠在一起的肩膀,我會想,這是不是一種暗示。這時候,倘若我牽起她的手,告訴她,你知道嗎,我的一切都是因你而改變,做我女朋友吧。除了肉麻想吐外,她會不會有一點點感動?
「光和女神聊得來是不夠的。」
避過車禍,是天然氣隱患。
私底下,我也開始真正關注起駱青喜歡的音樂、愛看的書籍,有一種動力推動著我去了解她的一切,一點也不勉強。
「不開心?」我問她。
車禍沒有發生。
八月一號,也就是說,駱青平安地度過了上個月,彈幕預告的危險期。
我的人生,由此翻開新的篇章。
假期里,我常約駱青一起去遊樂場、鬼屋,本想著成為救世主一樣的存在,每次被嚇得腿腳發軟的卻都是我,倒是駱青,神經大條地走在最前面,抑或在雲霄飛車上宣洩般地舉起雙臂,爽朗地笑著。
「靠,不要劇透啊……」
我心裏咯噔一下,忙調頭朝駱青家奔去。
當然,最壞最惹人厭的彈幕,要數在偵探、懸疑電影伊始,就……
7
如今的我,住在一個不到十五平米的租房裡,沒有女朋友,只能對著電腦屏幕揮灑汗水,紙巾永遠是最大的消耗品。我的電腦硬碟里藏著超過500G的動作片,每天像古代帝王選妃一樣煩惱究竟該看哪一部。現實生活中,我卻連姑娘的手都沒有拉過。
事情發展果真像我預料的那樣,危險不知道在何時就會發生。
「是啊,比如說天然氣、煤氣什麼的,都是隱患。」彈幕提示。
「呀!」駱青趕緊往廚房趕。我跟著她來到廚房,見她低頭擺弄著燃氣,燃氣罩上正燉著一鍋粥,鍋身因為火灼時間過長發黑,白粥也由鍋蓋往鍋身下流。
生活再度發生反轉,我變得疑神疑鬼,且心力交瘁。
「重度宅男也有春天啊。」彈幕們這麼說。
只見馬路另一頭,一輛裝載著貨物的卡車正快速駛來,車身打著顫越來越向左邊偏側,眼看就要在路中央側翻。
「無所謂了吧,反正駱青都活不過這個月了。」
會不會,真的是彈幕在和我開玩笑,一切的災禍其實都不會發生。我遲疑道,這一猶豫,那根圓木終於失去平衡,從支架上脫落了。
「這形象和這住所,宅男無疑了。」彈幕繼續開炮。
「英語講究練習,別說一年了,三個月不學都退步急速。」
老家的父母常打來電話,詢問我近況,最關心的是什麼時候給他們帶個女朋友回去。我只能苦笑,岔開話題。沒有工作,一切都是妄想。
洗完澡我已沒心情做其他事,在床上躺成一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