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一槍
那天立冬,他聽說矮男子跳了湖。
過了幾天,他放鴨時從湖裡撈起一具死屍,一看就曉得這是誰。他找來一把鋤頭,把這人葬在湖堤旁。
女人說,自己瞞著家人找來了一種葯,注射進肌肉里這人就會死去。不過,她猜到家裡沒一個人願意當幫手的。
他有一個外號,叫「補一槍」。
他也扯起嘴角笑笑,屁股還是蹲在那裡。
再看到她流淚,卻是二十八年後的事了。
他想了想,又看看她,才輕輕點一下頭。
他也曉得了,這女游擊隊長嫁給這矮男子當了老婆。
後來一個女人出面說情,政府才放了「補一槍」回老家。見到這女人時,「補一槍」一下子想到枯樹枝堆里的那雙眼睛。接著他更吃驚了,這雙眼睛就是幾年前未過門媳婦的。他沒敢跟未過門媳婦相認。一聽人家對她的喊聲,他的臉早變九-九-藏-書了色——未過門媳婦竟然是被懸賞五千大洋要買她人頭的女游擊隊長。
部隊再次跟游擊隊遭遇時,「補一槍」又砰砰放了兩槍,這兩槍還是補在游擊隊員身上的。補完第二槍時,他在屍體旁邊蹲下身子,抬手往這入眼睛上撫摸了一下。他覺得死了還瞪大眼睛挺嚇人的。剛剛把這人眼皮撫合上,卻又看到另外一雙瞪起的眼睛。那眼睛藏在一堆枯樹枝縫中。「補一槍」驚了一下。他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會,才發覺那眼睛不是死人眼睛。他忙歪頭歪腦瞄瞄,忽地把槍柄一撐撒腿去追連隊了。
一九四九年冬,「補一槍」跟著連隊向解放軍和游擊隊投誠。游擊隊有一個矮男子一眼認出了「補一槍」。矮男子忽忽直捅他兩拳。矮男子罵道,好幾個游擊隊員本來受傷沒死,被「補
https://read.99csw•com一槍」補上一槍才死的。「補一槍」的門牙就是那次被打掉的。還有,一個連獨獨他一個人沒被答應換新軍裝。
這晚,他踹了一個通宵的席子,總覺得那雙眼睛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問,這幫手怎麼當呢?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城裡來人跟他說,矮男子被戴上了一頂舊報紙糊成的高帽子。人家問他,那年矮男于動手打過他這個投誠的士兵吧。他點點頭。這一回到了去申申冤的日子,他沒吭一聲。人家又覺得,那矮男子還搶娶過階級兄弟的未過門媳婦,要是不在檢舉材料上籤一個名字誰也咽不下這口氣。他半天才努出一句話,從娘肚子里鑽出來不識得半個字。
她突然託人捎來口信要「補一槍」進一趟城,他才曉得這女人正躺在醫院特護病房裡。這女人得了絕症,早被病折九*九*藏*書磨得不像個人樣。她咂了好幾下嘴,這人到了這把年紀懶活還不如把半,氣咽掉。唉,別活受罪了。要他過來當個幫手,好讓她早點解脫。
好多年後,老女游擊隊長坐車來這湖堤掃墓時,他蹲在湖堤上等了兩三頓飯的工夫。她見了面便問,還曉得用小竹枝寫自己的名字嗎?她當初看到這放鴨子的人還會在沙灘上寫字才答應媒婆讓他來相親的。她也曉得,他愛爬在私塾的窗戶上看人家寫字。他抬頭看了天空老半天,才順手撿起一根小竹枝在沙灘上刷刷地寫下幾個字。看過這字,她流淚向他鞠了一個躬。
這個外號是當兵時叫上的。相親那天,他被保長帶走了,把軍裝一穿,才曉得自己當了兵。他嚷著這回真誤了相親的事。在家撐筏放鴨時,他經常看到一個妹子蹲在河邊的一塊大卵石上杵衣。他喜歡看她那雙眼九-九-藏-書睛,眼睛大大的,好像會說話一樣。看著看著,這妹子就被他看上了眼。嚷過半天,他三兩下把新軍裝扒掉,還要去看大眼睛的未過門媳婦。見他這樣子,連長罵一聲媽拉個巴子,罰他立正一天,還在他頭頂上放一把夜壺,要是摔碎了扣他兩年餉銀。他沒敢再嚷了。他掐掐指頭,這兩年的餉銀能跟未過門媳婦買好幾件花衣裳。後來,連長抬腳踢他的屁股,罵他跟屁蟲,槍一響只曉得縮到背後撿冷屁吃。跟游擊隊干過一戰,連長問他開過幾槍。他數數彈筒,三槍。這三槍朝天開的吧,連長撇撇嘴。有人譏笑,這三槍沒往天上開,倒是往幾個沒咽氣的游擊隊員身上補了一槍。連長把眼睛一瞪,看他這模樣頂多就是補一槍的膽量。
醫生懵了,他怎麼會給自己注射一支致命的藥水呢?
沒多久,「補一槍」這外號叫響了。
read.99csw.com這女人傻了,嘴角哆嗦了好一陣子。唉,還忘了告訴他這一針打下去幾分鐘就見效。當晚,這女人氣絕了。家人說,她死後臉上還露著笑……
這女人流下了眼淚。聽完她的一番交代,「補一槍」躲到洗手間準備了一會兒。他再看看這女人,挪起步子走向病床。那針頭正要靠近她的手臂時,「補一槍」的身子突然一歪,接著緩緩倒下了。
那車子開走了好遠好遠,他還在張望著。湖面上響起了一遍嘎嘎的鴨子叫聲。在鴨叫聲中,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塊大卵石上。
女游擊隊長塞過一點兒錢,讓他回去成家過日子。回到老家,他熬夜紮成一副竹筏,第二天養起了一群鴨子。平日里,他喜歡把竹筏靠在那塊大卵石旁邊,再蹲在竹筏上,雙手托起下巴。每一回,他愣愣看上大卵石老半天。村裡人直笑,這老單身公蹲在這裏想孵蛋生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