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禮
父親把趕集的路走得很壯闊,連他那輛破自行車與地面碰撞的聲音,都招來鄉親們經久不息的感嘆。
一向愁眉苦臉的母親,用皺紋的線條,巧妙地在自己的面容上編織出無數朵花兒。
村長第一個到家裡祝賀。村長對父親說,這不光是你一家的喜事,也是全村的喜事。所以,你該像樣的操辦操辦。
整個小村沸騰了,如水開了鍋。喜氣就像裊裊升起的炊煙,瀰漫在小村的天空。
本不想回家的我,那年回了家。在安伯的新墳前,我撒了一瓶酒,算是給安伯的一份新年賀禮吧。
1985年的冬天,離春節還有三天,父親從郵局給我打來電話。父親說完一大堆注意事項后,最後順便告訴我,老安死了。
說起老安,父親很輕易,似乎在說一位https://read.99csw.com大鼓書里的小人物。父親說,這個該死的老安,不知發什麼神經,大過年的,墊什麼路。說什麼村裡要回來大人物,大人物要開車回來,怕不好走,進入臘月就自個幹上了。那天不巧,被一輛大卡車撞倒了。
母親嘴裏不乾不淨地罵道,該死的,吃白食的東西。那晚老安喝得酩酊大醉,是被人抬回家的,難怪母親對老安格外留心。
老安是我們村的光棍,按輩份我該叫他伯伯。但老安有一個偷偷摸摸的壞毛病,在全村人的眼中形象是十分惡劣的。一提起他,有人會恨得咬牙切齒的。
之後,我從偏僻的村子里走出來。一路走來,走進了城市。城市的燈紅酒綠讓我逐漸對小村產生無比的恐懼,貧https://read.99csw.com窮和富裕的糾葛讓我刻骨銘心。但每年,從單位發放給職工的免費賀卡中,我拿出一大摞,一一給小村的鄉親寄去,以表示對他們的崇敬之情。
我的心裏突然痛了起來,像被一把無名的刀子捅了數下。一個月之前,我收到老安請人代筆給我的一封信,邀請我回家過年,最好開著轎車回家。安伯肯定是為了我,才慘遭不幸的。
那一年,我考上了大學。在我們村,是唯一的。
我猶豫了一下,說,一塊錢。我之所以作以簡單的思索,是因為我假如說多了,父母肯定是不相信的。老安在我們村,是屬於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人家,哪有過多的錢作為賀禮呢。其實,我連老安一毛錢都沒有見到。我只是用撒謊的方式,想把父母從九*九*藏*書對老安的責怪中引導出來。
我對母親說,安伯把錢給我了,我上同學家花了,忘了講了。
母親突然問父親,看看有沒有老安的帳?
父親仔細地翻著帳本,肯定地回答母親,沒有!
一陣熱鬧過後,父母就著昏暗的燈光碟算所有的支出。父親用鉛筆一筆一筆地累加著,又一筆一筆地減除著,如一位孜孜以求的小學生。母親站在父親身後,不曾離開半步,等侯父親報齣子丑寅卯來。父親摘下花鏡,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對母親說,虧了一百五十八塊。聽到這個數字,母親像一株斷了水的黃瓜秧,蔫兒巴嘰地萎靡不振。母親唉了一聲,嘴裏說,怎麼虧這麼多,錯了沒?父親也覺得錯了,又埋頭算了一遍。然而結果,是和第一次吻合的。
我哦了一https://read•99csw.com聲,問父親,去年安伯不是很好的嗎?身子骨蠻結實的?
父親十分猶豫。以往誰家若有婚喪嫁娶,才操辦的。對於升學,是沒有先例的。
母親還在嘮叨著老安的不是。
村長為了說服父親,一口氣把一茶杯烈酒撂到肚子里,紅光滿面地堅持著自己的觀點。無奈,父親答應先放一場電影,再請鄉親們喝兩盅。
放電影的那個晚上,星光照耀著我們村的大地,大地一片流光溢彩,彷彿披上一件金色的華麗衣裳。我們家的院子里,棗樹上飄落的清香和灶堂里升騰的肉香交織著,大家的歡聲和笑語混合著,曬場上銀幕下孩童的嬉戲和村外無序的狗吠此起彼伏著,給小村平添了節慶的氣氛。父親頻頻舉杯,吆三喝四地勸大家盡興,直到把自己的舌頭弄得如石頭一樣堅硬,https://read.99csw.com說話的語腔也踉踉蹌蹌。至於電影《早春二月》的情節,父親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
母親盯了我一會兒,眼睛里發出奇異的目光。她問我,真的?給你多少錢?
村長趁著酒勁,結結巴巴把消息率先在全村發布出去。
隨後,從東鄰西舍開始,鄉親們陸陸續續給我們家送上一份賀禮。那時大家都很窮,生活好一點兒的家庭,才解決溫飽問題。若是生活差一點兒的,一天還沿襲著吃兩頓飯的節儉習慣。有的送來三塊,有的送來五塊,送來一塊錢兩塊錢的也有。一開始父親是十分客氣的,固執地不收大家的禮。但母親說,請大家吃酒,不還得用錢?家裡哪有錢?我們家的人口多,勞力少,是屬於還沒解決溫飽的戶。母親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後來,父親才抓耳撓腮地收下大家的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