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殘
玉兒撲通一聲給工頭跪下,淚流滿面地說:「叔,你就救救我爹,救救我爹!」
「好,好。」
「太小啦,太小啦。不過,蠻幹凈。」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粗壯漢子,腦袋轉著圈兒打量一遍屋子,眼睛便看向玉兒。
「叔,你說。」
「別怕,別怕,來,你也坐。」來人掏出紙巾,擦擦手臉,在床上坐下,拍拍床,示意道。
「妹子,這個,這個,我想問個事。」工頭說話吞吞吐吐。
菊花真頑強!玉兒從心底里感嘆一聲,屈辱和痛苦,想要放棄生命的念頭,隨著看到那株依然挺立的菊花,一下子消解了許多許多。玉兒臉上掛出了淡淡的笑。
「叔,你說。」
「我不騙人,從小我就不騙人。叔,你真能幫幫我嗎?我會還的,就是當牛做馬,我也會還的。」玉兒乞求地看著工頭。
庭院里的那株菊花能活嗎?
玉兒悄悄起身下床,來到窗前。拉啟窗帘的時候,她手有些抖。
「不。」
燈熄滅了。
二十天前https://read.99csw•com,家裡來了一封信。信上說父親病了,咯血,大口大口地咯血,醫生說要住院,治好得一萬多塊錢。父親不治了,治不起。醫生說熬不過半年。憂愁和悲傷一下子籠罩全家,弟弟不再念書,承擔起地里大部分的農活,弟弟才十三歲。母親在家裡照看父親,頭髮一夜間便白了。
工頭扭過臉,避開玉兒的目光,說道:「妹子,我也掙不了幾個錢。唉——可也不能跟看著人死呀!」
「看什麼呢?看那株菊花?」老闆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她的身後。
「多大啦?」
工頭走了。
風越來越狂,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做響。明天早上,菊花肯定死了。一夜凄風苦雨,應是花辦凋零,枝葉悴損。玉兒心頭湧上一絲傷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玉兒幾次想推開窗,手摸到拉手上,又縮了回去。下午的時候,獨自坐在窗前流淚,她看到了那株菊花。菊花長在牆腳,很纖細孱弱,孤read.99csw•com零零的,周圍甚至沒有一棵雜草做伴。它努力地開出一朵花,小小的,嬌嫩艷麗。玉兒一下子被吸引,不由來到菊花跟前。牆角的土很硬很乾,菊花就擠在一個地縫裡。這株菊花肯定不是人種的,也許,就像自己一樣,隨著一陣風便飄來了。它也可憐!以前總是行色匆匆,這麼好的花兒竟然沒有看見。玉兒責怪自己,細心地給它鬆了土,施了肥,澆了水。
老闆手一伸,手裡拿著那株嬌嫩艷麗的菊花。
院子里那株菊花還在,還好好地開著。她使勁地揉了揉眼睛,是真的,菊花真的活著。經過一夜風雨的洗禮,它更水靈了。
「起來,起來。」工頭拉起玉兒,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細細緻致地打量了一遍,說道:「我倒是有個法子,不過,你可能不愛聽。」
她慢慢地開開門。寒氣裹著雨水,衝進來一個人。
玉兒覺著全身發冷,接著便控制不住開始發抖,眼淚隨即也落下來。
「嫌我?嫌我
https://read•99csw•com俗還是嫌錢少?錢可以再加,我不在乎錢。我這個人是很有格調的。我是好人。再考慮考慮?」
「叔。能讓我考慮考慮嗎?」
「我說過了,不怕,不怕,我是好人。」來人用手幫玉兒擦淚,手上戴得兩枚黃澄澄戒指,碰到臉上,冰涼,冰涼。
玉兒站在窗前,努力地想看清外面。夜太黑,風太狂,雨太大,除了玻璃上流淌的水幕,什麼也看不到。一絲寒氣襲來,她不由打了一個冷顫。
「十九。」
「你坐。」玉兒低著頭,怯怯地說。
玉兒出來打工才兩個多月,兩個月的工資不吃不喝才壹仟貳佰塊。她發了瘋地四處去借,但一個無根無基的外來妹,誰肯把錢借給她。當玉兒向別人哭訴自己家遭遇的時候,一些人的眼光是冷漠,一些人的眼光是奚落,更多人的眼光是懷疑。他們躲瘟神一樣躲開她。玉兒絕望了,就在她打點行裝準備回家,回家去守候父親的時候,她的工頭找到了她。
「啊——」一聲驚叫,
https://read•99csw•com玉兒昏倒在地。
「不。」
整整一夜,玉兒沒有睡,她想到了爹,想到了娘,想到了村裡人。最後,她想到了那株菊花。明天早上,一定要把被摧殘了的菊花揀起來,包好帶回家。當爹的病好了,我就在村后的山上找一處僻靜地,把它葬了,然後我也伴它而眠,我們就做個伴兒。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黛玉也葬過花,可黛玉一生中還有個寶哥哥,我呢?
玉兒驚愕地張大了嘴,不過很快她就明白了。她的臉色由紅變青,又由青變白,當白色轉成蒼白的時候,她沉重地說:
玉兒苦苦地想了三天,人都瘦了一圈。最終,她答應了工頭。
「砰、砰、砰」,敲門聲傳來。玉兒渾身一哆嗦,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你很好,像……像什麼來著?對,像清谷幽蘭,那種最值錢的花。明天再陪我,我再給你一萬塊。」老闆說。
「有個老闆見過你,喜歡你。他說只要你願意和他,和他……他肯出一萬塊錢。我也是見你可憐,就傳
九九藏書個話,傳個話。」
老闆站了一會兒,見玉兒不再搭理,便整整衣服,不甘心地出了屋。很快地,他又回來了。
「再陪我一會兒,什麼也不做,就陪一會兒。我沒有對一個女人這樣上心過,真的!看,我把那株小花給你摘來啦。」
天說變就變。
風停了,雨住了,天也亮了。
「你考慮,你考慮。」
玉兒是從一個很遠很小的山村來到這座城市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玉兒長得很純、很美。今年七月,玉兒高中畢業,從小學到高中,玉兒的成績一直在班裡名列前茅。可是,玉兒沒有參加高考,她家裡窮,連上高中時每個月三十元錢的生活費,父親也常常接濟不上,再說,她還有個弟弟呢。九月是許多同學拿著錄取通知書開學的時間,也在這個月,玉兒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
玉兒拉上窗帘。她不想讓這個人褻瀆那株聖潔的菊花。
「你父親,他真病了?真需要許多錢?」
玉兒坐下來。來人興奮地嗅嗅鼻子,便一把抓過玉兒的手,仔細地撫摩、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