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那些和你有關的青春

那些和你有關的青春

作者:榛生
他們的友情瞞著我發展得如火如荼,在管寧19歲那年,我爸爸跟他抱怨,說這不懂事的丫頭要跟人去北京了。於是管寧把他攢的錢拿出來,湊夠2000塊。站在我父親面前,若無其事地挑起話頭:「大叔你是不是一點小金庫都沒有啊々要麼先借你2000給你女兒帶上吧。」
我和爸爸看電影。和媽媽離婚後,因為媽媽到單位鬧了一場,爸爸就因莫須有的「作風問題」丟了職位,他是個性格倔強的人,受不了白眼,索性辭了職在家開小賣店,生活拮据。每回他過生日,作為女兒的我都請他看電影,我也窮嘛。
我請爸爸看的第10場電影是《卧虎藏龍》,這一年電影票已經漲到了100塊一張。看完那場電影我兜里一分錢也沒有了,因為我的錢都用來買去北京的機票。爸爸沒有多問,默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那裡面是2000塊錢,我想那一定是他好不容易攢下的私房錢,所以接過它我手抖得像得帕金森症。
我說了,沒什麼!
「我中獎了,得了兩張去東北的機票……」
事後你看著那張照片久久發著呆。心裏感覺甜蜜,又因這種甜蜜而害怕。你決定去發表那張照片,攝影者就寫自己的名字。你懷有一絲純真而不見光的希望,希望她看到照片會和你聯繫。
光頭的口頭禪是「人生在世」。上班遲到了,他說:唉我擠地鐵啊,人生在世!加班時他說,人生在世啊,下雨了程小姐你快回家吧!發了工資光頭說:請你吃飯,人生在世無大志,老子只求肚兒圓!
「我沒有想太多,是你想太多了。」
看完電影爸爸帶我去影院外的小飯館吃飯。透過髒兮兮的玻璃和火鍋的煙霧,爸爸忽然指著窗外說:「寶貝你看!」我看到馬路上洶湧的車流里有一輛車子緊急剎住,有人已經倒在了地上,濃密的黑頭髮下慢慢滲出了大股鮮血。我的筷子停下,對爸爸說:「他剛才還用相機拍了我的照片呢。」說過以後,我們繼續吃飯,卻都覺得不是滋味起來。我想你應該就那樣死了吧。隔了一會兒,爸爸說:「照片在死人https://read•99csw•com手裡不太吉利。」於是我們吃過飯就在馬路上找你的相機,沒有找到,也許相機已經被人撿走了。
「可我在乎!」

(七)

沒什麼。
「不去。」
事情已過去這麼多年再提起真的沒什麼意義,但我還是想說說那天之後的事。那天之後我當然就忘了這起車禍,也沒遇到什麼不吉利的事。可是不久爸爸給了我一張報紙。報紙上有一整版刊登了「武漢市小學生攝影作品」。得了一等獎的作品是人物肖像,畫面上一個女孩在系鞋帶,同時飲料灑了一地,那不正是我嗎?我看到落款:「漢陽翠微小學五年級管寧。」評價是:「搶拍生動,人物的動作栩栩如生。」我心裏很高興,對爸爸說:「原來他沒有死。」
你至今也說不清那種愛是如何以種子的細小之力,頂破堅硬的理智土壤,開花長葉,抽枝發條,你只是不停地努力著,循著本能,一點一滴地尋覓著她的消息。現在說到這個故事時,你顯得語無倫次,沒法解釋一個人在12歲時的愛到底是不是愛,但是,你保留的那張報紙說明了一切。愛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事。
主管沉吟半晌說,還湊合,先乾著看吧。
而我的幸福,我的幸福是怎樣得到的呢?爸爸說那應該感謝他。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女兒16歲,在他過生日時請他看電影,這讓他也想起女兒的生日,應該送一份別緻的禮物給她才對。既然沒什麼錢,就把那張別人拍的照片找到,放大,這件事他總可以辦到!於是他按照報紙上的地址找到了翠微小學,找到了五年級的管寧同學,向他要到那張照片的底片。就是從那天起,我爸和管寧認識了。管寧愛好攝影,他知道我爸爸開著雜貨小店,於是,那以後的很多年,他都在我爸開的小店裡買膠捲。幾千隻膠捲成就了他們的忘年交。
你到底是誰呢?你是他身邊那個大胖子同學。在你12歲的那一年,你並沒有看過《新橋戀人》這部電影,但你的心https://read.99csw.com靈卻因為一個女孩開竅了。
我們就是在排檔桌上分手的,很倉促,卻也很必然。臨走前他忽然良心發現,談到一些實際的事情,他說:「你想留在北京嗎?你要是想留下,乾脆去做我那份工作吧,反正他們不需要畫家,就是要一個排版的。排版,你總會吧?」
在機場我第一次看到光頭的身份證,忽然發現這張身份證的出生地址是「湖北省武漢市橋口區」,我認真端詳著他的大光頭,忽然打了一個哆嗦。「你把頭髮留起來是什麼樣子?你是不是,天然卷?」
畫家把照片發表在一本專業雜誌上,一夜之間成為經典。與此同時我接到不少影視公司的電話,要我去拍戲。世界就是這麼邪門。去面試了一次我就知道那導演不懷好意,回來的時候我很氣憤,但畫家問我:「多少錢一集?」
我和畫家在北京的第一張床,是用540本字典搭出來的。那是一家老出版社的新部門,畫家在其中求得一美編的職務。宿舍隔壁就是倉庫,我們從裏面弄出500多本生潮發霉的滯銷字典,畫家說:「女孩,來鋪鋪我們的床吧。」於是我把每5本字典作為一組,平放地上,橫著放9組,豎著放12組,搭好了一張學識淵博的床。北京什麼都貴,只有這張床免費。睡了一晚醒來背後印出長方形的格子,他的後背可以印七本字典封面,我印五本半。那時我數著他後背的字典印,咯咯笑,我感到快樂。而這種快樂被畫家誤解了,他覺得我是個沒心沒肺的女孩,他提醒我說:「你看我對你多好,為了你我畫都不畫了,來當小工。」
我知道這個光頭對我有意思,是在發現他電腦里有我的照片以後。那些照片是他偷|拍的我:工作間划版的樣子,電腦前摁滑鼠的樣子,抽煙的樣子,下班在樓下撐開傘的樣子。可我還知道,他電腦的收藏夾里還有一個色|情|網|站,那上面也有我的照片,他只要發簡訊就可以下載成為手機屏保。這讓我難過,站在電梯里我很想哭,正是這時手機響了,光頭說:「喂,五一你去哪裡玩?」
他用一個晚https://read.99csw•com上的時間教會我使用photoshop和coreldraw,第二天我去面試。

(五)

我想說些什麼,但到底沒說。七月酷熱難當,女人不想講話。
我那天穿白球鞋,黃背心,午睡過久臉有些腫,頭髮凌亂。這當然仍舊是一件小事。但是,那天並不是完全充斥著小事的一天。
翠微小學離我的高中不遠,每次路過翠微小學我心裏都會有種異樣的感覺,這裏面有一個很牛的小孩兒拍過我呢!再之後,我還在你們學校黑壓壓的人群里試圖尋找你,再之後,意識到作為一個快20歲的老女人居然對一個12歲的小屁孩念念不忘有些可恥時,我已經混到了高三。我不再路過翠微小學了,也忘記了那種異樣的感覺,然後,我考上了大學。

(一)

「那我教你。」
我愛上了你。但我的愛和你相比,顯得這樣微不足道,這樣平鋪直敘,這樣簡單易行和得來全不費工夫。我的愛沒法和你給我的比。
「復婚?門兒都沒有!」媽媽對自己的尊嚴歷來珍若拱壁。她嚴格要求著自己,也同樣要求我。我的戀人是一位不出名的畫家,在我大學畢業那年他離婚成功,可媽媽說:「離過婚的?門兒都沒有!你要和他結婚,就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吧!」

(六)

有一個光頭和我分一組。他大學還沒畢業來打暑期工的,但卻是主力,因為他是美術學院的專門人才,我做他的輔助。我常常跟不上他的速度,做不完的活兒要自己給自己加班。我加班加得心曠神怡,光頭卻氣急敗壞。「從沒見過比你還傻的!你不加班沒人會殺你啊!你加班也不多得幾塊錢!唉,人生在世,何苦呢!」
他說他愛我,為什麼我卻覺得羞辱?在2000年的北京,悶熱的房間,540本字典之上,我想起遙遠的16歲,那一年有個小孩拍下我的照片,在照片里,我是多麼有尊嚴。九-九-藏-書
「哪也不去,在北京待著。」

(三)

我為什麼會記得那天?
你並不是那個卷頭髮的小男孩,他確實已經在1993年的夏天死去。
「人生在世,你能不能痛快一點!」
2006年,我媽媽終於也再婚了。來慶祝婚禮的不僅有我,還有爸爸。爸爸在婚禮上的醉態以及他的醋意都沒有很好地藏住。而事實上有很多人,就像我爸和我媽一樣,明明很相嚎,一個勁說「只要女兒你幸福就行了」。
放暑假放得心情大好面目慈祥的我,當然同意了你的小小請求。咔嚓,你的快門按下。當時,我正躬身想系鞋帶,總不能衣衫不整地上鏡頭,同時,那罐飲料潑了出來。我根本沒覺得你們這個「課外攝影小組」能有什麼藝術上的建樹,更不覺得你那隻簡易的相機能拍好什麼照片,我甚至懷疑那裡面根本沒膠捲。
爸爸老了,他並沒像媽懷疑的那樣有什麼情人,最後娶了個別人介紹的陌生女人。媽媽嫉妒得發狂,時常在家詛咒他們,我對付她這種更年期神經症的殺手鐧就是說一句:「誰叫你不早點復婚。」
「我不會。」
在當年,16歲的她很美麗,那時她正漸漸脫離孩童的天真,擁有了一部分成人的姿態和神情。你被她深深吸引,哪怕那只是一面之緣,你記得她凌亂的頭髮,午睡過久而微腫的臉,以及她彎腰時不小心走光的胸部。你小小的心因為這些一下子長大了。
爸爸來時電影已經開場,摸黑進去,我差點絆了跤。這還是一件小事。
那是第三場電影,我們看《新橋戀人》,那年我16歲,讀高二。當看到于連在地鐵、車站、橋邊、飯店門口,因為想念而憤怒,焚燒著米雪爾的海報,當我看到米雪爾跳入冰冷的河水裡與于連緊緊相擁,我莫名其妙流了淚。我想我的心靈也許就是在那時開了竅。
這個男孩是你。
我留下的第三個月,新同事都已到齊。
我記得那天,是因為你的出現。你在1993年的7月是一個滿頭捲髮的小男孩,你的捲髮深黑而濃密,像柔軟的礦藏,閃著光,read.99csw.com這足以讓任何人難忘。當天不知道你們學校在搞什麼鬼,總之,你和你的大胖子同學向我走過來,你手裡拿著一隻相機。可樂冰涼的氣泡炸上眼睫毛,讓我打了個大嗝。你走過來對我說:「姐姐,我可以給你拍張照片嗎?」

(四)

電影開場的時間是黃昏,我到的比較早,等我爸爸。影院門口新裝了一個自動售賣機,我丟硬幣買了一罐可樂。這也是一件小事。

(二)

畫家也喜歡攝影,有一隻尼康相機。這世界上喜歡攝影的男人不少,比如荒木經惟,他拍他的愛人洋子,畫家拍我。畫家的趣味在美術上沒得挑,在生活上偶爾顯出低級。按他說的,我穿得傷風敗俗,擺好一個姿勢,他說:寶貝我愛你。
那天我請爸爸看電影,地點在民眾樂園四樓。這是一件小事。
人生很短暫,大學一畢業我都23了。
「我不在乎那些照片。」
你愛上她了。
爸爸給的2000塊已經分文不剩,畫家的工資遲遲未發,我們等著錢用。他不強求我去接拍那些戲了,因為即使拍也來不及,我們需要當天的晚餐。他支起閃光燈和反光板,架好機器,邊續24秒連拍,我在鏡頭前搔首弄姿。當天傍晚他把那些照片傳到網上,那網站按每幅100元的價格給他的網上銀行注入錢款。十張照片是1000塊,有了錢我們去喝啤酒。喝著喝著。畫家對我說:對不起。
我說對不起!
至今也說不清那種愛是如何以種子的細小之力,頂破堅硬的理智土壤,開花長葉,抽枝發條,只是不停地努力著。循著本能。一點一滴地尋覓著她的消息。
你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從我那大嘴巴的爸爸那兒挖到了我的地址,然後,你就來到北京讀一所美術學校,然後你找到了我,成了我的同事。這一年,我23歲,大學剛畢業:你19歲,讀大一,但你對招聘方撒謊說你22歲了,馬上得找工作,而且好想留在這家出版社。
卻又不是你。
「別想太多,不然也沒人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