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沒有，只是成功地把女兒的第一次約會變成了政治審查。在操場的角落裡她和「始作俑者」聊了1個小時。具體說的什麼，我和楊婷都不得而知。但之後，她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約會邀請。

「她們都不喜歡我，在背後說我的壞話。」她聲音里有憤怒，說和宿舍的女生關係不好，有點被孤立的感覺。

「你不知道她現在有多瘦，快成麻桿了。我們宿舍有個哥們兒之前想追她，現在也不敢追了。」

在我看來，楊婷就是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女孩。她性格不壞，從不疾聲厲色地講話，更別說和誰打架了，簡直匪夷所思。後來，她媽媽跑了一趟學校，幫她換了宿舍，但情況並沒有太多改觀。基本上每天，她都像高中時那樣，早出晚歸，上課自習。她盡量在宿舍里待的時間少些，期許與別人的衝突也少些。

「是嗎？」我比她還興奮，「我可以去嗎？」沒心沒肺是病，得治。我幾乎沒意識到我是多麼大一隻燈泡，只想繼續觀察一段也許是愛情的東西如何生長發育。

「作業太多了。」她這樣說。

「之後呢？你道歉了嗎？和好了嗎？」

「我媽檢查我書包的時候看到信了。我也沒對她撒過謊，就承認了。」

「喝掉。」楊婷媽媽頭都沒抬。

「不是吧，為什麼啊？」我很無語地問。

袁同學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說安排楊婷住宿的酒店有監控，他只送過她回過一次酒店，連房間門都沒有進去，分分鐘都可以調監控出來看。

於是我打了電話，楊婷媽媽問了在哪兒吃，吃什麼，幾點回去，說了哪個飯店的飯菜已經被曝光了不衛生，不能去。現在外面的飯店都用地溝油，真的很不安全。婷婷愛吃甜食，但你們別點，吃甜的不好。

「還很喜歡他嗎？」我問。

我也想保護她。我希望她在喜歡她的男生心目中依然是舊時的樣子，聲音溫柔，笑容甜蜜，心智單純。我希望，她只是讓愛她的人心碎了一點，而不被不太相干的人指點評論。

幾個男生對一起見面都很不滿，全都埋怨我不會安排。但楊婷像個小公主那樣，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虎視眈眈，她大口吃東西，大聲地笑，並說自己好久沒有這樣快樂過。

楊婷的媽媽，是一名中專院校的政治老師，教書育人是強項。偶爾我去她家的時候，她會當著我的面罵楊婷。是那種很嚴厲的罵。楊婷不想喝番茄蛋湯，小心翼翼地說：「媽媽，我喝不下去了。」

然後我就看見這位男生們心目中的女神，灰溜溜地低著頭，強忍著反胃，哧溜哧溜地喝湯，不敢吭一聲。但這並不影響她對媽媽的依賴，並且她覺得媽媽說的一切都是對的，不能忤逆的。

「沒有啊rｅaｄ.9９ｃｓw•cｏｍ。我沒錯，不會道歉的。」楊婷倔強地說。

「是啊，而且你現在正在來例假啊。」

「你給我媽打電話，說我們一起吃飯。」楊婷也小心翼翼。

她似乎瘦了一些，更加有點古典美人的感覺了。

「嗯。喜歡。但他說他只把我當妹妹。」楊婷低頭吃甜筒，「他有女朋友了。」

我作為一個平凡的少女，基本上沒有發生過類似被尾行事件，就算是有，我那和我一樣神經大條的媽媽也大概只會哈哈笑兩聲說：「想不到我閨女這麼丑也會有人惦記。」所以，我那一年很是羡慕我的朋友楊婷。一方面羡慕她有被尾行的魅力，一方面羡慕她有一個很緊張她的媽媽。

大二大三，我和楊婷聯繫漸少。偶爾打電話，她總是不開心。

掛了電話，我立刻又聯繫了楊婷的媽媽。第二天，她便去北京接走了楊婷。後來我打電話給楊婷媽媽，她說沒什麼事兒，孩子任性什麼的。可是一周后，我再接到楊婷媽媽的電話，聽到一個母親心碎的聲音。

我確實是以這樣一種心態參加高考的。當然，成績打不了虛晃，我只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即使如此，我媽也到處跟人宣揚我超常發揮了。汗，似乎在我媽眼裡我一直就是個菜。

當年一直對她念念不忘的那個男生，隔著幾個人的座位，把她愛吃的菜一次次地轉到她的面前。不管他們會不會發生什麼愛情事件，但她驚艷過他的歲月，總會被溫柔相待。

「那，」我小心翼翼地問，「有幾個男生想約你，你能出得來嗎？」

大三的暑假，楊婷沒有回家，留在學校參加了考研輔導班。我沒有見到她。大四上學期，和楊婷同一個學校的高中同學給我打電話，說楊婷快學魔怔了，經常在學校的24小時自習室，通宵一晚又一晚。

「她不在！」接電話的女孩聽到是找她，啪的掛斷了電話。

從那之後，我和楊婷每天都在網上聊天。幾乎每天她都會問我：「有什麼好看的電影嗎？」於是我便會找一部電影推薦給她看。但她會說：「唉呀，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時間看，我還得看書學習呢，我還得再考一次研究生。」

幾天後，楊婷的媽媽打電話給我說，婷婷來例假了。

直到認識了袁同學。

畢業後幾年，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一直身在異鄉為異客，在成長的堅持和妥協中不斷搖擺。和戀人分手，又遇見下一個人，然後和他結了婚。

這樣的對話周而復始。能好好地看一次電影，是楊婷的願望。而看書學習是她的魔咒，是壓在心底的石頭，是每九九藏書天一早醒來時劈頭蓋臉追上來的吃喝拉撒一樣重要的事。所以，她永遠沒辦法好好地看一次電影，也沒辦法心無旁騖地好好看書了。

大學后，真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啊。我玩得忘乎所以，並且盡情顯露出吃貨本色。一個學期過去就胖了10斤。

現在想想一切都是有預兆的。從楊婷剛開始頭痛，到她不斷受到的來自母親和自己給的壓力，她沒處理好的宿舍關係，考研失敗，幾乎無從判斷哪裡開始斷層，哪件事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總之，我知道，我的朋友楊婷，她出了問題。

命運似乎就是喜歡這樣捉弄人。越是在意的，越是失意。越是想得到的，越是難得。

但還好，藥物還是有用的，一年後，楊婷完成了學業，拿到了畢業證。

「她說她有個男朋友，姓袁，你們是不是戀愛了？」

以為大學就可以隨心所欲追女生，心像脫韁了的野馬一樣的男生，曲線救國，希望能通過我約到楊婷。

在我對楊婷媽媽有限的了解里，情書事件會讓她立刻把楊婷揍一頓，然後幾天冷暴力，再去收拾那個讓女兒春心萌動的始作俑者。

我聯繫了袁同學，小心翼翼地把這件事告訴他，然後幾乎可以看到他在電話線的那一頭憤怒暴跳，他詛咒發誓：「我要是碰過她一下，我立刻就死！」

但楊婷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考得沒那麼理想，只能讀本省的一所醫科學校。聽說成績下來那天，楊婷媽媽大哭了一場。而楊婷，倒頭就睡了20個小時。

記得楊婷高中時曾經跟我發過牢騷，她因為很怕她媽媽不高興，所以從來不敢跟她提任何要求。藉著這一場病的軀殼，她似乎才開始有了童年。於是，她媽媽陪她去了動物園，去了遊樂場，去了電影院，去逛街買衣服，對她有求必應。她喜歡婚紗，甚至由著她獨自|拍了很多套婚紗照。喜歡海，去了海南3次，把卧室布置成了沙灘。並且開始看一直喜歡卻不敢看的動漫。

後來寒假里見面，楊婷偷偷告訴我說，其實她和袁同學偶爾會發Email。

「大家住一塊兒，小矛盾都會有的，各自退讓一步吧，很快就會和好的。」我勸她。

之後，楊婷的媽媽每天晚上都在學校門口接她回家，怕她再被荷爾蒙蠢蠢欲動的男孩子騷擾到。後來還有頂風作案的男生，被發現或者有嫌疑，都被楊婷媽媽攔住罵得腿都打了擺子。

我唯唯諾諾地掛斷了電話，長長呼出一口氣。

我開始動員我的所有高中同學找她，還聯繫到了已經畢業去北京工作的袁同學，得知楊婷竟然在他那裡。

數年前那個被男生尾行的少女，當下這個被母親尾行的大小孩。禍兮福所倚，在生活的萬花筒里，https://read.99csw.com不幸的事情似乎也能折射出一些幸福的光來。

楊婷寫給袁同學的情書是我幫送的。因為楊婷自己不好意思，也有些害怕被拒絕。而我，雖然也沒什麼實戰經驗，但好在臉皮夠壯。

「……」我的手開始抖，然後在計算機房旁若無人地哭起來。

我和楊婷媽媽偶爾會打電話，楊婷每天都要吃藥。藥物讓她食慾很好，睡眠也很好。每天除了在網上聊天，吃飯，還有剛坐在書桌前的那幾分鐘是醒著的，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睡覺。她也再沒提過袁同學，她幾乎忘記了他和她曾經的堅持。

我的朋友楊婷，就被一個不那麼討喜的男生尾行過。悄悄地跟在身後，卻不敢打招呼，只聽到腳步聲踢躂踢躂地近上來。或者騎著自行車在她身後搖搖晃晃地轉悠，打幾聲沒有意義的車鈴。甚或有一次直接上來拉了手，眼睛里被初愛的痛苦填滿，嘴裏訴求的是她能明白他的心。

楊婷的宿舍對她來說，真的有點水深火熱了。

袁同學在學校足球隊踢球。每個周五下午，都能看到他一邊飛舞著球衣，一邊滿操場狂奔。記不清多少次了，楊婷會拉著我一起看一會兒。我完全不懂足球，前鋒後衛傻傻分不清楚，全場只認得一個守門員。並且球隊里也沒有我心儀的男生。所以大多數時間，我都百無聊賴，只是一場青春愛情事件的旁觀者。

她吃完了自己的套餐，我問她還要嗎，她非常乖巧地點頭。藥物激素讓她胖了40斤，她沒辦法控制自己停止將食物塞進嘴裏。

我很難想象，她是怎麼找過去的。十數個小時的火車旅程，等天亮，然後轉公交車，步行，問路，因為沒有手機，在某大廈樓下站了幾個小時，才終於等到了下班的袁同學。袁同學對她的到來感覺吃驚，但很快就招待了她，並給她安排好了住宿。

讀高中的時候，我的朋友楊婷因為長相甜美總會收到男生的求愛。那是90年代末的縣城，男孩子們的求愛方式通常就是寫情書，下晚自習送女孩回家。猥瑣膽小一點的，會選擇尾行。

那天回家，我抱住我媽胖胖的臉蹭來蹭去，她毫不猶豫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像狗一樣，滾！」

記憶中，那是楊婷正常情況下，笑得最開心的一次了吧。

「但是你和袁同學並沒有發生過什麼啊。」

我與楊婷聯繫並不太多，偶爾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總是很忙。

我在場的那一次，抓到的是一個跟著楊婷遞情書過來的男生。楊婷媽媽當場就藉著路燈把情書的內容給讀了出來。依稀記得，情書里有一句：「你穿白色風衣真好看。」氣得楊媽媽不由分說就剝掉了楊婷恰好穿在身上的白色風衣。那時已經是深秋季節，我眼看著read.99csw.com楊婷只穿著單薄毛衣，在秋風中瑟瑟發著抖，卻不敢說一句反抗的話或者撒嬌的話。

我還記得我拍拍她的肩，用我媽安慰我的方式對她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平常心，最多就是考不上了，再來一年唄。」

每次跟楊婷打完電話，我都很慚愧，心虛自己的人生履歷註定一片灰暗，然後卻身不由己地繼續投入了麻辣燙一樣五味雜陳花樣繁多的大學生活里。

後來又打了幾個，也沒能找到她。倒是有一個女孩很八卦地問：「楊婷說她有個男朋友，姓袁，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話剛說完，耳朵里就傳來一陣被掛斷的忙音。

偶爾我回老家，會去她家裡，然後就看到楊婷媽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這個成年後的小孩。她再也沒有對她嚴厲過。她溫柔地問她：「婷婷，今天看哆啦A夢的第幾集？」

我記得特別清楚，她在電話里哭著說：「婷婷說她懷孕了。」

楊婷媽媽幫她請了學校最好的理科老師補習，每天早上送，晚上接。每天想方設法各種食療，還弄了個大氧氣罐放家裡，每天讓楊婷吸氧，調動大腦的活躍度。她似乎比楊婷還熱血，只是無奈沒辦法替女兒使勁兒。而楊婷在一次不那麼如意的模擬考後開始頭痛。有一次在課堂上莫名奇妙地嘔吐。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對我說，壓力很大。

「反正我懷孕了。」

除了見我，她沒再見別的任何朋友。有一個心儀她很多年的男生，想繼續通過我約會女神，我卻沒辦法再為他牽線搭橋。楊婷媽媽很怕女兒生病的事情被傳出去，所以對此諱莫如深。

「打過架的話，應該不會和好了吧。」她說因為睡覺被吵，和一個女孩打過架，「我看一天書，很累，就想睡覺。她們嘰嘰喳喳個沒完。說了幾遍還不聽。我沒忍住……」

她堅持獨自來參加我的婚禮。她入座后5分鐘，我在角落裡發現了楊婷媽媽。她說楊婷最近被她慣得有些任性了，非要一個人來，她擔心，又怕她不高興，於是跟在她後面尾行她過來的。

我和楊婷在網上聊天，我問她為什麼說自己懷孕了。她說：「你不懂，這是母體對孩子的感知。」

畢業后我回了趟老家，又見到了楊婷。我們在M記坐著，她的笑容非常甜蜜，眼睛里依然有少女般的天真。

在長達幾個月的就醫診斷和測試后，楊婷被診斷為精神分裂妄想症。楊婷媽媽為她請了假，接她回了老家。

掛斷電話后，我往楊婷宿舍打了個電話。

「怎麼可能，除了回她發的郵件，我好些年沒有見過她了，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會來找我。」袁同學急忙辯白。

半年後，袁同學考上了大學，我們也步入了高三，開始了對高考最後的衝刺。

「這個，」楊婷猶豫九_九_藏_書了下說，「也行。不過我媽媽也去，你不是有點怕我媽媽嗎？」

我對楊婷的青春愛情事件深深地感到惋惜，也深深佩服楊婷媽媽釣魚執法的機智。愛情沒有什麼生長發育，被扼殺在了搖籃里。

在老家辦婚禮的時候，我邀請了楊婷。那時楊婷已經恢復了很多，也瘦了下來，但有後遺症，她始終不能變得合乎她的年齡那樣的精明和世故，也接收不到別人的惡意。她像一個聰慧的有鈍感力的戀人，對這個世界的好與壞都保持著距離。

我腦門像是被敲了一棒，這什麼邏輯，媽媽去陪同約會？我想象著嚴肅的眉間帶個川字的楊婷媽媽站在旁邊看女兒被一個男生牽著手教踢球的畫面，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楊婷像個孩子一樣睡著后，我和楊婷媽媽聊天。她老了，眉間的川字似乎更深，但因為都是笑著和楊婷講話，笑紋也深了些。她不再奢求楊婷能有多優秀，有一個多麼璀璨的未來，多麼炫目的人生，她只希望她的孩子能不再犯病，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都能恢復健康。她也不在乎她是不是胖，是不是孩子氣，是不是不工作只花錢，她只希望她能擁有普通的快樂。她不會再給她任何壓力。楊婷生病後，包括楊婷爸爸在內的幾乎所有親戚，都覺得是她給楊婷的壓力，逼得楊婷犯了病。她也常常自責，為什麼把自己希望的，強加給孩子。溫柔對一個母親來說太重要，是孩子成長過程中內心最堅定的力量，是性格塑造中最優質的元素。遺憾的是，她學會得太晚了。

送情書事件之後的一個周末，楊婷來我家一起寫作業。她告訴我說，袁同學回復她了，他們約在周日下午學校的足球場見面。他會教她踢球。

袁同學在電話里告訴我說，楊婷有點和以前不一樣了。她說話感覺很幼稚，並且人也獃獃的，問她家的電話，她也不說。還有，他沒辦法請假，問我能不能把楊婷接走。

後來又解釋說，她媽媽希望她能保研。就算保不上，也必須考研。所以功課非常重要，最好每年都能得獎學金。不是媽媽在乎那點錢，而是這是很關鍵的人生履歷。當然，她媽媽也不允許她在沒經過認可和監督的情況下談戀愛。女孩子戀愛太危險，最好考上研究生之後再說。

楊婷的成績很好，是文藝標兵、英語課代表，也是老師們的心頭好。她聲音溫柔，笑容甜美，基本就是女高中生的典範。少女的天真，在她的眼睛里就像是火，燒得眼波閃耀。而愛情，只是沐浴過她的金色陽光，她從未掬一把收在手中。

「一定要發生過什麼才會懷孕嗎？」

大四下學期，考研成績出來沒多久，我忽然接到楊婷媽媽打給我的電話，問楊婷是不是來找我了。楊婷已經從學校消失了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