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學生
老師、同學都不相信我能考這麼好,包括我自己,一直覺得是把我跟誰的分數搞錯了。只有尹老師認為我就應該考出這樣的分數。
「你不能去那個學校!」尹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嚴厲,「你是可以考上重點大學的。」
高二,文理分班,尹老師教文科班數學。第一節課,尹老師看到我,疑惑地問:「你怎麼學文了?」我支支吾吾地說:「物理不好。」他說:「你數學好,物理不可能不好,要不你回理科班吧。」
我把同學追得到處跑,結果,在樓道的拐角處,我和尹老師撞個滿懷,差點把他手裡的教案撞到地上。
就在這時,一個提前錄取的軍校招生老師看上了我,先是做通了我爸爸的工作,在家裡我爸勒令我必須服從,在學校招生老師天天來找我,足足跟我談了一個星期。開始,我拒絕他的理由很簡單,我是個自由散漫的人,我知道軍校如軍隊,規矩特別多,我肯定受不了。一想到這些,我會很恐懼。但是架不住「腹背受敵」,最終他攻克了我的心理防線。
我學文不是因為文科好,完全是因為跟物理老師賭氣。
三年之後,我和尹老師在廣場意外相見,兩人抱頭痛哭。他說:「你真是我的好學生!」
他在講課時,時常把這件事拿出來做「反面教材」,鼓勵大家爭取考上一個好大學。
我喜歡上尹老師的數學課,除了喜歡數學,更喜歡聽他在課上「跑題」,講那些與數學無關的事。比如他在黑板上https://read.99csw.com出了一道難題,當同學們費勁地把題解出來,他會先讓一個同學上來做一遍。然後他看著大家問:「還有更好、更簡單的方法嗎?」這時會有同學自告奮勇上去解題。然後尹老師會繼續問:「還有再簡單的方法嗎?」這時,沒有人搭茬了。
第二天,我見到軍校招生的老師,告訴他,我不去了。他非常失望,又做了我半天工作,我只是搖頭。有尹老師那句話,他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我從上小學到大學畢業,從來都不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
離高考還剩下四個月了,那天是三八婦女節,女生都放假回家,男生留在學校上自習,老師也不來了。我和一個同學覺得這是嬉戲的最好時機,便開始折騰起來。我拎著一把掃帚滿樓道追他……
「你不想考大學嗎?」
我回到教室,把招生簡章翻出來,試圖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專業里找出一個可以了解中國社會現實的專業。最後,我選擇了學法律。
王小峰,作家,資深媒體人。@王小峰_帶三個表
尹老師沒怎麼講考試卷子上的事,而是講了一晚上「馬虎」是怎麼回事。我每次考試丟分都不是因為做不出來,而是因為馬虎造成的。
有一天,尹老師跟我說:「你晚飯後來我家一趟。」我和尹老師家之間就隔著一個公園,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一路上很緊張:他九九藏書一定是因為我最近這次數學考試沒考好,要修理我。
那天放學回家,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把以前的課本翻騰出來,有些已被我當成廢品賣了,就去樓上找一個去年參加過高考的鄰居,要了一部分課本,總算把初中高中的課本湊齊了,開始複習看書。但我心裏沒譜,四個月,還來得及嗎?
所有人都期待著尹老師像變魔術一樣三兩步就把題解出來,但他突然扯起了別的:「人的思維方式有如下幾種……」他會花五六分鐘甚至更長的時間來講人的思維方式——與數學完全無關,它可能涉及到天文地理、政治歷史、哲學心理,甚至一場足球比賽。現在回想起來,他在課堂上的「題外話」是最讓我受用的,思考和判斷問題的方式很重要。
當你的初中三年和別人的放在一起,巨大的差距就立刻顯出來了,這也成了我心裏面的一道陰影。臨近高考,我的各種不著調,現在想想,其實是掩飾內心深處的恐懼。
「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尹老師是我高中時的數學老師,他沒有念過大學。本來他可以去一個名牌大學讀書,但是在高考前,校長告訴他,現在學校缺老師,希望他能留校。尹老師沒猶豫,同意了。就這樣,他和幾個高考成績比較好的同學高中畢業后就當了老師,一直到退休。
「你知道什麼時候高考嗎?」
那年高考,我發揮超常,成績在班裡排進前十名,高中三年來從來都沒及格過的政治居然都考了81分,在九九藏書全校名列第三。一直不喜歡我的政治老師第一次對我露出笑容:「你以後可以當政治騙子。」那一年(1986年)是國家教委第一次嘗試標準化考試。我大概是佔了這個便宜,因為我從來不喜歡背那些大答題,而是喜歡做選擇判斷題,不然我不可能「當政治騙子」。
「能考個大專中專就行了。」
「七月七號。」
「你腦子夠用,為什麼不考個大學呢?大學環境比中專好,你想事情的方式都不一樣。視野,視野很重要。你是能考上大學的。」
從此,我經常被尹老師叫到他家裡開小灶。當時他教兩個高考班,非常忙,但總是要抽出時間專門輔導我。其實,講數學題的時間不多,更多時間他在跟我聊別的,人生啊,創造力啊,逆向思維啊……他不像是個老師,而是像個朋友,東拉西扯,他從來不講什麼大道理,但總是能切中要害。對考大學這件事,我開始有了信心。
尹老師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為之前學校開了一個數學提高班,選拔數學好的學生參加區里的數學競賽,尹老師負責這個班,我在這個班裡,給尹老師留下一點印象。所以,他不太理解為什麼會在文科班看到我。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自暴自棄是因為不知道怎麼面對高考帶來的壓力。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因為學習而感到過壓力,中考似乎就是按部就班參加了一場儀式,沒費什麼力氣。但是到了高中,明顯感覺到力不從心。高中是個區重點,大部分學生是從市重read.99csw.com點掉下來的。而我是從一個普通中學考上來的,我上的那所普通中學,嚴打(1983年)的時候,我們年級從五個班變成了四個班——被送進工讀學校的學生湊夠了一個班。可想而知,學習環境是什麼樣子。你一定看過《陽光燦爛的日子》:馮小剛正在講著課,突然從外面闖進來一個學生,穿過教室,從窗戶逃出去。我上初中的時候,上課發生的事兒比電影里邪行多了。
尹老師問我:「你打算考什麼專業?」「中文。」「為什麼?」「想當作家。」他聽完臉沉了下來,想了一下說:「好作家都不是中文系出來的,比如柯雲路、張承志。中文系只能教會你寫作技巧。」「可是我想當作家。」之前想當作家只是為了應付高考填志願,我從來沒有認真去想過這件事,但是尹老師這麼一質疑,好像堅定了我這個願望。尹老師說:「真正的作家,必須要了解中國的社會現實,不然寫不出好東西。」說完轉身走了。
在文科班,我除了數學,其他都馬馬虎虎,我也沒什麼遠大志向。到了高三,同學們都開始謀划自己的未來,有人想當記者,有人想當會計,有人想出國……我在這種氛圍下也使勁兒想了想,將來能幹什麼。當時能想得比較清楚的是,高中畢業后考一個中專,畢業了到工廠當工人,鉗工車工都可以。我那時最迫切的願望不是上大學,而是想早點工作。
高考的日子在一天天逼近,該填志願了。我模模糊糊開始有了點志向,既然學九*九*藏*書文,那麼將來去當個作家倒是件名正言順的事兒,至於自己行不行,沒想過。模擬高考志願表發下來,我毫不猶豫填上了北大中文系、山東大學中文系、北師大中文系。
高三的第一個學期,我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同學們不再像過去那樣貪玩了,言談話語之間都流露著「高考是第一重要的事情」的情緒。而我,忽然感到有些孤獨。論學習成績,我在班裡差不多是穩穩佔據后十名位置,每次考試總有那麼一兩門不及格。日趨緊張的學習環境,讓我有些不適應。到了高三下半學年,我的心理有些崩潰,決定破罐子破摔,沒事就跟一些成績不好的同學在一起玩,這樣心裏面多少還能找到些平衡。
尹老師不是我班主任,所以去他的辦公室我不怕。
在此之前,沒有哪個老師認為我能考上大學,包括我自己。我能考上大學?這在當時幾乎是一種奢望。但我確實把他的話當回事了,大概是因為只有在上數學課的時候我才能找到些許自信。是這種好感讓我開始很認真對待他說的每一句話。換個老師,可能三秒鐘后我就忘了。
有一天,上完數學課,尹老師問我:「你打算考哪所學校?」我說我決定去解放軍空軍政治學院。他聽完一驚:「為什麼?」「三百來分就可以去。」我被軍校攻克,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那段時間摸底考試成績不好,心裏沒譜。兩次考試的分數加在一起都不夠滿分(當時滿分是640分),大概我也只能去分數線三百來分的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