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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萬年

一眼萬年

作者:咸貴人
是不是該結婚了?就在兩人分別被家裡再度催婚以後,老楊心裏默默念叨著,可在這個節骨眼上老楊發現,做|愛簡單,相處太難了。姚曉悠不粘人,獨立自信,經前綜合征時愛亂髮脾氣,撒嬌這種天賦好像是經過培訓班學習一樣配著她的職業裝顯得生硬奇怪,但這都不是什麼大問題,老楊一個勁兒安慰自己,生活嘛,就是這樣的,感情嘛,誰不磕磕碰碰呢,都這個年紀了,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了啊,誰還不得結婚生子什麼的,他抽完煙沿著小區走了三圈,上樓打開門,姚曉悠已經睡著了。
「死了。」遞火的那哥們用生澀的普通話答道,「他家裡人已經通知了,不知道能不能妥善處理,保險好像沒買全,可能有得鬧了。別耽誤大家幹活兒才好。」
他努力安慰自己,沒關係的,他儘力做到最好,姚曉悠說什麼就是什麼,連她公司的爛賬都儘力幫她粉飾表面的太平,他按照她的要求,說吃冰淇淋就吃冰淇淋,他想他以前因為那個圓不了的夢傷害了別人,這些都是他該還的,他儘力了,時間只要往前走,他和姚曉悠總會磨平這些磕磕絆絆,走到心如死水的平坦上去,每個人不都這樣的嗎。
老楊抬頭,看看彭姍姍,一臉疑惑。
要不是滄海桑田,真愛怎麼會浮現。
「太慘了,估計腿得斷了。」
沈沁畢業就跟男友旅行結婚了,那一路上她發了很多微博,全是風景,秀麗的蓬勃的,落日和朝陽都宛若夢境。
沈沁剛剛回到座位,老楊就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沈沁的手上殘留著水珠一顆顆的,老楊整條胳膊都在顫抖,像是舉啞鈴時力竭的最後那兩三次,他覺得他的肱二頭肌在隱隱作痛,他抿了抿唇,準備開口。這時沈沁朝他眨眨眼睛,揚揚下巴,示意他看那邊,老楊一回首,發現到齊了的幾對搭檔里,大宇環著彭姍姍,他們唇齒對在一起,在接吻。老楊皺皺眉頭,大宇已經結婚了,新娘當然不是彭姍姍,彭姍姍自己更是新婚不久,每天都在朋友圈裡曬鑽戒曬幸福,老楊鬆懈了一下,像停下運動的那個瞬間,肌肉突然撤去了壓力,不再疼痛。沈沁抽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錯過了就錯過了,沈沁在KTV里唱,往事只能回味。
「賠了就好,這世界也不都是悲劇嘛。」老楊感到心裏有一塊地兒騰開了,順暢了。他快步走回家,發現姚曉悠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她像當初敲開他的家門一樣趾高氣昂地站在走廊里等著老楊回去。
怎麼還不結婚?他想起姚曉悠包里的那個避孕套。他想起來那個套的一角是被撕開的。
「你和大宇的事兒,你后不後悔?」老楊索性一問到底。
這麼多年過去了,老楊不是沒有努力仔細地尋找過沈沁可能愛他的證據,畢業那天他幫沈沁搬東西,她能扔的全扔了,唯獨抱著一箱子畫,誰幫忙都不允許,下樓梯的時候不注意晃了一跤,老楊去撿,看到畫上的人都是他。老楊抬頭看沈沁,沈沁抿著唇,什麼都沒說,眼神躲躲閃閃又晶晶亮亮。後面緊跟著的彭姍姍咋咋呼呼催著站在台階上互相對望的兩個人趕快走,說老楊進女生宿舍就走不動道了,老楊從沈沁手裡拽過箱子,沈沁開口想說什麼,想了想,鬆開手任他拿著,自己跟在他後面,一言不發。畢業聚會的晚上老楊終於藉著酒勁兒找到沈沁,他鼓起勇氣要表白了卻被旁邊的大宇搶了先,大宇對著和他一組的畫畫搭檔彭姍姍深情地說,「我畫了你幾年,就愛了read•99csw.com你幾生,我不願圈禁你的自由,我只想讓你知道,你最動人,我想畫你一輩子,畫盡你的喜怒哀樂悲歡情愁,無論裏面有沒有我。」情話的赤|裸熱得嚇人,四周沸騰,同學們開始鼓掌,彭姍姍低頭羞澀地笑,老楊趕緊站起來湊著熱鬧的氛圍端起酒杯,大喝一聲,「說得好!」一隻手沒拿穩,滿杯的啤酒平面晃了一晃,灑了自己一臉,他尷尬笑笑,四周人又起鬨,沒人注意到他,沈沁指著他一臉的啤酒花兒笑,「喝多了吧?看你那小臟樣兒!真該畫下來。」咔嚓一聲,沈沁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把夜點亮的那一瞬間,像一把火一樣燒光了老楊的激動,只剩下一片灰燼。對,沈沁是有男朋友的啊,關係穩定家裡人都知道,她怎麼會喜歡自己呢,老楊慫了,他想起人人喊打的小三,破壞人家家庭的邪惡分子,他什麼都沒說。
瞬間的傾心像一把劍,捅進心臟時還有可能生還,拔|出|來的那一刻才最危險。老楊看著偷偷親吻的大宇和彭姍姍,覺得他們的婚姻像個笑話。哪種笑話呢?就是那種最最俗套的,年少時分離的夢想和長大后承認現實的互相鬥爭,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放過,在陰暗的KTV里藉著酒勁兒故意撇清和責任的關係,燈光重新明亮時互相補補妝,走回原來的崗位和家裡那位說,哎呀,學校的老同學真是太討厭了。我們有時候不承認自己犯了錯,是因為沒有被抓住把柄,我們後悔自己犯過錯,也是因為我們被人看破,偷偷摸摸是快樂嗎?當你越過道德的線,飲鴆止渴的快樂像癮,錯誤的癮。
「媽的這個工頭太過分了,那麼高沒有防護措施!」
老楊沒有聽到他想要的回答,他以為沈沁有可能跟誰說了她在等他,可是沒有。那彭姍姍怎麼會說出那樣的話,是故意的嗎?一定是的,彭姍姍情緒激動,口不擇言,或許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作為二十一世紀的新新女性,姚曉悠太知道自己的弱勢和優點了,她要抓住一切機會,哪怕是男客戶對她若有似無的曖昧,對她來說,只要合同簽了尾款收了,她不介意在男人堆里周旋,這種周旋總讓她倍感自信,她就喜歡男人對她求而不得的樣子,其實心底也漸漸覺得老楊像一塊絆腳石,但沒辦法,她的公司有漏洞,老楊是註冊會計師,她需要他的幫助。
「也怪他自己,說了那個位置不安全,守規矩不能上去,但他偏要上去。」
錯過又怎樣,不錯過又怎樣?王子和公主的童話結局真的就美好了嗎?
「別問了,同學聚會那天沈沁從外地趕來,她遲到的那幾分鐘,我說沈沁估計離婚後過得不好,笑她蕭條得連守時都不懂了。你打斷我的猜測不讓我八卦,說她現在一定不錯,朋友圈發的三餐都健康,離婚對她沒影響,她還是那個她。後來我看了所有人的手機,都只有這一條,我就明白了。」
「什麼后不後悔?」彭姍姍皺皺眉。
誰還沒有個放不下的人呢。沈沁就是老楊散發著玫瑰花香的床前明月光,永遠不會過期,因為從來不曾擁有。大學時的公共課老楊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他就是來看沈沁的,沈沁是公主啊,落落大方的優雅,畫畫兒的,潔白的裙子像一朵不可侵犯的百合花。百合花似乎感覺到了老楊灼|熱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老楊知道,他完了。一腔熱血難壓抑,老楊屁顛屁顛跑去加入美術社團,什麼都不會的他像個傻子,read.99csw.com沈沁轉過來問他,不如你當我的模特吧?
大宇和彭姍姍的事情終於東窗事發,彭姍姍陷入了離婚危機,她約老楊出來見面詢問怎樣才能最大化取得財產,老楊喝了一口咖啡,看到彭姍姍疲憊的容顏用再厚的妝也擋不住的黑眼圈,突然問了一句,你后不後悔?
老楊渾渾噩噩上完班,下班又路過那個工地,工人們端著便當蹲在路邊吃,幾個人圍成一個小圈,幾個人吃完了在散煙。老楊夾著公文包,感到自己與世隔絕。反正姚曉悠說了晚上回來很晚,他摸了摸兜,發現沒帶火。湊上去問那幾個工人借火,其中一個幫他點煙,他笑著感謝,隨口問道,「今早摔下來那個人怎麼樣了?」
姚曉悠年紀大了,家裡催婚。老楊和她是在相親網站上認識的,兩人配比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六點五,合適的星座,合適的血型,要求對方的脾氣品性和職業收入全部達標,見了面吃了飯滾了床單,成年人的規矩下了床該幹啥幹啥,後來姚曉悠覺得寂寞,不打個招呼就搬來和老楊住在了一起。
夢境是不能被踐踏的,老楊偷偷關注著她,卻從來都不言語。只在自己的首頁燒盡了自己乏善可陳的藝術細胞,刪掉那句不敢發送的「我愛你」,留下一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吃飯,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夜裡姚曉悠推開門,脫下高跟鞋,一身的酒味,她厭煩地看了老楊一眼,「叫你別等了,你還等什麼,快睡覺。」姚曉悠卸了妝,倒頭便睡。老楊把她扔在門口的包撿起來掛在牆上,瞥眼看到了包里的避孕套。姚曉悠總說隨身帶著一個套可以交好運,老楊不想深究,又拿出手機看了看,沈沁今晚吃的牛油果沙拉。
老楊幫彭姍姍諮詢了很多律師朋友,煞有介事地幫她分析利弊,他問了幾次彭姍姍那天的話是什麼意思,彭姍姍都不願意再說。兩個星期後彭姍姍拿著合同坐在咖啡廳,她不施粉黛的樣子顯得清瘦乾癟,她跟老楊說,不麻煩了,她丈夫最後原諒了她,決定再試一試。
這次他不怕錯過了,因為他知道,他們再也不會錯過了。
老楊站在原地,顫顫巍巍拿出手機。他翻了翻聊天記錄,仔細看了一眼同學群里彭姍姍發的最新八卦,沈沁離婚了。老楊心裏咯噔一跳,哦,離婚了。
她端著杯子,把自己的手機遞給老楊,說,你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什麼事兒?那都是過去的事兒,我就問問你財產,別扯別的。」
老楊說不出話來。
老楊繼續著自己的循規蹈矩,幾個月後便遇上了姚曉悠。那天被趕出家門時,他就知道沈沁離婚了。但離婚又能怎麼樣,趁虛而入未免太過小人之心,況且在那之後,沈沁從未和他再聯繫,他點開沈沁的頭像,看了幾條朋友圈,沈沁每天都發自己做的早飯、午飯和晚飯,水果蔬菜搭配合適擺得整整齊齊,很奇怪,同學幾個沒人點贊,老楊想想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屏蔽了那幾個八卦精,他也不點贊,只是默默地看了又看,彷彿看一眼,就吃到了自己肚子里似的。
怎麼沒了?老楊翻了翻。真沒了。老楊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沈沁的主頁,依舊是每天的早飯、午飯、晚飯。老楊突然明白,原來沈沁的這些圖,都是有分組的,而這個分組,只有他一個人。
畢業以後老楊談了幾場戀愛,每次都匆匆開始草草結束,姑娘們埋怨他不會關心人,不浪漫,他不在乎,他也不想關心,他還是惦記著沈沁,怕錯過一條消息,他覺得錯過太殘忍了九-九-藏-書,直到那次同學聚會上沈沁抽回的手讓他突然明白,錯過了就錯過了,他要過自己的生活,沒有表白的就算了吧。
後來他多方打聽,甚至千里迢迢跑去外地和沈沁當年的舍友吃飯拉關係,才把所有的片段補齊,他終於知道,沈沁的男朋友是青梅竹馬的鄰居,她聽從家裡的安排和他相處,他對她很好,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畢業他求了婚,沈沁提出不要婚禮,兩個人分開旅行看看這個世界,她走遍幾個小國家,拍了很多風景畫了幾幅畫,就這樣,沒了。
當年的大宇和彭姍姍短暫的相戀了幾個月,因為年輕時的任性說分開就分開了,分開以後各自走上自己的生活軌跡,結婚生子,在雞毛蒜皮里厭倦生活的無趣,他們不是第一次私下約會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老楊說你這玩兒火啊,大宇瀟洒的說玩兒唄,沒關係,我一個男人,生性風流又如何?老楊問,那人姑娘呢?大宇又笑,我又沒逼她。
老楊不甘心又能怎麼樣,年少時沒來得及揮霍的勇氣,在這個時刻,像慪久了的湯羹,散發著的全是惡臭,如果遺憾是美好的,何必意氣用事,明知道的後悔,怎能輸給不夠完美呢。
談情說愛的時候,姚曉悠好像沒有這麼多事兒。偶爾撒撒嬌,也是面若桃花般可愛的,有過嗎?老楊仔細想了想,好像是有的,那時候經過哈根達斯也會學著電視劇里癟癟嘴唇忽閃忽閃眼睛說要吃冰淇淋球,老楊顛顛跑進去買那個夏威夷果仁的,姚曉悠吃了兩口就丟給他吃,說怕胖。她目光爍爍穿著黑色高跟鞋,接電話指揮下屬盯好那個合同,隨時發郵件、24小時會必在、十分鐘內回復……老楊吐了個煙圈,他真的不愛吃冰淇淋,從來都不愛。他只愛吃法式吐司,姚曉悠嫌乾巴巴的,沒味道。
老楊點點頭,尋思了一下,會不會拉橫幅求索賠?這條道要是封了,他就要繞路去上班了,繞得還挺遠,這樣每天早上最少得早起三十分鐘。老楊看著煙頭明明滅滅,心下一驚,一條人命,他和那位工人一樣,卻只怕耽誤了自己的事兒。
「賠了。工頭平時摳,但看見家屬確實不容易,唯一的男勞動力,賠了雙倍。還算有人情味兒,這回我們都好好乾活兒了,你住前頭那小區吧?怎麼還惦記著?」
咸貴人,「一個」App常駐作者。已發表《不再讓你孤單》、《心太軟》、《曖昧》等文章。@咸貴人
千里之外,沈沁看到一條朋友圈提示,然後數字突然疊加,1,2,3……10,15,20……
還是那個細細的嗓音,「老楊,我走了,咱倆就這樣吧,也沒什麼結局了。我也安慰自己好幾次能和你好好的,但是沒有用,感情到了安慰自己鼓勵自己的時候,也消逝得差不多了,謝謝你幫我的忙,好自為之。」姚曉悠踩著高跟鞋下了樓,老楊推開窗戶,看到樓下有車在等著她。
老楊躡手躡腳輕輕洗了把臉,姚曉悠不能容忍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打斷她的睡眠,算了,就睡沙發吧。
又經過那片工地,老楊猛地發現並沒有人維權,沒有停止施工,也沒有封路,他走過去問路邊的工人,「你們那個摔死的同事,怎麼樣了?」
老楊心知肚明,他走在上班的路上,覺得生活就像道路兩旁施工建立起的隔離區,規規矩矩的,沒什麼意外也沒什麼驚喜,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說不清楚。就像他自己的生活,每天跟著領導和數字打交道,他看不read•99csw.com慣那些虛偽的人情關係,全是交易,自己循規蹈矩的卻怎麼也爬不上去,久而久之他習慣了,循規蹈矩不好嗎?人世間所有的事情不都有個規矩嗎?規矩讓人心安,就跟這些財務的數據似的,無規矩不成方圓,挺好的。
「什麼?……」彭姍姍甩下一段話,氣急敗壞的奪門而去。話里太多內容,老楊一時反應不過來。
怎麼好像人物設置反了呢?老楊笑了笑。美術社團兩兩結成一對,是搭檔組合的關係,一個畫一個。別人都是男生畫女生,只有沈沁拿著畫板面對著他,筆刷刷刷刷,刷刷刷,每筆都刷在老楊心尖子上。
突然,「嘣」的一聲,一位施工的工人從樓上掉了下來,一群工人一窩蜂般聚了起來,不一會兒又散開,一個擔架抬著那位掉下來的工人上了救護車,車亮起指示燈,伴著轟鳴聲開走了。
「你知道個屁!」彭姍姍突然有些情緒失控,「青春寶貴?是啊,我是出軌了!我老公一出差就半年連個人影都看不到,我就是無聊又寂寞,他當年說的承諾一句沒兌現,現在離婚要我凈身出戶,憑什麼?難道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我說老楊,你也別裝得多清高,你和沈沁沒有在一起那是你慫!沈沁給你留了多少機會?當年她說要結婚,卻跟男友分開旅行,還不是給你留時間?你慫就你慫,別來指責我的生活,我犯了錯我自己負責,不像你,連個錯都不敢犯。」
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悲觀又冷漠?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朋友圈和同學群都屏蔽,留下只有幾個領導天天分享職場雞湯,他要趕著去點個贊,還有的,就是沈沁了。最近甚至連姚曉悠的都不太關注了,以前時時刻刻盯著,他想儘力做得好一點,證明自己還有當男朋友的能力。
……
清晨起床,沈沁又更新了朋友圈,早餐是老楊最喜歡的法式吐司,老楊沒有急著去找她,他看了一眼自己餐桌上的那片吐司,就那一眼,他想起沈沁畫畫時每次抬頭看他的眼神,她包里總是裝著一片一片的吐司怕他餓了。畢業時她站在台階上裙角飛揚抱著她的畫箱,那幾秒種,短不過幾次上下眼瞼的碰觸,長不過整個青春。他突然一切都明白了,她的不舍和堅持,她的沉默和期待,她沒有把握,她不能說。終於,繞了這麼大一圈,老楊慢慢伸出手指,輕輕的,在那張圖下點了一個贊。然後飛快的,一條接一條下去,點滿了每一個贊。
「你不知道?你不是天天和財務打交道?」彭姍姍有些急了。
沈沁畫一筆,就抬頭看看老楊。老楊的眼神按照沈沁要求的方向看去,從來不敢回眸看她,只有偶爾的一瞥,兩個人眼神碰在一起,老楊感受得到自己的顫抖,沈沁手肘一歪,一瓶顏料掉了下去,老楊一哆嗦,起身想幫忙,被沈沁呵斥,「不要動。」老楊趕緊又坐回椅子上。他就是這樣,一輩子循規蹈矩,小心翼翼。
老楊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只記得最後彭姍姍問他后不後悔,他回答了什麼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他覺得很奇怪,回憶的時候他彷彿能看得見自己,可是當時並沒有這個第三視角,回憶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虛弱,像是應付領導的職場雞湯一樣麻木無力,他說,「不後悔,在一起了又能怎麼樣?跟你和你老公一樣?面對聚多離少?面對誘惑和出軌?」
誰都不知道那天同學會散場以後,老楊和大宇續了局,老楊開口就說,你孫子別裝,我都看到了。大宇不好意思地笑笑,推脫一句「情不自禁」。九*九*藏*書
第二天萬里無雲,老楊醒來時姚曉悠在化妝,睫毛梳得根根分明,她跟老楊說晚上有約會,聊工作的事,要老楊別在關鍵時刻亂查崗,她不喜歡自己的男客戶知道她有男朋友。老楊挑了挑眉,想說什麼,嘆了口氣,咽了回去。
……
「你後悔嗎?」
老楊又被姚曉悠趕出了家門,他蹲在小區門口的台階上抽煙。姚曉悠穿著拖鞋,腳趾甲新做的藍色,閃閃爍爍就像夜空中的星斗,她衝著老楊喊,「你給我滾出去抽!」老楊滾出去了,邊下樓心裏邊安慰自己,沒事兒沒事兒,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滾了。
兩年後同學聚會時大家在飯桌上寒暄,當年一對一對的美術社團搭檔大多都各自有了伴侶,在KTV里大家一瓶接著一瓶,陰暗的燈光里唱著走調的情歌,老楊問沈沁,你幸福嗎?沈沁說,還行。沈沁問老楊,你幸福嗎?老楊說,也還行。兩人陷入長久的沉默,沈沁連喝幾瓶,起身去衛生間,老楊坐在沙發上拿起她的相機,藉著酒勁兒安慰自己就是好奇,好奇,他左右撥弄了幾下,翻她的圖庫。全是風景,世界各地的日出和夕陽,沒有一個人像,直到最後那張,是他自己在畢業那天,酒灑了一臉,狼狽不堪,髒兮兮的唇角配著錯愕的瞬間,還有半句硬生生吞進肚裏的表白,存在沈沁的相機里。老楊感到有一把火從他的腳底往上躥,對,這就是那個他尋找了多年的證據,她也愛他的,不然她為什麼畫了他那麼多年,留下那麼多畫,那麼多表情那麼多心思,她發燒時他半夜給她送葯,他為了一幅作品幾個小時一動不動保持笑容,別人在背後說沈沁三八劈腿腳踏兩條船時他甚至為她打了一架,他守護著他們的友誼,守護著她,她難道不知道?老楊默默把相機放回原處,那一刻什麼三觀道德、人倫綱常是個屁,他彷彿鼓足了一生的勇氣,他決定了,等她回來他就告訴她,他愛她,一直都愛,他這麼多年孤身一人,都是在等她,他不能再錯過了,他太害怕錯過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婚內出軌,和大宇搞在一起,你咎由自取。」老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補救了一句,「但我知道,女人的青春還是很寶貴的……」後半句太刻意了,有些軟弱,老楊心裏一虛。他知道自己不是憤怒,是嫉妒,他其實挺羡慕彭姍姍的,敢作敢當,感覺來了隨便演一場,哪怕現在火燒眉毛,也假裝平和,勢利又現實到赤|裸裸。
「我又不是律師,我怎麼知道什麼財產?」老楊看著面前這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平時最愛八卦的女同學,有些厭煩。
老楊彈掉煙灰,呵,好一句又沒逼她。他突然明白,沈沁要他看的是這樣的故事,錯過後的不甘,華麗的外皮下全是骯髒的敷衍。
「你懂什麼,他還不是想快點幹完這個活兒,還有下一個工地能趕上點。」
彭姍姍這次沒有生氣,她雲淡風輕,說,「至少我有經歷,而你全是借口,連分離都不敢。錯過美好嗎?那你怎麼還不結婚。」
老楊吃了一口吐司,確實幹癟癟的,但這裏面的滋味繞過口鼻,來到喉嚨,是踏實的味道。
老楊接過手機,上面是沈沁的朋友圈,裏面的幾條內容時間都很久遠了,那時候剛剛有朋友圈這個功能,沈沁發,「試試功能」,配圖是一張畫,畫上的人是他。下面幾條留言調侃沈沁,沈沁回復,就是畢業作品而已。再沒了。
人們議論紛紛。
深情一眼摯愛萬年,幾度紅塵戀戀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