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就寫信
其實這封信在我床頭放了很久了,我寫得很艱難。坦白說,我好像喜歡上巴喬了。算算日子,距離我認識他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但不知為何,我的心被他佔據得滿滿當當,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過去一個月就像過去了一整年似的。
正當我們無計可施的時候,只聽見「砰」的一聲,隔壁宿舍有玻璃打碎的聲音。我們趕緊衝到窗邊觀察,發現那是阿良,他撞破了三樓的窗戶,跳了下去!從上方看,他在地面上掙扎著,流了許多血,顯然受了很重的傷,至少是骨折。我們都驚呆了,沒想到阿良竟然這麼勇敢。徐老師也被嚇到了,急忙打電話叫了救護車,將阿良送去了醫院。
陶婧
算算時間,距我們分手已經兩個多月了。在這期間,我只見過你一次,那是一個早晨,我被媽媽從被窩裡揪出來去買早點,在家門口的十字路口,我看到你從轉角處飛掠而過,騎著一輛電單車,波比也在車上。我本想喊你的,讓你注意安全,還想跟你開玩笑說,要是你再每天這麼遛波比,它遲早會變成一隻大胖狗。但最終我還是忍住了。你我已經沒有關係了。更悲哀的是,我依然在乎自己在你面前的形象,決不能容忍那個頭髮蓬亂,穿著一件背心就出門的邋遢男人走進你的眼睛。我安慰自己,這大概就是你說出分手的原因吧,我邋遢又笨拙,自大又自卑——這總比說你愛上了別的男人要容易接受得多吧,哈哈。
那一周可能是我生命中最絕望的時間了,我請了假,將自己藏在宿舍里獨自悲傷。就連一日三餐也由室友為我帶回來。緊接著,周末到來了,我根本沒有出門的念頭,連頭髮都沒有洗,我啃著昨天剩下的麵包圈,卧在床頭讀一部爛到家的言情小說,哭得稀里嘩啦。
我你是知道的啦,從小就一直想去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只是沒想到一瞬間就跑到了地球的另一面,這個轉變讓我一時間有點難以接受,鬧騰了好幾天。不過最終我還是妥協了,畢竟那從始至終都是我的夢想,就像你的文學夢一樣。這樣想來,我第一封信說錯了,我們其實還是有那麼一些共同點的,就那麼一丁點兒喔。
2015/10/8
真驚訝,但也真的為你高興。你知不知道我等這天等了多久啊,你可算找到了那個可以陪你共度餘生的人了,這樣我就能放下心了。巴喬會是個好丈夫,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再過兩天,徐老師就又要出差了。蚊子他們決定在那天晚上「越獄」,其實並沒有電影里講得那麼驚險啦。樓下只有一名保安,他們早就跟他混熟稔了,只要趁保安看電視的時候偷偷拿走大門的鑰匙,他們就能輕鬆逃脫。不過,這隻是第一關,就像林峰說的,未來還有無數個無形的關卡等著他們,也許是生存,也許是利益,也許是夢想和現實的兩難。離開了這個罪惡的溫室,他們即將步入的卻是罪惡的叢林。
聽他說,半個月前他逮到女朋友半夜跟別的男生吃飯,他二話不說就動了刀子,捅了那男生一刀,然後連夜搭火車逃到了上海,至今都沒跟家裡人打招呼。我們都說那男的應該沒受什麼重傷,不然警察早找上門來了。不過他堅持說自己絕對扎破了對方的肚皮。我問阿良,用刀子捅人是什麼感覺。他很淡然地回答,就像扎在一顆飽滿結實的長青椒上,用力時能聽見「噗」的一聲,隨即血就冒了出來。他描述得有點滑稽,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這兒的人來自五湖四海,每一個都是狂熱的文學熱愛者。拿我下鋪的哥們來說,他叫林峰,江西人,我以為我讀過的書已經夠多了,但跟他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據說他十三歲就讀完了莎士比亞、茨威格和歐亨利的全部著作。每晚跟他睡前閑聊,我都像經歷一次文學聖光的洗禮,他的談吐和修養讓我由衷地敬佩。可就算是他,在我們這兒也只能算中上水平。
2015/8/26
地址已經改變,請不要再寫信來了。
話說回來,你叫我去衡山路看看,但我可能要辜負你對我的「期望」了。我住的地方在鳥不拉屎的郊區,徐老師說這是封閉式培訓,離群索居容易產生靈感,所以我們都已經十多天沒有出過門了,我甚至連上海是什麼模樣都沒來得及好好看上一眼呢。
桃子:
曾理
桃子:
對了,我在這裏認識了一個新朋友,他叫巴喬。我們是在橄欖球賽上認識的,那天是練習賽,大一的新生訓練。原本我想在宿舍練習聽力,但室友說這麼死練口語還不如直接找個本地人搭訕方便,最後我實在拗不過她。比賽著實很無聊,但中途忽然那個橄欖球向我直飛了過來。眼看著我的臉就要遭殃,一個男生在我前方跳起來,一伸手抱住了球,真的好險!為了報答他,我請他吃了晚餐read.99csw.com,沒想到他會說漢語,我們聊了很久,發現他竟然也特別熱愛文學,狂熱程度簡直跟你有得一拼。還記得嗎?我在上封信里祈禱遇見一個像你一樣的朋友,不到一個月時間我就遇上了,你說是不是很神奇。
向你和波比問好。
2015/7/16
曾理
對於寫作,我真的一竅不通,我最差勁的就是語文成績了。你在第一封信里說那次我哭鼻子,其實就是語文那一科考砸了。真的很好奇,你們怎麼能讀得進去那麼厚的書,換作是我,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直接就大腦空白,心思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看到你交到新朋友,我很為你開心,當然……也會失落。但這種失落未免有些太自私,我還是衷心希望你能夠過上開心的生活,有更多自己喜歡的朋友。
回想起來,我真的無法形容當時的感覺,原來巴喬這段時間一直都在為求婚這件事忙碌,那枚鑽戒他花光了全部積蓄還找同學借了錢才買下來。知道真相后,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哭得像個大傻瓜,當場答應了他。後來我才知道加拿大隻要年齡超過18歲就可以結婚,我莫名其妙就要結婚了,你是不是覺得超好笑。
貿然寫信給你,其實是為了告訴你,我準備離開丁縣了,去上海。聽說那兒的文學氛圍在國內是最濃厚的,有數不清的作者協會和培訓機構,還有專為寫作者修建的咖啡館,就連一間小小的私營書店都配有寫作室,浸染在那種瀰漫著書卷氣息的環境里,應該會寫出優美的文章吧。當然,那裡只對優秀的作家開放,目前的我還沒有使用的資格。
這個暑假真的太漫長了,讀書時總是盼望著放假,可以一整天躺在床上,不用寫作業,不用早起,什麼都不用想。可要真這麼干,應該沒人受得了。我每天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都快神經了。真想像你那樣毫無顧忌,單槍匹馬闖進一個陌生的城市,見識那麼多有趣的人和故事。你說林峰聽了你的故事,差點把褲子點著了,搞得我更加期待你構思的那個故事了,到底講的是什麼呢?
桃子:
唯一可供我們自由活動的場所是宿舍樓的天台,徐老師不在的時候,我們七八個人經常在天台上抽煙,拿易拉罐當足球踢,要麼就是輪流講自己的故事。你還別說,放眼望去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但他們每一個都有令人心酸的故事。隔壁宿舍有個男孩,我們都叫他阿良,他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像個未成年,沒想到他是個流竄犯。
沒想到這麼快收到你的回信,我簡直有點受寵若驚。向您老人家彙報一下,我已經在上海「定居」了,雖然住的是條件簡陋的四人宿舍,不是傳說中的寫作室,但是管吃管住,倒也自在。
林峰
2015/6/20
回到家后,我將早點丟在茶几上,跑到書桌前整理那些我寫的——你說你很喜歡看的文章。我想把它們統統燒掉,但猶豫了很久,還是不捨得。那些都是我和你相愛過的痕迹呢。你能想象嗎,我捧著那厚厚一摞紙居然落淚了。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說話,就是那次模擬考,本是優等生的你意外考砸了,獨自在教室里哭。簡直像是命中注定一樣,我打球崴了腳,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室,正好撞見你。
你怎麼知道我的第一志願填的是上海?我好像從沒說過。不過這也不重要了,我們現在只是普通朋友,最最普通的那種,最好你壓根不會想起我的那種。說起來,分手的原因我不是一早就告訴你了嗎?我們不合適,性格啊,星座啊,你講的笑話我聽不懂,我的夢想你也一無所知,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這些事情,連眼睛都沒有閉過。桃子,我忽然有點想回家了。丁縣也許很小,但外面的世界卻讓我感覺到很冰冷,一個人待在宿舍里寫信,我覺得四周都是軟綿綿的牆壁,連思念都用不上力氣了。
你說那個男生阿良是流竄犯是真的嗎?該不會是你編造出來唬我的吧。我讀完你的信,第一時間就去廚房找了一隻青椒,用菜刀試了試。是不是很無聊,哈哈。話說回來,他確實太幼稚太不負責任了,他女朋友只是跟別的男生吃頓飯而已啊,又不是被捉姦在床,怎麼那麼小氣。讀到這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要是你看到我跟其他男生約會,你會怎麼做呢?啊錯了,我假設的是分手前。不對,這個假設也不成立。想想我們沒有分手那段日子,是我每天都在粘著你,怎麼有時間跟別的男生約會。唉,我真是無聊到一定程度了。
期待你的回信,我當然也會回了,不過你也別得意,主要是實在太無聊!
展信順利。
正在此時,宿舍的門被推開了,一大群人擁了進來,他們歡呼著將我圍起來,我正不知所措呢,巴喬,我朝思暮九-九-藏-書想的那個人走了進來,他穿著西裝,看上去更加挺拔了。我正愣在床頭,忽然他單膝跪在了我的面前,拿出一枚鑽石戒指,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你能想象我那時候的模樣嗎?滿臉憔悴,臉頰上還有淚痕,沒準嘴邊還有剛吃過的麵包屑。
向你和波比問好。
展信順利。
我本來想反駁他的,但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他說得不錯,文學對我們而言是夢想,對於徐老師而言是賺錢工具,但他賺他的錢,我寫我的文章,我不能因為他利用我賺錢,就喪失了對夢想的追求和堅持。如果我現在跟著蚊子他們離開,就等同於丟失掉了初心,日後如果有更優的機會,我必將為了賺更多的錢而選擇再次離開。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說真的,讀完你的信,我很想立刻衝到你身邊,叫他們不要傷害你呀。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在遙遠的首都機場,爬在椅子上給你寫一封簡訊。你還好嗎?沒有受傷吧。拜託你無論如何都不要意氣用事,如果你因此而受傷的話,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2015/9/1
沒時間了,就寫這些吧,爸爸在催我登機了。
最後,向你和波比問好。
事情還要從阿良說起,一周前他在天台上抽煙的時候,發現了一隻信鴿,沒錯,我真沒想到這年代還有人用信鴿做通訊工具。他解下綁在信鴿腳上的紙條,原來這隻鴿子是參加比賽的,腳環上還刻有養鴿人的信息。但令我們震驚的是,紙條上寫著這次比賽是以常熟市的方塔園為起點放飛的,附在末尾還有方塔園的照片,這個方塔園,跟我們在天台上看到的附近的塔一模一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們其實並不在上海,而是在一百公裡外的常熟市。
說到上海,我真的很喜歡這座城市,街道整潔,建築漂亮,斑駁古樸的西洋小樓和鱗次櫛比的摩天大廈輝映成趣,道路旁還有數不盡的法國梧桐,不像丁縣,散個步都能繞縣城一圈,街道兩旁只有光禿禿的水泥路障。對了,聽說衡山路兩旁種的法國梧桐有一百多年歷史,巴金、張愛玲的筆下都出現過它們的身影,你那麼熱愛寫作,一定要去看一看喔。說來慚愧,雖然嘴上說有多喜歡,但我還沒有去過上海,關於這座城市的一切我都是從書上看來的。但你也別得意,我很快就會追上你啦。
曾理
2015/7/21
曾理:
展信順利。
但你人真的很好。因為從小我的父母就去了外地工作,把我寄宿在奶奶家,從來沒有人肯耐心坐在我身邊陪著我,安慰我。我承認,那一瞬間我動搖了,頭腦一熱便答應做你的女朋友,可是話說出口的那一秒,我其實就後悔了,但看你那麼開心地握住我的手,我實在不忍心說出真相,我是一個註定要浪跡天涯的少女啊。嗯哈,也許你就是書上寫的那種,讓異性不忍拒絕的男孩吧,你看,我們都分手這麼久了,你還記得寫信給我,就憑這一點,你一定會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孩。
陶婧
你好。
曾理:
曾理:
那是我記憶里跟你說最多話的一天,當然大都是我在說,你一定覺得我很啰嗦吧。要知道以前我從來不敢接近你,因為你太優秀了。你知道嗎,同學們都說你的眼睛從來不會停留在我們差生的身上。我也沒想到,才短短一個禮拜,我們居然成為了戀人,這件事一定讓許多人跌破了眼鏡吧,哈哈。你的第一志願是上海的大學,這次我比你先去一步,以後咱們待在一個城市裡,沒準還可以再見面。
對我而言,寫這封信也許有些冒險,但我想既然你那麼喜歡寫信,如果我用同樣的方式,興許你能聽進去一點吧。在醫院里待了這麼久,你的表現一直都很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儘早康復。你也知道的,很多患者總想著逃出去,他們把醫院當成了牢房,上次那個狂躁症患者,還把窗戶當作門,直接從三樓跳了下去。幸好只是骨折,不然算是嚴重的醫療事故哩。
看到阿良的慘狀,其他人也不敢輕易嘗試跳樓越獄了。那天晚上,宿舍樓里出奇的寂靜,大家都各懷心事,誰也不知道徐老師還會使出怎樣的手段對付我們。林峰說,目前蚊子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施行緩兵之計,先安分一段時間,等到徐老師他們放鬆警惕,再做其他的打算,但就算是這樣,徐老師也不會輕易放棄讓他們簽約。
陶婧
好了言歸正傳,雖然很不忍說出來,但我相信告訴你事實也許對你的病情會有所幫助。你所寫的桃子,也就是你的女友陶婧,確確實實已經過世三個月了。那天你在家門口遇見她的時候,她騎著電單車也看到了你,就是走神的這一瞬間,她被迎面而來的貨車撞到,當場死亡。那隻拉布九*九*藏*書拉多犬,叫波比是吧,也是死於非命。當然,經過現場鑒定,這起事故你並沒有直接的法律責任,所以請放下那些莫須有的心理負擔吧,這隻是一場意外。
桃子:
2015/8/15
你好,多謝挂念,我很好。
蚊子在這裏待得時間最久,年紀比我們都大,我們叫他老大哥。發生這件事之後,蚊子跟我們商量著要從這裏逃出去,很多人附和他,但我跟林峰說的時候,他表示很不屑,他說想出去很容易,但誰能保證下一個作者協會沒有陰暗面呢?更何況以我們目前的能力,就算逃出去,又能賺到什麼錢?徐老師這裏包吃包住,還能跟志同道合的朋友談論文學,就是一個完美的烏托邦,所以根本談不上「壓榨」。
曾理
挽著袖子讀完你的信,真有點嚇到我了。沒想到那個徐老師竟然是這樣的人,也許這就是「大人的世界」吧,一想到我們都會長大,變成為生存而掙扎的機器,我就覺得很恐慌。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我們的友誼也被消磨得不再純粹了。對不起,我可能過於悲觀啦。
曾理
留下來應該不是壞的決定,我選擇支持你和林峰。雖說你們被禁錮在那樣一個地方,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畢竟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無數像你們一樣的孩子,心中懷著夢想卻只能向現實的殘酷低頭,這可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地方呢。況且這裏可以讓你們迅速地成長。不瞞你說,收不到你來信的這段日子,我每天都會反覆讀你之前寫的信,我發現你連成語都用得比以前更多了哩。開個玩笑。
陶婧
你好。
2015/6/13
曾理:
再後來,我們在他家裡發生了關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當他那雙湛藍的眼睛望著我的時候,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手臂和心都是顫抖的。你有過這種感覺嗎?那一刻,我的大腦里一片空白,生怕錯過他的擁抱。
對了,說回那些稿件,最後我把它們藏在了閣樓上,被老鼠啃掉,被蛀蟲蛀掉,聽天由命吧。
讀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在加拿大了吧。這是我們生平距離最遠的一次,我查了一下時差,有十二個小時呢。無論從地點還是時間上,你都遠遠地離開了我。這如你所願嗎?嘿嘿,開個玩笑。
曾理大作家:
不過很遺憾,我可能無法去加拿大參加你的婚禮了,我準備離開這間作者協會,帶著我的故事去上海了,因為之前發表過幾篇文章的關係,那兒出現了很多喜歡我的讀者,他們一直在邀請我呢。這一次,我終於可以去衡山路看看法國梧桐,再去那些書店裡的寫作室一探究竟啦。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期望,就是在那個你最喜歡的城市裡,遇見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孩。
雖然不知道你在上海的具體方位,但聽起來好像蠻有意思的,有種「世外桃源」的感覺。相比之下,我的生活就乏味很多了,就算有波比陪著我,也實在夠無趣的。加上最近總是失眠,帶著很重的黑眼圈,臉頰上也沒有血色,如果你再見到我,一定會被我嚇一跳,搞不好會大叫有女鬼哩。不過,我想我們也許很難再見到了。
祝你幸福。
回過頭重新讀了一遍,天哪,我都在說些什麼,但我實在忍不住想告訴全世界這個消息,我要結婚了!你可是國內第一個知道的人喔!
展信順利。
桃子:
下面,我可能要說一件你不怎麼願意接受的事。雖然上封信的時候我就已經有過暗示了,但你好像並沒有察覺。這件事就是,我可能無法去上海了。等下,我可不是考砸了哦,其實我早就收到了上海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但我爸爸突然說要帶我去加拿大,我這才知道他和我媽已經辦理了移民,想接我去那邊讀書。
呼,回頭看了一遍,沒想到一口氣寫了這麼多,可能是培訓的結果吧,我們每天都要練習三千字的隨筆呢,完不成作業不準吃晚飯,嘿嘿,嚇到了吧。不知道下封信你還會不會回復呢?
聽說你要出書了,我真的很為你高興。你在我心目中是真正屬於文字的人,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在多倫多的書店見到你的大作了,不知道那個故事會不會有隻言片語跟我有關呢?哈哈。
桃子:
他帶我去了他的故鄉,在蒙特利爾附近的一個小城市,我們是坐火車去的。他的家族世代都在農場工作。加拿大的勞動節是9月,那天我還跟他一起去放羊,他說他的名字原本是父親給一隻剛出生的小羊取的,結果當天他也出生了,於是順理成章地變成了他的名字。
抱歉這麼久才回信給你,最近作者協會出了一些變故,怎麼說呢,我們都有點不知所措。
說說我這邊的情況吧,事態變得嚴重了。蚊子他們越獄時被保
九-九-藏-書安發現了,全部被捉了回來,徐老師也在收到消息后當晚就趕了回來,還帶著其他兩位老師。他們發生了劇烈的爭吵,徐老師說如果要走,就必須支付之前所有的食宿費用,而蚊子則認為自己通過寫作已經為徐老師創造了不少利潤,這筆費用是無稽之談。
可是從蒙特利爾回來之後,他似乎變了個人似的。總是故意躲著我,甚至約好一起上的公開課,他也莫名其妙地缺席。為此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室友告訴我,他只是想跟我上床,並沒有當我是他的女友。我不信,在蒙特利爾的時候,他曾經信誓旦旦地對我說,要和我走到時間的盡頭。但後來他的表現實在太讓我傷心了。我到處打聽他的蹤跡,去找他,可依然一無所獲。他認準了我一個異鄉人不敢獨自離開學校,所以躲得遠遠的。
也許你想知道,徐老師為什麼要欺騙我們,他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呢?一開始我也大惑不解,直到後來一個叫蚊子的人說,每次徐老師布置作業時,都有大綱有梗概,還會跟我們開會討論,他懷疑徐老師在利用我們為他寫劇本賺錢,我們這些人就是他廉價雇傭的槍手。大家聽了都很憤慨,成人世界真是黑暗啊,我們就這樣莫名其妙被關在這裏,給徐老師創造利益。
現在,他講的話都不太好使了,我們都埋頭寫自己的故事,對於他布置的任務草草了事。這麼干也是有原因的,有來自上海的真正的作者協會對我們發出了邀請,並且承諾如果寫得好,會全力幫助我出版,順便說一句,我已經通過他們在知名期刊上發表了好幾篇文章了呢。等再過一段時間,我的第一本書結集出版,我就是一名真正擁有自己作品的作者啦。
2015/10/2
桃子:
曾理:
向你和波比問好。
作者協會又走了兩個人,這次與以往不同,是其他的作者協會在挖人,聽說只支付了很少的費用,但徐老師還是同意了,林峰說他恐怕也很想來一次大換血,畢竟我們都曾親眼目睹過他的狼狽和利欲熏心。
對了,記得告訴我阿良最後怎麼樣了?
曾理
還有,我怎麼會不記得你呢?你是我在國內最好的,不,恐怕是唯一的朋友了。我經常懷念我們在學校的那段時光。你這傢伙雖然成績一般,但為人熱心開朗,跟誰都能交上朋友,還記得隔壁班那個劉強嗎?那麼一個渾不吝的傢伙,軍訓的時候跟教官打架都不分高低,竟然都能跟你交朋友。要我說,應該是我怕你朋友太多,不記得我了才是,哼。
Hello.
2015/10/10
讀到你在信里說模擬考那天是我們第一次說話,我真的嚇了一跳。我們做了三年的同學,竟然沒有說過一句話嗎?我不信,起碼也會有一些社交性質的對話吧,比如「嗨,早上好」?嗯,一定有的,是你自己忘了。不過我確實不喜歡交朋友,尤其是那種表面上玩玩鬧鬧,實際上懶得走入對方內心的「朋友」。而且,那時候的我近乎是抱著「一定要離開丁縣」的執念在執行我的人生。你也知道,我們那所破中學,就算成績格外出眾,也不過堪堪達到重點大學的錄取線,所以我拚命地讀書,眼裡只有分數。也正因如此,在你們眼裡,我一定是個孤僻的怪人吧。這些我都知道的。
很久沒有寫信給你啦,你一切還好吧。我在多倫多,如你所言,人在陌生的環境里真的會變得很強大。我以前很靦腆,一切都靠自己,但在這裏根本行不通,我必須用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去結識新同學,跟老師做交流。不然的話,連上課時提問,老師都未必睬你哩。
啊,未來的大作家,你一定要堅持呀,期待在那個不同的國度,讀到你的傑作,嘿嘿。
你當真要去加拿大嗎?聽說那兒的冬天特別冷,食物也一點都不好吃。真不知道你爸怎麼想的。說來奇怪,得知你不能來上海,我並沒有特別難過,也許我已經習慣你不屬於我了吧。這樣想有點悲傷呢。不過即使見不到你,但因為你寫的信,我始終覺得你就在我身邊。
展信順利。
後來,後來他們竟然動起手來。蚊子率先被打傷了,他像瘋了似的大吼大叫著,用拆壞的椅子腿攻擊其他的老師,想掩護其他人逃走,有幾個人在混亂中衝出了大門,但隨即就被守在門外的保安趕了回來,還將大門反鎖了。
向你和波比問好。
這封信回得速度夠快嗎?我可是連夜在被窩裡寫的。
這封信是我在機場匆匆寫完的,字有些丑,見諒哦!
桃子,你覺得我做的決定對嗎?
在這封信的開始,首先要跟你道個歉,我讀完了所有你寫的信,雖然我知道這涉及隱私,但醫生對患者應當有起碼的知情權,並且這也確實關係到你的病情。說起來,我們已經聊過不下十次了吧,每次談到那個故事,你都閉口不提,實在讓我很無奈啊,這也是我九-九-藏-書最終決定看那些信件的原因。當然,我跟你的父母做過溝通,他們同意了我的做法。等你將來康復后,希望也能諒解我。
三天前,負責培訓的徐老師給我們布置了作業,讓我們分組協作完成一個劇本,最終評分最高的小組還有獎金拿。林峰不待見其他人,只是象徵性地跟我組成了一個小組,沒辦法,文人相輕嘛。雖然競爭很殘酷,但我會努力去完成的。
曾理:
展信順利。
最後,恭喜你被作者協會「收入囊中」,我相信以你的才華,在這個新天地里一定可以大展宏圖,這樣我就可以驕傲地告訴別人,「別看他那麼威風,當年可是我甩的他呢。哈哈哈。」
2015/8/2
你還記得我之前說的那個故事吧,我快寫完了。林峰總是很好奇地想知道結局,但我希望第一個讀到這個故事的人是你。
展信順利。
曾理
2015/7/3
姬霄,作家、「一個」常駐作者,曾出版《你有沒有見過他》。@姬霄
阿良的左腿摔斷了,粉碎性骨折,不過因為送治及時,還是有希望康復的,現在每天綁著石膏躺在床上,不知道有多享福呢。這些都是徐老師告訴我們的。蚊子最終還是離開了,徐老師將他轉讓給了另一家作者協會,也不知道是用怎樣的方式。我們私底下自我安慰說,我們好像那些俱樂部的球員,還可以轉會,只不過我們收不到一分錢報酬,是不是有點搞笑。
最後,如果我辦婚禮的話,你一定要來。
真誠地希望你一切都好。
2015/9/11
你好啊。
你好。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醫生。
其實我心中早就想好了一個故事,只是一直沒動筆。那天我跟林峰講了開頭,他興奮得直拍大腿,說就這麼干。他一邊說,一邊揮舞手上的煙,紅得發亮的煙頭掉下來,差點把他的褲子點著了。忘了說,他有潔癖,整天穿著白衣白褲,以為自己是個天使,哈哈。這也是我第一次被他用那種敬佩的眼神注視,我可能真的是一個天才。
他說這些的時候表情無比輕鬆,彷彿事不關己,他一直都把自己和蚊子他們分得很清楚,我覺得他根本不想逃走。現在想想,蚊子他們越獄的計劃,很有可能是林峰告的密,否則保安根本不可能在那天提前將鑰匙藏起來。莫非林峰是徐老師的內應?否則他為什麼那麼迫切地想讓我將那個故事完整地說出來,也許就是徐老師讓他這麼做的。
陶靜
代我向你那位喬巴朋友問好。
你在加拿大還適應嗎?會不會時常在深夜心系故土呢?哈哈。我真的很擔心時間一久,我們變得無法溝通呢,畢竟加拿大不像丁縣,你不會像從前那般無聊了,據說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里會變得特別勇敢和外向,這是人類身為群居動物的本能反應,相信你很快會有新的朋友,新的同學,甚至……新的戀人。到了那個時候,你恐怕再也不記得在國內心心念念等你回信的我了。
陶婧
這封信該怎麼起筆,我在心中想了很久,但醞釀來醞釀去,怎樣都難免唐突,只能在心中期望當你看到我的名字時,不要太驚訝。
算了,不說這麼沉重的話題了。我現在的狀況也很茫然,雖然爸爸說那邊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但我依然很害怕,一點安全感都沒有,不知道我說的英文那些外國人聽不聽得懂,那裡的大學課程難不難,也不知道還會不會遇見跟你一樣的好朋友。世事難料,說不定你很快就會看到我丟盔棄甲狼狽地逃回國呢,哈哈。
再後來,我們被驅趕到了三樓的宿舍里,徐老師拿出一份合同讓我們簽字,說如果違反合約,就要賠償他十萬元。如果不願意簽,就立刻支付之前所有的食宿費用。我們當然不願意簽字了,這等於賣身給徐老師,以後一輩子都要受制於他。雙方僵持了很久,徐老師也沒了耐心,將我們鎖在宿舍里反思。
你也知道,我只能算一名業餘的文學愛好者,至今還沒有在任何公開期刊上發表過文章。但請你相信,在這樣的大城市裡,我會飛速地成長。我不是沒有準備的喔,去之前,我給一家作者協會寫了信,順帶附了一篇我寫的小說,沒想到他們竟然打電話給我,讓我去做寫作培訓生,他們說在我的小說里發現了許多市面上極為缺少的靈性,如果經過系統的訓練,假以時日,必然會成為一顆文學新星。哈哈,這是他們的原話。你放棄的可能是一位天才喔,開個玩笑。
2015/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