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篇作文
我拿出嶄新的作文本,二話不說就寫下了標題《我們是高三》,再仔細一看這「主謂賓」似乎搭配得有點問題,但也沒想那麼多,就直接往下寫了。具體寫了什麼內容,我今天只能大概表述一下,因為這事畢竟過去十多年了。我大概是這麼寫的:
經過幾年的努力,我的事業終於成功了,我跟老外單獨交流沒有任何障礙,我也學會了偶爾寫寫小說拿去發表。2007年的春天,我從上海驅車到南京辦事,臨走的時候我特別囑託駕駛員將車開到南大,當我試圖走入校門的時候,保安卻不讓我進了,因為我已經不像個學生。我在校門口站了好久,那家賣報紙的小賣部已經沒了,我也沒看到還有誰在買報紙。看著那些過往的人群,我試圖找到劉愛玲的身影,可惜,她們都太年輕。
洋洋洒洒一篇中國式英語短文就這樣被我寫成了,其中很多語法都是錯誤的,都是中文句式,有很多單詞也是憑想象拼寫的,但一般人都能讀懂。我把這篇形式粗糙內容跑題的短文草草交了上去。
關於第一篇作文的寫作背景是這樣的,一九九五年夏天,因為早戀我高考落榜,我的初戀情人上了大學,我卻上了高考複習班,心理很不死心,暗暗發誓哪怕再考兩年也一定要考上大學,不為別的,只為我的初戀!我之所以發誓考「兩年」是因為國家規定每個人只能參加三次高考,如果考了三次還考不上那就回家種田,像我這樣沒田可種的城裡人就只能在家待業。因為我離高考錄取分數線只差了十幾分,所以我被「高復班」免去了一年的學雜費,比起那些因為差了一百多分而被迫交了幾千元複習費的同學們,我已經比較知足了,這也是我在高復班唯一值得驕傲的資本,即便如此,我卻從來就沒九-九-藏-書有開心過,就像大多數新同學一樣。說是新同學,因為他們全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落榜生,七拼八湊地坐在教室里,臉上暗淡無光,哪怕是早晨朗讀的時候也是有氣無力的。
從那以後,我的英語考試每次都是及格,有時候我會看著試捲去計算分數。大家知道,除了作文之外的其他試題都是選擇題(偶爾有些判斷題),對與錯都是死的,沒有什麼寬容的餘地,唯有作文的分數是可以隨便給的。我發現一個現象,假如我前面得了42分,那後面的作文就是18分,假如我前面得了38分,那後面的作文就是22分,不管怎麼說,總能給我湊個60。我很感激劉老師。
到了下個星期三,作文本發下來了,我翻開第一頁,看到《我們是高三》這個標題的旁邊被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O」,下放還加了兩條長短不一的橫線。琢磨半天,我才知道我的作文得了零分。這是我第一次得零分。
「我們是高三嗎?不是的。我們是高四。我的女朋友上了大學,我卻上了高四,為了我的女朋友我一定要上高四,哪怕上高五甚至是高六我也不怕,不為我自己,只為了我的女人還有我的父母以及我將來的孩子。我不開心,或許我可以去當兵,雖然苦了一點,但比起高考一定自在多了。我害怕寫作文,因為我從小學開始到現在我的作文就很差,偶爾從《作文選》上抄幾篇才能及格,我真的不知道一篇好的作文該怎麼寫,我實在不會寫了,我就只能說說我的心理話,就好象去年晚自習的時候我給我的女同學寫的那封情書一樣,說她是我朋友,其實不是的,她連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過。我的高中三年都奉獻給了我的初戀,哦,不是初戀,是暗戀!我真不值得九-九-藏-書,雖然現在來參加複習,但我心裏一點把握都沒有,我不知道我明年是否能象其他同學那樣走進大學的校門。也許我是可以進的,也許他們畢業的時候我才上大二,也許我喜歡的人拿結婚證的時候,我才拿到畢業證,也許人家都已經結婚了,我還在找對象。對不起了,老師,我真的很迷茫,我不知道我這一年該怎麼過,我可能還要背誦很多歷史,還要背誦很多與去年截然不同的時事政治,還要背誦很多英語單詞,還要計算很多數學題目,還要學寫很多我以前已經寫過的命題作文,還要浪費很多筆墨、紙張與時光,每天半夜下課之後我還要蹬著腳踏車重複尋找回家的晚路……」
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學校就開了作文課,一直開到我大學畢業。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有兩篇命題作文,下面我跟大家說說。
開學沒幾天,記得那是一個星期三的下午,兩節作文課,一位頭髮油光可鑒的語文老師走進了課堂,同學們集體起立向老師問了個好之後又一屁股坐了下來,抬頭望著黑板以及黑板前的這位「先生」。說他是「先生」,因為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尊文人標準像,說起話來咬文嚼字,輕聲慢語,似乎滿腹經倫讓人景仰有佳。他說中國文字博大精深,光孔乙己的「己」就有五種寫法,他邊說邊寫,將那五種寫法用粉筆一筆一畫地呈現在黑板上給我們看,我也看到很多同學把那五種寫法一絲不苟地記在了課堂筆記上並作若有所思狀。恕我筆拙,今天不能用智能ABC打出這五種「己」字,確切地說我根本就不記得怎麼寫了。
「環境(原文我寫為Environment),對不起,環境這個詞我拼不準,請老師原諒,叫我寫關於環境的文章我也寫不出,因read•99csw•com為我不是學地理的也不是學污染的,所以我今天寫不出,怎麼說呢,要是讓我來說環境,我認為女人就是男人的環境,男人就是女人的環境,誰都離不開誰的環境,女人離開男人活不下去,男人離開女人也活不下去,有很多女人污染了男人的環境也有很多男人污染了女人的環境,不管誰污染了誰的環境都會讓人類無法生存下去。我之所以用男人和女人來說明環境,除了因為Man和Woman這兩個單詞比較好記之外還有很多原因。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學英語,我覺得我中文還沒有學好,我連中國作文都寫不好所以我對外國作文就更沒信心了,我是學歷史的,我不知道歷史跟英語之間有多大聯繫。對不起老師,也許您看了我這篇作文會很生氣,但我還是希望您能給我及格,我只要及格,我不想補考,因為我家裡沒錢,如果您不給我及格,我可能要向父母要錢,他們賺錢也不容易,他們為我創造了那麼好的學習『環境』我卻不能好好學習,我不想對不起他們,老師,給我及格吧。謝謝。老師,您就是我的環境……」
終於上大學了,我以為不用再寫作文了,可事實不是這樣的,作文還得寫,而且還得用英文寫,難度更大了。教我們用英文寫作文的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研究生,她叫劉愛玲,博士在讀,順便帶課拿點微薄的工資。我以為劉老師那美麗的容貌會幫我樹立寫作的信心,其實不是的,以前我是「寫作文看天空」,現在我變了,我現在變成了「寫作文看老師」。
教師節的那天,我拿到了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大專,歷史系,因為我的分數不高,家裡又沒錢,所以只能上這個系,不知道是誰給我安排的這個系,我一點也不驚喜。
具體後來先生的點評我九九藏書也沒有聽清,我只記得那年高四,我的作文都是不及格,我總是責怪自己天空看得太多。直到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我第二次坐在高考考場寫作文的時候仍然改不了看天空的習慣,結果被監考老師懷疑作弊。
劉老師大概二十五歲左右,比我們大幾歲,如果我足夠帥、足夠有錢或者成績足夠好,我都有可能去追求她,可惜我先天性什麼也不足,又丑有窮又弱智,實在沒什麼追人的資本。我唯一的樂趣就是聽她講課,而她,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睿智的學者,對我顯然是視而不見的。我能夠引起她的注意完全是因為一篇英語小短文。
下課鈴響了,我的一篇作文也寫好了,看看別的同學,他們都在廢紙上拚命地打草稿,有的只寫了兩三行就已經寫不下去了。我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上課鈴響了,我也醒了。先生走進了教室,同學們再一次地集體起立跟他問個好又一屁股坐了下來繼續寫作文,而我已經無事可做了。我耷拉著雙眼朝窗外看去,先生繼續將他的雙手交叉在臀部在教室里來回走動,他走到我的面前拿起我的作文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我一直看著窗外,看了四十五分鐘,終於下課了,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交了作文本趴在桌子上繼續看著窗外的天空。
「先生」大概天南海北上下五千前地神侃了半個多小時,離下課還有十多分鐘的時候,他將一支粉筆從中間折斷,然後取了大頭的一端,放倒,摁在黑板上,用盡全身的力氣,以粗黑體寫下了五個大字「我們是高三」,然後轉過頭來面對大家,豎起大拇指舉過頭頂,向後面的黑板上指了兩下說:大家今天就以《我們是高三》為題寫一篇命題作文,不少於八百字。說完,他就將兩隻手交叉在臀部走出了教室九_九_藏_書。
那一年的寒假我過得一點也不好,連春節晚會都沒有看到底,因為我看不到劉愛玲老師的那張臉,但更重要是我一直擔心我的英語成績。開學了,奇迹出現了,成績單上英語一欄莊嚴寫著「60」,我很高興,那是我第一次及格。
自從我的「環境」一文發表后,劉老師就注意到我了,有時候在課堂上她會用她那敏銳的目光掃過我的臉龐,但絕不會在我的臉上有絲毫的停留。我知道她還沒有結婚,但我不敢打聽她是否與人睡過,因為我不想傷心。她好象是我的姐姐,又好象是我的母親,雖然她只大我六歲。我是個不起眼的同學,我經常想,即便她敢於師生戀也不會選擇我,我很自卑,我不帥、沒錢、成績差。記得有次她到校門口買報紙,被我迎面碰上,她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就匆忙走開了,我的心裏撲通撲通的。
後來我苟且畢業了,幾年間闖蕩深圳、蘇州、上海等地,期間一有機會去南京我必定要到南大的校園裡逛逛,看看我的教室與我的校門,回憶我枯澀的大學生活。2001年的時候,我還是個窮困潦倒的打工仔,身上的西服還是幾年前在南大穿過的,那一年,我就穿著這樣的西服來到校門口的小賣部買礦泉水,我迎面碰到一位少婦拿著報紙走了出來,她就是劉愛玲老師,我的心裏撲通撲通的,有些悲傷,什麼也沒敢說。她那敏銳的目光再次掃過我的臉龐,然後匆匆躲開了,有些憔悴,嘴角沒有絲毫的上翹,雖然她已經認出了我。
在我引起她注意之前,我的英語成績總是不及格,總要差這麼幾分,這著實讓我苦惱了半學期。後來有一次,我終於發脾氣了。那是一次考試,最後一道題是以「環境」為題寫一篇短文。我大概是這麼寫的(原文全部是英文,這裏我就用中文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