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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殤

狗殤

作者:趙明舒
那天傍晚倏然下了一場小雨,後來至初雪之時才知那是該年的最後一場雨。阿黃的主人與阿白的主人下班時一前一後回來了。往日他們總是並肩而歸,今日卻沒有。此時阿黃與阿白正盡興地耍鬧於一處。阿黃被主人狠狠踢了一腳,慘叫著跑回家院。隨之,阿白也受到了同樣的「待遇」。阿黃阿白莫名其妙。它們哪裡知道主人們因為爭搶長工資的名額在單位里已面紅耳赤地吵鬥了一整日。
當晚阿黃的家中晚餐豐盛。主人與胖鎮長隔桌對坐,海盤裡裝的卻是阿黃的被煮過的尚嫩的略帶血腥味的肉與骨頭。那肉與雪白的鹽花與60度的白酒混合在嘴裏,同入賓主的腹胃。
一日,一個外鎮的「皮夾克」在一個本鎮的阿黃主人的好友的指引下,來到了阿黃的家。主人神氣十足地對「皮夾克」身後的那隻黑且瘦的狗指手劃腳。「皮夾克」同樣是一副傲慢的架式,還不住地一口口噴著煙圈兒。
狼!狼!他驚慌且兇狠著。
阿黃已經一動不動地躺在林間的空地上,頸下的傷口血流潺潺。
阿黃的主人與阿白的主人是很要好的同事。主人們看見阿黃阿白也與他們一樣融恰相處感到格外愜意。
他呆立了一陣,已經把目前的一切想得很明https://read•99csw.com白,也相信了人們昨日傳說的他一直不相信的事情。
阿黃善良,無論見大狗小狗都是一副友好的模樣,見人更不必說。別家的狗向它示威或挑戰時,它都很有修養地立在原處,悠閑地晃動著尾巴。若對方狠狠逼來,它便起身一走了之。因此它常常挨主人的鞭子。它丟了主人的臉。它聽見主人老罵它諸如熊玩藝孬貨廢物之類的話。它經常蹲在牆角不聲不響。
阿黃不負主人之望,百戰百勝,名氣日益增大。主人因阿黃也隨之遠近聞名。主人在那些好友當中與阿黃在那些臣服的狗中同樣威風凜凜。
應該說阿白首先愛上了阿黃,它深深為阿黃的強健的身體和勃勃雄姿所打動,它慣於專註而純情地望著阿黃,它不允許阿黃以叔輩或霸王的眼光看它,不允許阿黃有半點粗魯的動作待它。凶狂已久的阿黃對此很是受用。也許阿黃更早地愛上了阿白。
阿黃很情願地與阿白交上了朋友。它們常在一起玩耍,阿白總用自己柔軟的小尾巴纏打阿黃的脖頸,阿黃也總以自己溫情的牙齒輕咬阿黃的小耳朵。
「黑瘦」一瘸一拐地跟隨「皮夾克」的屁股走著。就在快出林子的時候,阿白忽于某個九九藏書隱處躥出狠狠咬住「黑瘦」的耳朵。待「皮夾克」打開阿白之時,「黑瘦」的半隻耳朵已叼在阿白的口中。
阿白的主人得知阿黃死掉的佳音,哼起了帶著南方風味的家鄉小調。他這時覺得一級工資份量很輕。鄰居再也沒有那隻令他切齒的大黃狗,再也沒有大黃狗撕心咬肺的叫聲,那小子再也沒有人仗狗勢的勝利者的種種神氣。他於是覺得每頓晚飯後都有領著美麗的阿白大搖大擺地出去散步的必要,甚至想象著如何與阿白在鄰居門前故意逗留一番……
到家裡,阿黃被主人狠鞭了數下,阿黃不躲不閃一聲不吭。當晚阿白伏在阿黃的身上一口口舔著它新鮮的傷痕,然後又為阿黃叨來了自己豐美的晚食。阿黃嗚嗚低叫,阿白悲咽聲起。
主人有許多好友。每人幾乎都養了一條與它同性別的公狗。主人時常在節假日與眾好友相聚在鎮子之外的樹林中,邊吃邊喝邊侃邊看,阿黃於是開始與來作客的狗們逐一搏鬥。每每戰勢危急之時,主人總要騰身而起,揮動酒瓶或鞭子為阿黃助威。
阿黃日復一日在變。不久,果然凶名大震。遠近很有名頭的狗都被它咬得大敗而逃,它自己偶爾也遍體傷痕,滿身是血。每當凱旋,主人總會笑read•99csw•com咪|咪地在它窩前破舊的鋁盆里裝上可口的食物,且在它寬大的腦門拍上讚許的一掌或用手指梳理它脊背上的毛。之後,它老聽見主人誇它好傢夥有種小霸王之類的話。
阿白從敞開的院門看見了路經於此的人狗。阿白叫,阿黃叫,「黑瘦」也叫。阿白注視著身心憔悴的阿黃,滿眼流淚。它擔心阿黃目前的戰鬥力。
他一下子看見了阿白。阿白就在微凸的土包上卧著,前面置放著一個破舊的十分眼熟的鋁盆。它是阿黃生前的餐具。
阿白的確有些象狼。
一聲槍響。阿白腦漿進出,從土包上慢慢滾下來,銀白的牙齒還緊咬著半個毛茸茸的「黑瘦」的耳朵。
阿黃與阿白之間將要或已經產生了那種人類叫做|愛情的東西。
阿黃是一條狗。
在阿黃咬遍全鎮無敵手之後,主人曾對好友們說過,他很寂寞,每天傍晚帶著阿黃去野外散步的時候真他媽的想遇上一隻惡狼。誰知那天,鄰家忽地也出現了一隻狗,一隻正值青春年齡的白狗,阿白有豐腴柔美的身姿有明亮純凈的眼睛有潔白美麗的毛色。
阿白以淚光瑩瑩的眼睛望著他。人與狗對視了良久也相峙了良久。這時候,他一下子想起了阿黃想起了阿黃的主人,心中頓時怒火衝天,表情read.99csw.com被陰冷的林風吹得不停抖動。他竟發覺阿白一直狼樣地盯著他……
阿白失蹤了。遍尋不見。
阿黃阿白從此再不敢公開一起玩耍了。它們只好趁主人們夜間酣睡之時跑到遠處親昵。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在那片陰森的林里,阿白的腹中深深埋下了阿黃的種子。後來阿白阿黃仗著膽子夜裡相互探訪彼此的窩居。哪料一日夜半阿白的主人出來小便發現了股腚交連的阿白阿黃。一頓棍棒,阿黃吠聲凄厲逃出門外。阿白於是被主人以粗繩拴于木樁之上。阿黃的主人聞之更是心中大怒,次日一早也將阿黃于窗前系牢。此後,阿黃阿白雖一牆之隔,卻相見甚難。然而隔目不隔音,兩狗每日吠聲不絕,尤其夜晚,經常將主人從睡夢中驚醒。
天亮了。垃圾坑裡棄著一堆被啃得極凈的骨頭。這就是阿黃短暫一生中僅剩的東西。
星期日中午,「皮夾克」果然應約而至。
它不顧一切地咬斷繩索追趕上來,一口咬住阿黃的尾巴不放,卻被阿黃的主人一鞭打開。
鎮上的任何一隻公狗,只要遇過面的,皆對阿白一見鍾情。這免不了有心生不良的傢伙,然而,凡是挑逗或欺侮過阿白的狗,盡被阿黃理所當然地加以懲治。阿白成了舉鎮上下令群狗望而生愛又望而生畏https://read•99csw.com的美犬。
這片林間空地,是阿黃勝利過失敗過乃至最後死亡的地方,也是阿白與阿黃最初交媾而渴望孕育新生命的地方。阿白以鮮血淋漓的前爪掘出一輪頗圓的土坑,一根根地埋葬了阿黃。
終於阿黃的主人因某晚送出高級香煙優質美酒若干,長得一級工資,情緒重歸最佳狀態,遂心血來潮,便遣那好友邀「皮夾克」領狗來斗。
樹林內。阿黃與黑瘦斗得塵土飛揚。
阿黃的主人為了復讎,每日給它吃營養豐富的食物,阿白也把自己主人給它的好食物省下來送與阿黃。阿黃不久就恢復了從前的體力和雄姿。
阿白結束了與阿黃一樣年輕的生命,連同腹內尚不知數目的阿黃的後裔。阿白終於死在自己主人的手上。
黃昏的風很大也很涼,阿白的主人倒提著獵槍,心膽顫顫地走近林子。據說這野外的林間時常有惡狼出沒。
他們和它們一同來到鎮外的那片樹林中。阿黃與「黑瘦」撕扯一團,結果大病剛愈的阿黃被敏捷兇狠的「黑瘦」咬得血肉模糊,倒地很久方能動動身子。主人兩眼睜得大而圓,其內血絲縱橫。主人的好友在一旁偷偷咬唇暗笑。而「皮夾克」卻只說了句「哥們兒再會啦」就轉身離去,那隻「黑瘦」不聲不響地尾隨其後,竟也有些神氣十足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