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一人,擇一城
于胖子沒有留在廈門。
於是,守株待兔。
「流動傳播,倒也靠譜。」于胖子興奮道。
他對這座城市已然了如指掌。
這殺豬匠,其實沒殺過豬,他是一個家族企業的繼承人,姓于。其父做喪葬用品起家,后搞食品加工,涉足房地產,最終發展為集團公司。
很多時候,我們從這座城,逃到那座城,為的只是一份情感缺失后的感情寄託,心靈慰藉。
不管怎樣,我很希望于胖子能上演一把。
我說,這幾種眼神一起使,難度係數爆表。
其實不然。
2009年的一個傍晚,我在計程車上撿到一隻手機,純白外殼,玲瓏精緻。
——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描述。
那天以後,于胖子竟一直無法聯繫上林慧。
她任由他帶走自己,彷彿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很在乎她,他要向她求婚。
「什麼意思?」于胖子不解。
這讓我十分不解。
林慧不止一次提及此處。
婚禮前夕,林慧和于胖子徹夜長談。
于父冀望子承父業,奈何事與願違。
「約個地方。」殺豬匠說,「還我。」
「兄弟。」我抱著他,猶如懷抱一棵粗壯梧桐,「此去務必珍重,凡事不可強求。」
無論什麼時候打,電話里都傳出一個女聲:你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戀人之間的隙罅,有時正因暗示、試探而生。有些事,某個時候不挑明,就沒有機會挑明了;有些話,某個時候不說出來,就沒有機會說了。
可是,報喪的電話也沒有。
3
他選擇逃離。
「娶我好嗎?」林慧又說了一遍。
林慧問:4年裡,你想過娶我么?
林慧說:我不是看中你的家業,不是為了留在廈門找個靠山。
他要告訴林慧,婚禮那天,自己純屬腦子短路。
面對這種境況,有多項選擇——譬如直接抱起對方,一走了之,留給觀者無限遐想。
「手機里有她號碼。」于胖子說,「所以,我必須拿回來。」
是否如愛情電影中濫俗的情節——婚禮現場,就在新郎要為新娘林慧戴上戒指的一剎那,于胖子十分霸氣地沖了出來,不九*九*藏*書由分說,將身著白色婚紗的林慧一把拉走。
所有人,聚焦期待于胖子的回應。
新郎傻在台上,惶惑茫然。
羅藝塵,一個講故事的手藝人。微信公眾號:nightluoyichen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挽回林慧。
大四畢業生們在打點行裝,準備各奔東西,自此各安天涯時,林慧已先行了一步。
林慧說:誰都沒有過錯,只是彼此錯過。
于胖子木在那裡,呼吸急促。
2
按常理,即便林慧拒絕了他,他也會留在廈門。起碼,他還和林慧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下。
「像散發廣告單那樣?」
如此戲劇性的場面,在現實中是否曾有發生,又上演過幾回?
接著,于胖子再次顯示出他的廣告天賦。
林慧說:我給過你很多暗示,試探過你無數次。你一回都沒讀懂。
我斷定,在林慧心裏,永遠也有一個位置,是留給於胖子的。
一個月前,在廈門一家酒樓里,林慧向于胖子求婚。
而林慧,沒有半點掙扎、推卻。
林慧像吐出的煙霧一樣,倏然消失在空氣中。
「放心兄弟。」于胖子口氣堅定,「我不會強迫她。但起碼我要爭取一次,死也死個明白,死也死個心安,死也死個無怨無悔。」
不厭其煩。
接著,他又說,你不懂大學里的戀情。很多戀人,畢業就分手。他們不願去往對方生長的城市。怕分開后,太多記憶,抹不去。
言談間,滿滿的自豪、眷戀與炫耀——這是一座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氣候溫潤,遍地美食,景色如畫。
4
于胖子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于胖子首度撰文,是為于氏集團喪葬系列用品創作的一條廣告語——松鶴牌骨灰盒,百年好盒。
「可她最後看我那一眼,讓我心動過速。」于胖子猛飲一口酒,說:「這輩子都沒法忘。」
于胖子送給林慧的一份新婚禮物九九藏書——一張畫有林慧素描頭像的尋人啟事。
有些被風颳走,有些被小廣告覆蓋,有些被市容環衛工收走,有些被擤完鼻涕找不到紙擦的人撕走。
男人向女人求婚,司空見慣;女人向男人求婚,反轉雷劇。
于胖子站在門外,圓臉如昔,笑意盈盈。
4年,8個假期,于胖子竟然沒和林慧一起來過。
在一起的時候,林慧常常向于胖子講述自己生長的這座城市。
于胖子說,我們根本就沒談到過未來。
很多時候,猜想是一廂情願的臆想。
于胖子說,林慧求婚被拒后,確實回了老家。但很快,她又飛回廈門。
于胖子孤身來到這座城市,是為了尋找女友林慧。
在我看來,其難度不亞於讓一個相撲運動員懸空走鋼絲。
畫一幅素描肖像,附贈一張尋人啟事。並動情相告:若知我愛人下落,與我聯繫。
滿場唏噓。
于胖子不怒不惱,繼續繪畫,一張接一張。以填補、更換那些被撕毀的,蹂躪的,污穢的尋人啟事。
人一輩子,會遺忘很多東西,刻骨銘心的卻是一些瑣碎小動作,比如一個眼神,一次揮別,一回咬牙。
整個大學期間,他們都在戀愛,無驚無險,無波無瀾,從未提及婚姻。林慧的舉動太過突兀,沒有半點徵兆,于胖子措手不及。
臨近過年,我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寫字。
他想生活在林慧從小生長的城市,終老。
那天,他們是去參加一個同學的婚禮。
林慧無淚,臉上浮出深刻的悲傷。
在場人等,噤若寒蟬。
這多少算是一種安慰。
這是一個容貌似屠夫,雙拳賽銅錘,內心細如絲,且才華橫溢的胖子。
于胖子說:我當時腦子抽風,冒蠢話。
于胖子說:我知道。
否則,他會很興奮地打來電話報喜:「兄弟,哥很牛叉!」
他像一個敬業的偵探,努力搜尋「愛情逃犯」林慧。
一張張素描版尋人啟事,出現在這座城市的各個地方。
片刻,林慧說:我想過,想過嫁你。
5
令我驚異,于胖子的素描繪畫,功力非凡,與照片上的九-九-藏-書林慧毫無差別。
就算找到又怎樣?她或者他,還會繼續閃躲,繼續逃離。除非,她或者他的心選擇回歸。
「到處亂貼,效果並不理想。」我說,「不如找個人群密集的地方,逢人就發。」
連同寢室的閨蜜都不知道。
「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我對於胖子說。
我徹底被這胖子征服了。
他的口氣像是在說:「約個地方,單挑。」
當然,還有人,還有情。
結果不見兔影,只見遊客來來往往。
他說,那是一座傷心之城。
于胖子說:我知道。
她選擇逃離廈門,又選擇回到廈門。割捨不去的,是過去那些匆匆時光。
這個死胖子。
其氣勢撼動全場。
胖子一去再無消息。
1
「你撿到我手機了?」電話里,一個殺豬匠般粗獷的男低音。
而林慧閨蜜的一句暈話,成了于胖子的救命稻草。
于胖子決定張貼尋人啟事。
「不。」于胖子說,「一張一張地畫,一張一張地貼,才真心。」
我幫胖子租了套房。
創意可貴,可素描像能畫得和真人一樣么?
既然她生活在這座城市,某一天,她篤定還會來到這裏。
他說,不貼照片,我畫素描像,附上一句話:世界這麼大,而我在等你。
于胖子無言以對。
他不相信,她會永遠逃離出自己的生活。
我看著于胖子寬厚、渾圓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盡頭,忽然有些傷感。
他總是提起林慧的那一眼。
收費低,技藝精,且動情,于胖子生意興隆。
據說,人類有一種心理,叫「補償心理」。具體而言,就是胖子偏愛緊身衣,腳瘦反而穿大頭鞋,殺豬匠專玩袖珍機。
除了吃喝拉撒,胖子終日蝸在房間里繪畫。其走火入魔的瘋狂與執著,是我始料未及的。
在身體即將散架的前一刻,閨蜜眩暈道:「她應該回老家了。」
林慧,女,20歲,于某年某日離校出走,出走時,上身穿白色T恤衫,下身穿藍布碎花短裙,如有知情者請與其男友聯繫,必有重酬。(附照片)
她選擇回到廈門,她要在這座https://read.99csw.com城市生活下去,結婚,生子。
換了登機牌,我們走向安檢區,一路沉默,誰都沒再說話。
思路之奇葩,令人嘆服。
我腦補出一幅邂逅的情景——交還手機,我和靚妹互留電話。接著,我們約會……
電話鈴響,打斷臆想。
這是比傷心更傷心的事。于胖子說。
4年戀情如溪,舒緩、清澈、平俗。而經年累月的細碎,往往比波瀾起伏的激|情,更入骨髓。
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太牛叉了。」我贊,「做好一張,大量複印。」
父叫子從商,子偏愛習文。
她在廈門生活4年,一物一景,斷難忘懷。
想象被現實猛然撕裂,猶如動車脫軌。
她嫁給了暗戀她多年的師哥。
閨蜜被晃得腦波蕩漾。
「其實——我們家也不算多有錢。」
于胖子選擇了市內一處名勝景區,灰牆青磚,石板小巷,老式四合院,一派清代古韻。
可惜,找不到。
風雨無阻。
我們在市中心廣場,一座華燈熠爍的商廈前晤面。
然而,于胖子天才般地說了一句——
其實,那是一個永遠打不通的號碼。
我知道,他最終沒能挽回林慧。但我沒想到,他還會再來這座城市。
遺憾的是,這種幾率非常之小,小到幾乎不存在。
那只是,他親手繪製的幾千份尋人啟事中的一張而已。
于胖子除了驚愕,更覺恐慌。
7
于胖子殺了我的心都有。
有人敲門,我去開。
于胖子不是不明白這一點,但他相信水滴石穿,情撼蒼天,只要能找到林慧,他會與之死磕。
無法挽回。
絕望、羞憤、悲傷、痛楚。
「我說你別死啊死的,得安全著陸。」
城市很大,城市也很小。
這聲音于胖子聽了一個月。
于胖子擒住閨蜜,扳正雙肩,猛烈搖晃:「告訴我,告訴我,她去哪兒了,去哪兒了?」
林慧說:你什麼都知道。
大到要尋找一個人,形同大海撈針;小到想躲開一個人,卻偏偏不期而遇。
她消失得那麼徹底,那麼決絕,那麼不留一點餘地。
「總比貼在電線杆、廣告欄上有效。」我點頭說。
三read.99csw.com個月過去,沒有林慧的消息。
于胖子就這樣淪落成了一名流浪藝人。起因是,尋找一個女人。
他堅信,林慧就在這座城市裡,不會去往另外任何一個地方。
于胖子陷入傷心的情緒中,事情卻有了轉機。
于胖子白天擺攤,夜晚出行,穿梭于這座城市的各個地方。
林慧說: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生活。
于胖子急了,抬手要抽我。
這個女人,生於此城,長於此城。不管她如今身在何處,總有其親友,親友的親友有意或無意看到尋人啟事。
一天又一天,于胖子從尋人啟事派送員,轉型成為一名街頭畫師——在景區擺攤設點,為遊客畫素描肖像。
然而,一年過去,依然沒有林慧的任何信息。
6
他發誓,不惜一切代價,要將林慧從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中撈出來。
存疑。
也許是受婚禮氣氛的感染,也許是受到新人營造出的幸福場景刺|激,林慧竟然單腿下跪,向于胖子求婚。
于胖子沉默。
于胖子乘機而來,出機場,上計程車,下計程車,把手機落在了車上。
廈門同學來電說:林慧下周結婚。婚禮地點,就在那家熟悉的酒樓。
我愣了愣說:「是。」
還有些,被孩童信手塗鴉。他們在林慧五官清秀的臉上,添上一架漫畫般的眼鏡,兩撇上翹的鬍子,幾顆帶須的黑痣。
我猜想,它的主人是個靚妹。
就是這樣。
戀愛中,無論哪方逃離,皆因過度恐懼、傷心、絕望所致。
我問于胖子,既沒住址,又沒電話,怎麼找到林慧?況且,林慧真的回來了么?
于胖子想,或許,在這裏就能邂逅林慧。
當對方選擇逃離,你去找尋,去追蹤,最終都是徒勞無功的。因為,她或者他,想躲開的不是某座城市,某個地方,而是你本人。
窗外,鞭炮聲零零星星。
我和于胖子在機場擁別。
見其真人,我有點兒暈:他粗壯如柱的手指,是如何按動手機精緻的撥號鍵的?
但我知道,他沒這麼干,即便幹了也沒成功。
于胖子說,可你從沒提起過,突然那麼生猛。
這句話,讓于胖子來到我所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