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屏蔽父母的朋友圈時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年代?烏鎮詩人木心曾寫過一首膾炙人口的短詩:
父母們的微信朋友圈讓無數個子女感到無奈與矛盾。謠言與雞湯的泛濫成災、社交式溝通產生的排異反應、低級信息的道德綁架……如果說朋友圈是網路謠言的重災區,那這「第一把火」毫無疑問是以60後為主體的父母們燃起的。然而無奈與矛盾之餘,有一個問題似乎被人為忽略了,那就是,經歷了世道滄桑的父母,為什麼在朋友圈的謠言與雞湯麵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難道朋友圈大法真的這麼好?恐怕其中的原因,還要從父母/60后所處的時代說起。
答:「一個更好的時代,總會降臨。」
是年,網易成立;第二年,新浪、搜狐、騰訊成立,中國四大門戶網站就此成型。2005年,博客實現大眾化,QQ空間在青少年群體中風靡一時。這一年,張希永夫婦已成為了資深的獨立藝人,生活沒有初下崗時那麼艱苦了,但離成功還有一段路要走;而這一年,網路偽科學與網路流行語還遠遠稱不上流行,80后們也許偶然會說幾個類似「886」、「醬紫」的詞彙,但父母還顯然不需要通過「補課」才能看得懂網路對話。
這個社會問題的一個基本前提就是,父母在面對這個剛剛進行的、前無古人後未必有來者的、第一次知識爆炸的年代,他們並沒有足夠的經驗與能力去面對一整個網路的資訊,不論這些資訊是真還是假。五毛黨、安利組織、互聯網水軍們的誕生、發展、強大過程他們通通沒有參与,朋友圈是他們接觸的第一個社交平台甚至是第一個互聯網平台,他們面對的是一支非常成熟的偽科學偽知識製造隊伍,雙方的戰鬥結果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20年世紀下半葉的中國處於一個風起九_九_藏_書雲湧的時代。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用了整整一個年代對文化進行著瘋狂的攻伐與扭曲,不僅僅導致了中國文化遺產的流失,同時也帶來了一代人思考能力的流失。1977年冬恢復高考,1978年冬改革開放,龐大的共和國這才在文化與經濟上重新步入到一個相對正常的建設歷程上來,「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一詞迅速佔領各種報紙的頭條。中國這艘巨輪開始轉型是歷史的必然,然而這也意味著相當一部分轉型的責任要分攤到普通公民的肩膀上了。1986年,遼寧的一對年輕工人夫妻成了新中國第一批下崗工人,背著行囊與生活的重擔消失在人海中,重新尋找起未來的路。這對夫妻,男的叫張希永,後來成了趙本山第66位徒弟,在《鄉村愛情變奏曲》中女扮男裝飾演「花姐」一角;而當他剛剛告別了統治中國幾十年的鐵飯碗時,距離號稱「中國互聯網元年」的1997年還有整整一個年代。
然而,時代的進步終究是不可阻擋的。在歷史教科書上,與1997年相關最緊密的無非是香港回歸,然而對於普通民眾來說,一個邊境小島的權屬問題顯然形式大於實際。從社會層面來看,1997年發生了兩件與公民息息相關的大事,在外是金融危機,在內是國企崩塌,民族品牌「三株口服液」消亡,「時代偶像」史玉柱應聲倒下,龐大的亞細亞商場敗走鄭州……然而北京中關村卻在群生凋敝中殺出了一個天下,在12個月里賣出43萬台電腦的聯想集團超越IBM拿下全球銷量第一的寶座,時代開始改變了。
也許那個時代,公民日漸富裕的生活會讓家庭成員之間有著更為豐裕的時間相互交流,彼此不需要通過這種間read.99csw.com接而無力的方式表達關心與擔憂。
而隨著以60後為主體的父母進入朋友圈,雞湯與謠言開始大行其道,類似於「不可不知的十大陷阱」、「99%的人上當了」、「為了家人的健康轉」之類的句式開始大行其道,朋友圈中一個讓人矛盾的話題浮出水面:
馬東、蔡康永聯袂主持的《奇葩說》有一期專門對這個話題進行了辯論,然而通過對近幾十年歷史的梳理,可以發現這個問題至少不僅僅是一個父母子女之間的交流問題。它的背景可能很複雜,它的外延可以很廣闊,它不是一個屏蔽或是不屏蔽就能解決的問題,它需要幾代人——尤其是漸漸佔據社會話語權的80后、90后甚至00后更加深入的思考、探討與相互理解,它是一整個社會的問題。
這兩個前提所導致的結果就是,父母看什麼,其實是由不得他們自己的。他們人生中最善於學習的那一段時光,正好與「文化大革命」相重合;他們人生中最年富力強的那一段時光,正好與中國轉型的那個時代相重合。在他們剛剛有能力進入互聯網的時候,一道巨大的防火牆早已悄然建成。他們沒有能力排除抗日神劇而去看美劇,正如同孩子不可能不去看《喜羊羊與灰太狼》而去看《南方公園》或是《進擊的巨人》。他們無法區分吃大蒜到底是致癌還是抗癌,正如三代人的辯論都沒能解決中醫中藥的問題。他們更不太可能用自己的思想去評價這個大法好還是那個主義好,因為早就有人為他們梳理好了一切觀點脈絡——
但是,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還是努力讓自己的孩子出國,讓他們用自己的雙眼看到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這種愛,遠遠比為孩子提供更好的衣食住行還要偉大,這卻是另一個層面的故事了
九_九_藏_書。
那時候的中國通訊還不發達,1987年才步入大陸市場的「大哥大」遠遠達不到「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程度——然而,在背負著整個時代重擔的情況下,很容易想象那些艱辛的青年與中年人是不是會如他們的後代一樣,有精力與心情將時間花在社交網站上。那個時候的社交幾乎都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因為沒有搜索引擎的遮掩,「裝逼」需要更多貨真價實的知識與閱歷;同時那個時候的人還比較淳樸,表達對別人的仰慕之情並不丟臉。這是這樣一個時代:立足於現實社交的成員,其生活重心基本停留在創造財富的過程中,除非別有用心,並不會有太多人去製造偽科學、偽知識的信息源;同時社會成員對非功利性知識的需求量也不高,這一切直到社會初步轉型成功、互聯網時代到來才改變。
也許那個時代,經濟的發展能提供充分的社會保障體系,讓每一位老人有能力去充實退休后的生活,而不是將手機作為僅有的消遣手段。
然而回歸到朋友圈,可能發現這個社會問題除了以父母經歷的那個不可能複製的特殊年代為前提外,還有一個生理現象,那就是,父母老了。
也許那個時代,社會的平等會減少曾經盛行的暴戾之氣,讓那些道德綁架與極端言論再沒有市場,不會因為節日或是事件來臨而一次次拉底整個民族的素質。
問:「該不該屏蔽父母的朋友圈?」
當代人以為這樣的時代早已遙遠得如同傳說,然而互聯網對中國傳統社會的滲透與改造,在日光之下,其實是一件新事。千千萬萬個「張希永」下崗的年代里,日色變得真的很慢,查資料是要去圖書館的,交話費是要去營業網點的,出差時是要一條條街問清楚才能找得到旅館的。而對於更多已經習慣於計劃經濟時代read•99csw•com又缺乏足夠技能的下崗工人來說,「勤勤苦苦已度過半生,今夜重又走進風雨」可不僅僅是劉歡的一句歌詞,他們艱辛的一生,也許連愛一個人都不夠,他們的破釜沉舟帶來了一次被戲稱為「孔雀東南飛」的人口流動,大量內陸省份的青壯年勞動力開始向沿海遷徙,從宏觀角度來看,這個過程衍生的一系列問題直到今天還深深影響著中國的地緣經濟與社會構成;從微觀角度來看,這就是一場賭博——自己的家人、後代,是不是有可能過上更好的日子,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另一個基本前提是,中國大陸的互聯網,不是自然生成的資訊集散地,而是被閹割、被控制、被|操縱的信息中心。四大門戶網站充斥著獵奇、八卦、性暗示信息,而與政治相關的內容千篇一律,基本只是《新聞聯播》的細化與拓展。整個互聯網並沒有也不可能給一個初次接觸網路的集體以正確的導向,同時又通過防火牆維護了區域網路資訊的超強穩定,這樣的環境在某一層面給偽科學偽知識注入了強大的生命力。
也許,世界會變得更好。
2009年,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新浪微博橫空出世,迅速佔領了已經習慣互聯網時代的中青年的生活。這一年,最早的60后已經年近半百,對電腦的操作並不是他們的強項;而智能手機還要等一兩年才真正流行起來,把60後集體代入互聯網的任務,最終沒有被新浪微博所完成。
父母老了。他們經歷了感性的青春,熬過了悲壯的中年,現在終於又感性得像個孩子了。那些雞湯,如果有那麼一句足以打動心靈;那些謠言,如果有那麼一個情節足以讓他們擔心家人;那九_九_藏_書些偽科學偽知識,如果有那麼一點可以幫助自己的孩子,他們便毫不猶豫地轉發了。
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
這個問題,再過一代人,希望不會再出現——
2010年,iphone4S開始風行,其後隨著「大陸街機」諾基亞沒落、安卓多棲發展,智能手機時代來臨,2011年微信誕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繼承併發揚了QQ的衣缽;2012年微信朋友圈又接過了與60后失之交臂的新浪微博的接力棒,高度整合了中國大陸的現實社會與互聯網社會,一個全民互聯網的時代,正式開啟。
也許那個時代,制度的設計會讓每一位老人可以自由地用自己的雙眼去看一個沒有圍牆的社會,用自己的智慧去甄別真相與謠言。
江隱龍,青年作者。@江隱龍
清早上火車站,長街黑暗無行人,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父母老了。他們越來越難以融入孩子們的生活了。如果說朋友圈是他們接觸互聯網的陣地,那孩子即使不是這個陣地的中心,也是不可或缺的。他們轉發偽科學偽知識的目的在於其感性的善意而非理性的分析,轉發不是為了真理,它只是一種訴求,一種思念,一個交流方式。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父母老了。在社會層面與家庭層面上來看,他們的話語權漸漸消退了。他們不那麼在意這個社會的運行規律與真理了,那堵牆縱然未曾聳立,他們也未必會遠行了。然而歷史總在循環,不同的社會表面背後是相似的殺伐與欺騙,他們已經沒有分辨的力氣與慾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