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用型女友
半夜,我在床上翻滾著,腦海里不是男友,卻是那個女孩。我在想她是什麼樣的。她應該是年輕的,比男友還年輕,是那種捂不住裙子的女生,隨便一陣風,就能吹進她敞開的衣領。她也不懂得計劃,去菜場不知道怎麼還價,前一秒是笑臉,下一秒就耍起公主病。男友喜歡她,大概就是玩個刺|激,玩個心跳吧。
把別人的故事轉述給光頭沒什麼不好,大家各有所需,互惠互利。時代是這樣,我們自然也是這樣。我坐在咖啡店的固定位置上,面前講故事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校花知道我只被一個男生追過後,就不再對自己的身材耿耿於懷,轉而講起歷屆男友的癖好。肥胖症患者痛苦地回憶起種種嘲笑,我就把校花男友的隱私都告訴他,最後他哈哈大笑著離開。人們的奔來走去都太匆忙,到來和離別時忘記了一切,也忘記傾聽者的存在,只有數不清的慾望。我把這慾望又一股腦地推給光頭,他手舞足蹈地全盤接受。可過了一段時間,他又開始看重質量。
我在我男友眼裡究竟是個什麼價位,似乎不那麼重要。因為他比我年輕,是個沒什麼想法的人。問他中午吃什麼,他眨眨眼睛:「你說呢?」問他周末去哪裡玩,他又眨眨眼睛:「你說呢?」再問他為什麼喜歡我,他愣住了,幾秒后又眨眨眼睛:「你說呢?」好幾個「你說呢」扔過來,我就不再問他,而是問他的姐姐和兄弟們。
和男友的周末旅行前,我制定好每一個行程,在地圖上畫好每一條路線,去什麼特色餐館吃午飯,在什麼景點前合影留影,甚至把動作都想好。「你看,那個網路紅人這麼擺姿勢,一張圖片就火了!」這些細節會一個不剩地公布在網上,再由光頭免費宣傳,一傳十,十傳百。兄弟們罵男友秀恩愛,酸酸的髒話砸在臉上,實際的甜頭卻掉進了心裏。
到了第二天中午,光頭狀態下的評論達到了穩定的程度。午後是審視一個人人氣的最佳時間。要說清晨,大多數人還沒起床,這些狀態還在嗷嗷待哺中。等到太陽當頭照,該醒的都醒了,該評的也都評了,那些一聲不吭的看客自然是沒話要說的。我想光頭這一夜的收穫還是挺大的。幾次轉發,十幾個贊,幾十條一來一回的評論,為了這點善意和關心,犧牲睡眠、把肺染得黑一些又算得了什麼呢?
當男友姐姐說我人好的時候,我著實吃了一驚,有種苦盡甘來的激動。因為她從來都不會說好話,好話應當是別人供給她的,風頭也都是留給她的。當然這沒回報的供和留,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的。大多數人講平等交易,凡事有一得便有一還,只去不回的虧,只有傻子才會吃。而在別人眼裡,我就是個傻子。
實用的衣服物美價廉,浸透在煙火人九九藏書氣里,是專拿來用的,幹活的。
「因為我覺得你人好。」
等到凌晨三點,我起床喝水時,打開手機一看,光頭的三四條新狀態又蹦出來。
「一句話寫了一個小時,寫得好累。但完美的人只求質量不求數量。」
我想,我用的這些心思,男友應該都能看到吧。就算看不到,下次他反問光頭,反問他的兄弟們:「你說呢?你們說呢?」他們都會告訴他:「這女孩不錯,娶了吧。」於是男友點點頭。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這簡單的一個點頭,人生也會因此完滿。
他的媽媽問他:「你的女朋友怎麼樣?」
自從明確光頭的需求后,我去咖啡店的次數明顯增多了。不去還好,一去才發現身邊居然藏著這麼多事情,而且事情裡頭還有事情。最開始,我想出各種理由約人出去聊天。到了後來,大家發現了和我聊天的好處,都主動來找我,每天的見面都安排得滿滿的,男友甚至埋怨我沒時間陪他。但這種聊天的目的拐來拐去,到底還是心疼他。我本想爭論一番,想想還是作罷。把對別人的好說那麼清楚,就顯得矯情,又像是施捨。我要他自己發現,順著事情的藤藤蔓蔓,一點一點,摸到最根本的體貼。只有這樣主動發現的體貼,才讓人有猛然覺悟的感動,才能暖到骨子裡。我靠在男友稚嫩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把生活想了個透,他卻忽然嘆了一口氣:「看看,又睡著了。」
「哎呀,這種經歷別人都寫爛了!」
不過,男友姐姐不懂物極必反的道理,有時難免失手。一次,我們站在同一個衣櫃前挑衣服。抬頭一看,鏡子里的她化著濃妝,而我還是青澀的學生模樣。她猛地板起臉來,她知道她過火了,過火得虛假、噁心。花了這麼大功夫,卻不敵一種無須費勁的自然。出門后她一聲不吭,氣氛異常緊張。直到我們買了冰淇淋坐下來,她忽然泄了氣,竟流下淚來。我知道這是傾吐心聲的前兆。果然,她又開始抱怨身邊沒什麼朋友。我拍了拍她的肩,答應下次找一幫女生陪她玩。當然,這幫女生是要經過仔細篩選的。打扮土氣,沒什麼頭腦,這兩個條件是必備的。這樣玩了幾次后,我和男友姐姐的關係又順利恢復到之前的親密。
「是啊。」話筒那頭傳來的聲音卻很振奮。
男友畢竟年輕,我得等他長大。
「是啊,還能……」我本想說還能給你提供素材,但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吞了進去。
「你寫累了?」我打著哈欠,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為男友做好精緻的早餐,拍成照片傳上微信,順便附上一句:「親愛的,早安!」沒過幾分鐘,光頭就在群里鬧開了:「你們看,嫂子多麼賢惠!」於是男友的兄弟們一哄而上,這個表示羡慕,那個表示九_九_藏_書傷感。
「他為什麼喜歡我?」我問他姐姐。
有一次男友姐姐叫上我逛街。說是逛街,實則找一個拎包的助手。沒什麼朋友陪著她逛街,男友陪過幾次,可總不能每次叫他吧。何況有些體己的話只能找女生說,比如交流一款內衣的舒適度,比如抱怨珍珠奶茶會發胖后,再拉著手一起去喝,似乎這樣就不存有罪惡感。而男友姐姐拉不下高傲的臉皮去找別的女生,也沒法和弟弟分享私密。這個尷尬的時刻,我恰巧出現了。
後來見了面,我沒再提這件事,而是認真地問他:「我愛你,你呢?」這一次,他似乎變了個人,沒有再反問一句「你說呢」。
「還能什麼?」光頭晃了晃腦門。
這個女人應該熟悉她女兒的個性。如果她女兒說不錯,那一定是真不錯,沒有摻假,甚至是遠遠超出這不錯的。贏得了這兩個女人的好感,我和男友無疑會更幸福。結婚不就是家庭和家庭的融合嗎?
「寫不下去了!讓自己迷失在酒精和煙霧中!」
男友有個大了八歲的親姐姐,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幫他剪指甲,帶他去遊樂園,分出零花錢給他買糖吃。我想如果以後嫁給他,我得討好兩個婆婆,這個任務難免有點艱巨。所以在結婚前先搞定一個,以後的地位就不容易被動了。
光頭鼻尖一亮:「哎,這想法不錯哦!可以轉移注意力。」
光頭的口味挑剔起來,我也不得不提升審美水平。一次在家看電視,朋友打來電話,說是想去咖啡店談心。現在的我學得很聰明,出去聊天先問是什麼事再做決定。她拖著哭腔說是男友劈腿。我想這並不新鮮,也出不了人命,就推辭說有事出不去。無奈她止不住眼淚,就在電話里數落起男友來。我把電話丟到一邊,讓她一個人說著。過了半個多小時,在我轉電視頻道的間隙,電話里忽然蹦出一句話。
「還能讓你順帶休息啊!」
「我很少和別人逛街,我喜歡一個人。」一見面,她就告訴我這個事實。我沒有做聲,但假裝默認了自己的榮幸。她從裡到外地望了我一眼,「叫你逛街,是要教教你怎麼穿衣搭配。」話說到這份上,我似乎還得額外感激她的體貼。我滿足地挽著她,同時也摸透了她隱秘的心思。
「不行,這個人太沒看點。」
我們倆同時愣住了。
女生來回折騰,不就是圖一個風頭嗎?
我的男友眨眨眼睛,轉頭問他的姐姐:「你說呢?」
然而,就在一切順利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發現男友和別的女孩抱在了一起。他們是這樣忘我,久久地凝視對方,一句話也不用說。我站在遠處的樹下望著他們,猛然間想不起男友的模樣,想不起他是不是戴眼鏡,想不起他喜歡什麼,愛吃什麼。
過了一個小時,我打
九_九_藏_書著哈欠鑽進被窩,睡前照例刷一遍微博。此時,光頭的狀態又出現了:「不為生活所困,找到你的靈魂。」紅酒喝了一半,煙灰缸里多了幾個煙頭。他的姐姐也眨眨眼睛:「不錯啊!」
看來光頭對我們的談話很滿意。接下來一段時間,男友的氣色明顯變好,轉而是我的黑眼圈加重了。常常剛睡著,光頭的電話就打來了。
他的姐姐有時和我傾訴心聲,抱怨身邊沒朋友。我假裝不明真相,歪著腦袋安慰她:「大概是她們嫉妒你。」這話有力地拐了個彎,把過錯推給那些不知名的人,卻把馬屁都拍在她身上。沒有什麼詞比「嫉妒」更讓人心花怒放,尤其是女生和女生之間。姐姐捋了捋劉海,笑得咧出牙:「小孩子瞎說什麼!你呀,就是太老實,容易被人欺負!」我托著腮幫,很無辜地望著她:「怎麼會?不是有姐姐替我撐腰嗎?」她拍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我開心地笑出聲,讓她自以為真有那種一手遮天的氣魄。
「嗯嗯,你說得對,我是不懂。你們搞藝術的……」我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形容,搞藝術的人多情,境界高,普通人是不能理解的。有了這樣的想法,我才能和他達成共識,我們的對話才能繼續下去。
逛街不只是逛街,在女生看來,更像是一場走秀。男友姐姐最享受的,就是帶著我踏入高檔店鋪的瞬間。營業員的目光掃射過來,那種目光早已審視過千萬顧客,什麼料什麼貨一眼便知。而在我們倆身上,彷彿就能證明世界的一個真理——人和人的差別竟能這麼大。陪她逛街、拎包倒還是次要,更主要的是做一片襯托的綠葉。第一次認識后,我就再也沒在她面前化過妝,甚至有意穿得差勁些。誰說女生只在男生面前盛裝打扮,女生恰恰在女生面前心思用得才更足。她是那種天生要較量的人,任何方面都不願認輸。我想她不是我的情敵,鋒芒畢露是用不著的。
後來刷新她的微博,看到這張合影。別人評論說:「還是你漂亮!」她回復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可能這種場景說任何話都有失穩妥吧,只有似是而非的表情才最合適。此後,他的姐姐每和我出去,必定自|拍一張。當網友問她為何更新照片的速度加快時,她簡單地回復一句:「心情好!」只有我知道,每次自|拍必定是我拿著手機,甚至故意靠近屏幕,才顯得遠處的她更加嬌小可人。
「那我就給你講講我一個奇葩朋友的故事吧。」我又打了個無聲的哈欠。
遇見男友時,我問他:「昨晚光頭又找你訴苦了?」男友嘆了一口氣,滿臉的倦意。我想這麼下去總不是辦法。我是愛我的男友的,我不能忍受他這麼夜夜失眠。於是,我把光頭叫出來喝咖啡。等到他把手裡的一張發票折得爛九*九*藏*書碎,我才聽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們第一眼看你感覺不錯啊。」
「艱澀的夜晚,真讓人疼痛。給理想主義者一條活路吧!」
「他為什麼喜歡我?」我又問他的兄弟們。
「累啊。」他來了氣,把發票往手心裏一扔,狠狠地揉成團。
「你愛我是因為你應該愛我,而不是你真正愛我。」他眨眨眼睛。
「他就是個戀母癖!」
這麼費勁地為光頭找故事,解決男友的睡眠問題還是其中一個目的,更重要的是,我看中了光頭的嘴。這張嘴來去自由,毫無遮攔,什麼樣的話都倒得進去,吐得出來。他翻著花樣折騰,實際上說來說去,說的就是那一件事,一句話。這和商場的促銷喇叭是一個道理,聽是聽厭了,可打折這件事刻在腦海里,到底忘不了。而光頭站在我這邊,就等於男友的兄弟們都站在了我這邊。
「你真不懂,因為你不搞藝術。」光頭皺了皺眉,頭頂的燈光射在他腦門上,發生了異樣的折射。
我失望地搖搖頭,我想他還是太年輕了。他不明白我的好處,我的實惠。我給他的東西是拿得起來、放得下去的那種,握在手裡滿滿的,帶著溫熱,不會被人一把搶掉。他現在還迷戀著風花雪月,等到他走進生活,走進人山人海的生活,他就明白一個實用型女友的重要了。
這幾天,男友眼裡布滿血絲。一問才知道,他的兄弟光頭最近很苦惱。光頭一苦惱,就要找人說話、聊人生,而男友又是個不懂得拒絕的人。光頭自稱作家,其實充其量就是個寫手,拿一點可憐的稿費混飯吃。他文章寫得不怎麼樣,話卻出奇的多,在網上總是咋咋呼呼的。
周蘇婕,青年作家。微信公眾號:sujiewriting
事實上,她才是真正欺負我的人。可為了和男友的穩定未來,這欺負是不得不忍受的。要知道我和她能有這麼親密的關係,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每一步都得小心著來,到處藏著心思。
然後我發現了事情的關鍵,在男友的姐姐和兄弟們眼裡,我的價位才是有分量的。我愛他,一個勁地愛他,想對他好。換句話說,我應該一個勁地對他的周圍人好。等到他疑惑我在他心裏究竟是什麼位置的時候,他就會去問他的姐姐和兄弟們,就知道我會做餅乾,補衣服,能把家裡收拾乾淨,是個稱職的女友,而「稱職」是讓人多麼心滿意足的讚美。
我趕緊抓起電話:「哎哎哎,你說什麼?」
「寫不出故事。」這句話未經思考地涌了出來。他忽然意識到什麼,又趕忙補了一句:「不是沒有故事啊,是寫不出那種感覺。不不不,也不是寫不出,是我對自己要求太高了。你也知道的,為了寫好一句話,我要用https://read•99csw•com上一個小時。」
我很清楚生活的道理。人和人的關係就是這麼實在,要一點一滴去營造的,沒什麼空隙可鑽。這種相處,是有些累,可到底是值得的。贏得男友姐姐的好感后,我便開始想象男友家庭聚餐的畫面。
傾聽的人只想聽到他們想聽到的東西,就像相信魔術的人是因為相信謊言。
我和她第一次見面,還沒等男友介紹,她就搶著開口:「我是她姐姐你知道我吧?你應該知道的。」她的話砸向我,不管我能不能接住。「我弟弟打小就心眼好,特別善良,路邊的野狗死了,他都要挖個坑好好埋起來。沒辦法,跟我一個樣。」我點點頭,露出很理解的神情。緊接著,她又自顧自地講起來,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當發現她總能從我這得到默契的回應,她就更加興奮。當然,這股興奮勁兒是藏在話頭裡,不好被人察覺的。說累后,她掏出手機說要三個人自|拍留念。我和男友乖順地坐到她那邊,她舉著手機擺來擺去,卻始終不按快門。「哎,這樣光線太暗!」「不行,這樣拍不到沙發上的毛絨狗!」折騰了好一會,我才意識到問題的本質。「姐姐,我來吧。」我拿過手機舉起來,她沒有掩飾住驚喜,開心地趴在男友肩頭,擺出一個固定的笑容。
「你不懂。」在我說話的同時,他也冒出三個字。
嘴上不說,我心裏卻很明白光頭究竟想要什麼。現成的故事,小動一下情節,略加修飾,就成了他自己的故事。光頭寫作的那點天賦,早在小學畢業前就用完了。讓他自己想一個故事,確實一個小時只能憋出一句話。我想我是理解他的。每個人都有生活的苦衷,光頭寫不出故事賺不了錢,男友姐姐過著沒有朋友的孤獨日子,而我離人人嚮往的幸福生活還很遠。要是這苦衷能解決,付出些代價也是幸運的,最怕的是付出一輩子的努力,也解決不了苦衷。
用男友兄弟們的話評價,我是一個實用型女友。實用這兩個字聽起來,有點得了便宜卻羞於炫耀的意味。就好比商場里買東西,隨手拿起一件促銷衣服,無名無牌,回家一穿倒還不錯。洗了手往這衣服一蹭,炒菜的油濺上面不覺得臟,睡覺時滾來滾去也不怕皺巴巴得難看。但這衣服是不能穿去開會和晚宴的,袖口的線頭,歪斜的圖案,可承不住那些扎人的目光。
我連連點頭,表現出很理解的樣子:「我懂的。」
這時的插圖裡煙灰缸里滿是煙頭,一瓶葡萄酒也只剩半瓶,同時電腦旁多了一把水果刀。光頭的手就擺在刀的旁邊。
「那你寫得煩了,我就給你講講身邊的事兒?」我壓低聲音,試探性地望了望他。
深夜十一點時,我正準備敷面膜,光頭在微博上發了一條狀態:「今晚我要通宵碼字啦!」配圖上是一杯滿滿的紅酒和點燃的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