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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走在烏衣架

迷走在烏衣架

作者:郭筱蓬
選擇烏衣架之前,我已聽說了它的離奇傳說。這最終在接我的老村長那裡得到了模糊的確證。面色土黑的老村長搖著大煙袋,吐著層層疊疊的煙圈,用一種神秘的語調幽幽地說:「年輕人屋裡愛掛美女圖,咱這裏不興這個,哦,老墳崗那裡少去,你屋離的近,晚上在門口掛個女人內褲,我閨女有,你隨便拿!」
重新立碑的日子,老村長的身後站滿了村民,冷風捲起了人群的衣裾,各色的葬花,當老村長拋下最後一杴土的時候,我已遠離這古老的村莊有百里之遠。我身後一幅幅雲霧繚繞的山水印跡,迷走,應該是我腳下土地的生命。
三年前,我大學畢業。繁華都市的激烈競爭,以及愛情的創傷使我遠走他鄉。收起對已亡女友的悼念和父母親友的牽挂,我踏上了萬里不休的跋涉https://read•99csw•com,但我最終停留在了一個叫「韶關」的小城。韶關多山,民風淳樸。幾經選擇后,我定居在一個有著奇怪名字的古老村莊「烏衣架」,並做了村裡的小學語文教師。
無論何時,只要我稍微在意念里想起她,她就會如約而至,不管是雷鳴電閃,風雨交加;還是萬里飄雪,寒冰塞戶。永遠在深夜的十二點二刻,一陣冷風過後,狗吠隱退了,雞卻鳴叫起來,片刻之後,便是什麼聲息也沒有了。一陣陣的屍臭伴著青草的濕味和土的醇香撲面而來,我便被壓制在這無邊的恐懼之中,不能自拔。
次日的早晨,我在五彩的朝霞中再次踏上亂墳崗。扶正了墓碑,清理了雜草和牲畜的遺留物。在崗窪的深處,我不自覺地移開一個大石板https://read.99csw.com,拿出了鐵匣子。
而當她走後,牆壁上鄰家老人送給我的白色羊皮大氅總會變紅一塊,櫻花瓣般大小,妖艷奪目。
簡單的午飯過後,我如同應約一般,來到了秋天的亂墳崗。崗中墓碑林立,有百數之多,高低不同,在衰草離披的土丘上像被狗咬嚼得的破碎不堪的骨頭,隨意安插在泥土裡。墓碑中有一方大石板,模糊的字跡中依稀可辨得以下字樣:東瀛小國,欺我後土。皇天豈容,驅除寇虜。女流英物,迷走吾鄉,返無歸路。遺葬於此,勿思故土。
我手裡掂著濃郁羊臊的皮大氅,微醺中離開了老獵人的房子,炊煙依依的村莊上空,晚霞紅得像溫熱的血。
「咱這兒有鬧鬼的時候,留在這兒一些遠方的怨鬼,信不信,就那回事了。」老村長走後,我便一個https://read.99csw.com人住在這所80歲高齡的老屋裡。老屋打掃得很乾凈,聽說這屋裡很少落灰塵,基本上不用打掃。案椅床具都是烏黑色的,據說是一種來自日本的神秘的防腐劑漆染而成的。桌上幾隻花瓶,從色澤,畫圖,型質來看,也有百年之久,像是日本的工藝製品。一間卧室,一間客房,簡單的布置,砂土的外部骨架,顯的這座小屋很別緻。房子不遠處是一個老獵人的住所,高大的屋脊,朱紅的大門,經常飄來狗叫和肉香。三面有幾個不高的土丘,離土丘百米處,那便是神秘的亂墳崗了。
自從來到這古老的村莊以來,這,便是一件使我寢食不安的事。
突然斜刺里衝出來的老獵人神色慌張地把我拉到一旁,「到別處逛可以,這裏少來。這裏埋得全部是日本女鬼,厲得很,很容易上身的。」https://read.99csw.com
深夜,無眠,月不甚明,風頗大,吹得窗戶撲拉拉響。我閉著眼,心有些莫名的狂亂,耳中隱約有東瀛土樂在迴旋,點點滴滴,滲入骨髓。十一點一刻,十一點二刻,我在昏暗中睜著眼尋找著屍臭的來源,我於是僵硬,思維紊亂,窗口,床沿,帳幃上方,屍臭無處不在。我雙眼急速地搜索,那像是一件漂浮的棺木,停駐在我的窗前,一個倩影幽幽地坐在棺木的一端,墮馬髻,冰冷色調的服飾隨風招搖。白得如雪一樣的面目,冷峻尖刻,五官模糊,近乎平面,像一柄閃著寒光的殘缺的刃。她的手在風中仰舉,月光頓時顯得恐怖駭人。關節暴突,皮肉脫落,紅白俱露,黑斑點點,那是一雙隱藏著力量的獸爪。我想大聲呼救,但不能喊出。它從棺木盪出,逼近,逼近,我大喊,大哭,都不能。我想閉上眼,但一https://read.99csw.com閉上就是一番番碎片樣的圖景,夜光下的烏衣架,淫|聲|浪|語,戰爭裹狎著這些女人把她們扔到遠方,任其變成鬼人之後又變成了真正的鬼。
千代,正子,和子,文子,靜子,幸子,久子,琳奈,明日香。昏暗的燈下,我翻看著這本日本慰安婦的日記,這裏記載的幾個名字是她們當中的一部分,墓場是何其之大,吞噬下這麼多的柔弱女子。我攤開一楨潔白的紙,寫下了一篇誄文,這也許是我這次遠行的必然之劫。
我沉沉地躺在床上,白色窗欞上樹葉投下的影象,上下擺動,左右搖晃,在一方小空間里遊盪,纏繞,凝聚,重重地沉落在我的靈魂深處。我能感覺到房外有幾個飄忽不定,肌骨不存的夜行客。我猜測著她們的行狀:半舊的招魂幡,近乎光禿的靈仗,一字排開的隊伍,妖艷凄冷的表情若等待歸家之輿的遊子般黯然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