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羅西汀
「聽起來不錯。」
第二天醒來,我睜眼發現自己抱著一個大活人,一下子像被電擊了一樣坐起來。我遲鈍的腦袋開始拚命運轉,回想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以及該怎麼解釋,宿醉頭疼的知覺猛烈地衝擊著大腦,像攻城的木杵一下一下撞在城門上。我心想完蛋了,我記得昨天周洋說她結了婚的。
我腳踩棉花似的在走廊里走,想找出誰在唱歌。最終沒有找到,可能是我的幻聽。我又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在不和我說話的日子里,齊紫的生活里冒出一個她的校友,和她討論神學和理學。他們往往在一篇博客下聊到深夜,聊幾百條評論。而我總是在電腦前看他們聊到結束,直到互問晚安——反正我也睡不著。那段時間我情緒很差,極端的時候我甚至覺得她和她的前男友一樣不道德,像把一起沐浴的水拿給我,我還傻傻地去做鑒定。這是一種羞辱嗎?我往往懷著這樣的心緒熬到天明,太陽照進窗帘的時候,我又覺得她做了善良的選擇——基於我們的共識,她並不對我的知情權負有任何義務,如果真的轉為電話交流,那我連猜測都是無從的了。
這他媽也可以。Shit。
作者注:鹽酸帕羅西汀片,抗抑鬱葯,用於中重度抑鬱症、社交障礙、焦慮和強迫症的治療。
「哈哈哈Lowbeast什麼鬼?」齊紫問。
說話間我瞄見她桌子上的《四書章句集注》,隨口說:「這種書你也看?」
「晚飯來我家吃吧,反正一個人是做兩個人也是做。」她說。
一個叫齊紫的姑娘曾經這樣問我。在我回答她的問題前,她說,她是。我和齊紫都是沒有辦法的人,但這似乎也並不能解釋我們見面第一天晚上就相擁睡去。那是一次非正式的見面,或者說我們能認識純屬偶然。那段時間我聽從醫生的建議,強迫自己去參加各種飯局和聚會,多是不認識的人。坦白地說,我不願失去與世界的聯繫。
「再走呢?」
「聽起來也不是特別的好笑。」我說。
「幫你撈上來?」我說。
幾秒鐘過後,她一巴掌拍在我的肩上,問:「你想哪去了?」
「不是的。」我坐下,繼續說,「我沒釣到過魚,從小就沒有。我是北方人,方圓百里沒河沒湖,後來我去別的地方,南方也好海邊也罷,也跟別人釣過很多次魚,但是我一次也沒釣到。我後來試過用筷子和縫衣線綁住麵包渣在魚缸里釣魚,最後金魚都撐死了,也沒被我釣起來。」
「我去穿鞋。」我心如死灰,正要光著腳逃回自己的房間。
我們在街邊買了兩碗熱乾麵,一邊走一邊吃,走累了就找了個長椅坐下。
後來的後來,我也離開了武漢,臨走收拾東西時看到了還剩最後一盒的帕羅西汀。我把已經過期的葯丟進紙簍,又不甘心地從盒子裡邊拿出說明書,看著那行「本品為處方葯,請在專業醫生或藥師指導下購買」的字樣,心如刀絞。
「鑼鼓巷。」
「不好說。總不至於真的墮落成一個作家。」
周洋說:「什麼丈夫,她哪來的丈夫?」
「你不是說我躺下就睡了么。」我說。
「離我遠點!」她說。過了一會,她意識到自read•99csw.com己的失語,輕聲跟我解釋道,「我不是說你,怎麼說呢,我不喜歡把自己全部的重量放在另一個人身上,那種感覺很不好,就像……就像是自我的放棄吧,我說不清。」
「嗯。」
然而我在幻想某種均衡,我們可以擁抱,接吻,僅僅是因為我們無所謂,但這不是愛情。這是我們的共識。擁抱過後各自過自己的生活,在人群周期性地熱鬧時,兩個可憐的人就又湊到一起。我自私地覺得,如果這種均衡能一直不被打破的話,是再好不過的了,至少我是均衡的受益者。
她的話讓我失控。或者說從進門起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比她力氣大,這是我們分歧的結果。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吭一聲,直到結束,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氣,更像長長的嘆息。掛鐘微弱地滴滴答答,客廳的燈光光線散漫而昏黃,但也足夠把我刺得縮小,最好縮成像蒼蠅一樣大小,然後我就可以扇扇翅膀,嗡嗡叫著飛出窗檯,飛進無邊的夜色里。
「都滾蛋吧!」
「他就是有病!」齊紫也學著我的樣子,仰天大喊。
「我放在心上了!」我跳起來幾乎是吼了。如果周洋在身邊他肯定會拉住我,跟別人解釋,我哥們是個神經病。但是他不在。某些東西細微的差別會讓我突然特別激動,讓我覺得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或者說沒有紕漏的邏輯自洽,我寧可跳下去。
「我說她是老陳公司管財務的齊紫,哪個說他有丈夫了?」
「你知道江夏那天,你去我房裡都幹了些什麼么?」她話鋒一轉,轉到我身上。
她察覺到我話中有話,問:「我是新女性?」
那是一場漫無目的的散步,彼此都不知道如何開口打破沉默。那個季節的武漢與南方其它城市並無不同,空氣中飄著水汽,街上總是繁華而濕漉漉的,倒映著五顏六色的霓虹。各種牌子香水的味道像即將說出的濫俗情話,瀰漫于來往的行人。
我瞬間感覺自己像被救了一樣,從起床到現在連早飯都沒吃下,甚至動過悄悄逃跑的念頭。而這一刻,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呼吸了。分完魚竿和魚餌,我心中冒出一個一不做二不休的念頭:要怎樣嘛,我未娶你未嫁,我算不上玉樹臨風你也算不上傾國傾城,來讓我追求一下咯。
「噢。」我說。
我對著紙簍輕聲說:「齊紫,從明天起,我再也不這樣了,再也不了。」
那天我又喝到晃晃悠悠,農家樂的旅館布置得跟酒店相仿,走廊和房間都鋪了地毯。我躺在床上,腦袋不自主地陷下去,兩腳慢慢往上抬,感覺胃裡的一股股液體往喉嚨傾倒——常喝酒的人都會有這種經歷,這是快要吐的徵兆,當然常喝酒的人也會知道,站起來洗把臉或者出去走走吹吹風就會沒事。我去飲水機拿了一個紙杯接水,低頭的時候模模糊糊聽到走廊里有小女孩唱歌的聲音,唱的是小時候經常聽到的那首《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里穿行,晚風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
剛說完,我手裡的魚竿一沉,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齊紫從我手裡接過魚竿,抓住往上一提,那麼大一條胖頭魚掛在鉤九_九_藏_書上,噼里啪啦甩了我一臉水。
那天晚上,是我和齊紫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長談,之後她很少和我說話。其實我心裏明白,她所說的「再也不這樣了」里的「這樣」,包括我。
我素來膽子很小,這一次卻鬼使神差地拿著摺疊凳走過去,她正在扯魚線。我假裝大大方方地坐在她旁邊,把魚漂丟進水裡。
「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我在想這個。」我脫下一隻鞋子,用力撇進湖裡。
「再走。」
五月的時候,周洋和他的同事還有客戶去江夏的一個湖邊釣魚,我要求同去。最後我算添頭加入了他們的農家樂兩日游。到江夏區一個什麼山莊的時候,天都黑了。晚上一起吃飯,周洋介紹了一遍桌上的人,坐我旁邊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是在坐的一個什麼什麼管財務的人的妻子。
「我很想認識你。」我說。
「醒了?」她沒起身,問。
「對啊,網上最近傳的什麼綠茶婊,文藝婊,外圍婊,總不能用來形容你吧。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是新女性。」
「想問的怕是不止你一個,上帝也很忙的。梭羅就問過,『不求給我愛情,不求給我金錢,不求給我信仰,不求給我名譽,也不求給我公平,只求給我真相』。」
對於生活,我們擁有同樣的困境,把自己包裝得嚴嚴實實以便和社會保持距離,與形形色|色的不得不打交道的人和事釐清界限,那種感覺就像一直光著腳在垃圾堆里跳舞,濕漉漉的,油膩膩的,黏糊糊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尖銳到劃破皮膚的,混雜在一起。我們一直走上漢正街,一路狂笑。過往的行人偶爾投過異樣的眼光,旋即匆匆趕路。沒有太多人真的注意我們,也沒有人在意我們是否穿著鞋。
我說完扭頭看著齊紫,正好和她眼神交匯。
「啊,是啊。」我趕緊下床找鞋,找不到,「那個……我們……你……想怎樣?」
「到朝天門之後坐船,就又回到了漢正街。」
「吻我,吻我我就給你講個笑話。」齊紫說。
「那老子就是宇宙無敵超級Lowbeast!」
我和齊紫沒有互相留電話。那是博客鼎盛的時代,我常去她博客看她的文章,通常很短,四五句話。有時候我盯著她的博客上的一句話,不知不覺就在電腦前坐了一個晚上。那不長的文字已經足夠我判定,我和齊紫是同一種人。我們有氣無力地生活,無可奈何地沉默;厭惡世界,同時又一分不少地厭惡自己。所有問題都圍繞具體的「我」激烈交火,而那個抽象的「我」則像一個縱火者一樣,逃逸在三萬英尺高空的另一個世界里。就像存在主義大師加繆說的,「精神如此超脫自身,身體存在於世界如此真實」。
「是衡山路。」
「來,我陪你。」說著,拉起齊紫大步往前走。
齊紫頭伏在我的肩膀上,阻止我繼續說,她的指甲在我的背上掐得生疼。她哭了,不知道是為我還是為自己,總之哭得很絕望。
「沒有再發生點什麼么!」我有點悲憤地說。
「還有什麼要解釋的沒?」齊紫說著,取下魚鉤,把魚竿丟還給我。
「閔航,你愛上我了。這一點也不好玩。」她說著,把剛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起身丟九-九-藏-書進垃圾桶,繫上棕紅色細皮帶的扣子,拿過我嘴裏叼著的還剩一半的香煙,吸了兩口,又扔在地上踩滅。
「嗯。」
「那我背你走?」我說著,蹲下身。
「海子的詩么?」
「為什麼?」齊紫問我。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知道從哪說起,總之我一直感覺自己很失敗,感情也一塌糊塗。交往過一些人,沒過多久又都難以為繼。我一個朋友總結我說,你總是像一個人走夜路,遇到一個人一起走,然後天一亮就莫名其妙相愛了,天再一亮又莫名其妙地不愛了,而你不知道她的家庭,她的工作,她的過去,甚至她的年齡,你這樣的感情沒有根基,註定不能長久。有時候同意她的說法,但什麼感情才能算長久呢,一處房產兩張證,按地位外貌財富決定和什麼標準的人上床,和哪個結婚,這算是長久的感情嗎。有時感覺自己幾乎要被這種矛盾感生生撕裂,清空通訊錄,清空QQ,還有校內和MSN……」
我捧起她的臉,抹去她嘴角的面醬,認真地吻,從脖頸到耳垂,臉頰再到嘴唇,她伸出舌頭回應,輕輕撥動我的舌尖。我們滿嘴都是蔥花的味道,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場。
我說:「跟你說,哥們我從沒釣到過這麼多魚。」
我們完全無視了周圍人的目光,終於喊到沒有力氣。當你真正地脫掉鞋子走在這個世界上時,一切似乎又都沒有那麼壞,那種感覺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大喊。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想對自己說「從明天起,再也不這樣了」?
她看著我,表情有些冰冷:「婊就婊了,就是要婊給他們看看。」
「你是想說昨天晚上的事吧,我沒放在心上,也不會說出去。」
「很……」我大腦短路了。
後來,齊紫辭職離開了武漢,臨走寄給我一份快遞。兩本書,還有三個療程的帕羅西汀。葯是從哪來的,她沒說,我也沒問。
「什麼叫我想怎樣?你喝多了跑到我的床上倒頭就睡,現在又問我想怎樣?」
她也經常來看我的,在最近訪客里留下個頭像,旋即又被淹沒。我們以此種形式保持著聯繫。我們孤獨而團結。後來在一個躁動的情人節,我給她博客評論,她給我回了私信。
「那你剛才若有所思地『噢』什麼?你是不是在想,她不喜歡女上位,所以用什麼姿勢X她好呢?」
「我是女神經病!」
「是,也不是。你躺下之後嘴裏唱歌來著,好像是『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然後就開始哭,一直哭。我叫醒你,你還醉著,問能不能抱我一會。然後那天我也喝了酒,然後覺得你也不討厭,然後就沒了。」
我說:「情人節一起過吧,反正我們都是沒地方去的人。」
這他媽也可以。我扭頭看齊紫,她臉扭過去望著湖面,沒有說話,陽光在湖裡攪動出粼粼波光。
「談不上打算,現在生活唯一的動力就是能出國,修神學,然後如果可能的話,皈依宗教。他們說我們這種人是被上帝詛咒了,我就是想去問一問為什麼。」她打開水龍頭洗菜,漫不經心地說。
我已經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所以,你來是為了暗示我,願者上鉤?還是告訴我你真的喜歡我,喜歡到不行了喜歡到必須立刻表九九藏書白?」齊紫並不買賬,拿著魚竿的手甚至都沒抖一下,「還能再假點么?」
她的家是很小但很精緻的一居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可以看見廚房。她把頭髮盤在腦後,一邊系圍裙一邊問我,「你有沒有什麼拿手的菜?」
「你是不是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想對自己說,『從明天起,再也不這樣了』?要開心要努力要積極要樂觀要忘記過去要關心大氣環流要熱愛世界和平?我是。」齊紫說,她努力克制著抽泣,「可是生活從來都只告訴你什麼是對的,卻不告訴你怎麼他媽的做到!」
「未來什麼打算?」我問。
「我有病!」我沖黑蒙蒙又氤氳著彩色的天空大聲喊,旁人的目光夾雜雨絲抽在臉上,此種情境下,哭與笑都省了。
「別光說我了,說說你。」
一般前十分鐘最難熬,因為攢局的人必然要進行的環節是互相介紹。不管被誰問到「我是誰」的時候,都會把我嚇一跳。接下來就簡單了,我會趁上菜的間隙先默默干下兩杯白酒,時間就會被按下快進鍵。接下來我計時的方式是喝啤酒。一般到第四瓶的時候,我會告訴自己不能再喝了,否則頭痛在一覺醒來后也不會消失。
「老娘就是死玻璃,性冷淡,怎樣!」
「給尊重咯!」我在齊紫耳邊大聲說,「這個世界是他們的,他們說怎樣就怎樣,既然抗拒是自取其辱,那索性給尊重,承認了又能怎樣!」
收工的時候,我看到周洋。
我無法言說那天下午是怎樣一種體驗,魚兒們像慷慨赴死的日本武士一樣,前仆後繼地咬我和齊紫的鉤,水桶放不下了,就放生小的繼續釣,收線沒力氣了,我就停下來哈哈大笑一會,然後繼續釣。彷彿把前半輩子錯過的魚都釣了回來。
「粥,」我說,「皮蛋瘦肉粥,瘦肉和皮蛋最後放,牛奶燕麥粥,牛奶一定要加水,不然會糊掉。還有紅棗糯米粥,銀耳八寶粥,大米粥小米粥玉米粥,各種。」
「你懂什麼,和客戶一起釣魚,不能有釣不到的情況出現。生意場上的講究,晦氣。」
「Low逼的最高級,我造的詞。」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
「我把那瓶水拿到我師兄的實驗室鑒定,是一瓶普通的自來水,他說這就是海子寫的『愛情不遠,馬鼻子下,湖泊含鹽』的味道。師兄告訴我,裡邊還含表面活性劑,就是沐浴露的成分。他就是和我一個學妹開房去了。我其實早就知道,沒說破而已,我對自己的失望是,就像明明知道一隻外表光鮮的蘋果裏面其實已經爛掉了,還是想切開看看。明明知道切開后就是一堆蟲子,但就是忍不住。」
燥熱的空氣開始流動,撕裂出些許涼意,天空又下起了毛毛細雨。我們在細雨中枯坐。
「我覺得你很不錯。」
「我是屌絲!」
我們沿著長江走走停停,齊紫趴在晴川橋的欄杆上,伸出一隻腳向下探,眼睛盯著江面出神。過了好一會,突然她「呀」的輕聲叫了一聲。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總之她的一隻高跟鞋掉進了江里,盪起幾圈細細的波紋,隨即又被江面的波紋吞沒。
「你魚鉤沒放餌。」她說。
「再走呢?」
「繼續。」
「我知道。」
她沒有笑。「大學時我交過一個九九藏書男朋友,他要在一起,我就同意了,反正無所謂。大四他實習去青海,打電話告訴我他住在青海湖邊,準備給我寄回一瓶青海湖的湖水。」她說。
後來她的博客再也沒有更新,博客的訪客列表的第一位,常年都是我的頭像。無數個無眠的夜裡,我分明很想她。我想過如果可能,我要向她道歉,為並非自己本意的傷害。我還想告訴她,如果哪天上帝抽空回答了她的問題,請記得也告訴我。博客時代過去,微博時代到來,而她,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有時我又覺得,她變成了我生活的空氣。
「那你還來?」
我正正經經地和社交圈裡的其他ID坐在一個飯桌上,聽他們恭維,聊天,看他們拍照發出去。我很難理解他們,明明互相不屌,但就是要表現自己過得很好,一如他們很難理解我。
「我是說,像程朱理學這種壓迫了中國女性千年的垃圾學說,怎麼想也不是你這種新女性會看的。」
我詫異:「你昨天不是說?」
「我沒有!」我爭辯。
「等下,你落東西了。」她扔給我一個紙盒,是原本我放在口袋裡的帕羅西汀,「吃藥的時候不能喝酒。」
「我是女屌絲!」
「我確實不喜歡。」她把頭埋進臂彎。
「沒有啊。」
「到了之後呢?」
但是夏天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找到齊紫,我想問問她究竟。也許從某個時刻開始,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我說不清。
雨下得又大了點,但是我們都不想離開。
「是南湖路。」
「不用。」她盯著波紋出神,彷彿那裡面有某種迷人的力量。
我才意識到這間屋子桌子上確實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是我的房間,我成了完全責任人。
「就是無聊時用來平靜心情的閑書。」
「你說,漢正街走到頭是哪裡呢?」齊紫問我。
「板倉街。」
之後我依然經常寫博客,但不再試圖描述幸福的具體樣子,那是一件透支生命意識的事。只有痛苦的人才會格外在意幸福是什麼,最幸福的句子都是最痛苦的人寫出來的。比如海子寫出了「你來世界一趟/你該看看太陽/你該和心愛的人一起/走在街上」,然而他自己卻走到山海關的鐵路上躺了下去。愛情的鹽和生活的糖對某些人而言,就是馬鼻子到湖面的距離,觸不可及。我開始把東西寫很晦澀難懂,而越晦澀越讓我感覺安全,只有在足夠安全的時候「一個我」才能幸災樂禍地說「哈哈哈終於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吧」,然後接下來「另一個我」就會說,「難道有人想知道么」。
「我是神經病!」
他水桶里只有一條,反倒很淡定:「很正常,這裏的魚是飼養的,又多又傻。你以為釣到就是自己的了?沒這種好事,釣到的魚要想帶回家,就得按市面上兩倍的價格買。你以為山莊老闆是傻的?他巴不得你多釣點呢。」
當天日程安排是去湖邊釣魚。我做賊心虛,租魚竿時我問周洋,那個穿白上衣的女的,他丈夫呢?
她說:「此刻我覺得你特別無聊。」
齊紫聳聳肩,關掉水龍頭,轉而問我:「你呢?」
「然後就到了朝天門。」
吳曉星,青年作者。@吳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