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季節
「我給你的那個小油畫,還有嗎?」——我收回目光,問他。
夏天,孩子又來了。他坐在床沿兒上,手中捏著一個用樹葉做成的哨子:「哥哥,給你。」
一陣風吹來,窗子上的樹葉小哨呼飄飄亂動。那隻哨子,已被浸成了黃黃的顏色。又一陣風吹來,繩子斷了,哨子隨著敗紙般的落葉飄飄而下——病房的門響動,孩子進來了。
我得病的那年春天,孩子執拗地跟在大人後面,將我送入醫院。醫生做了急救措施,確信我脫離危險后,便離開了。孩子趴在病床沿兒上,使勁將我搖醒,眼睛紅紅的,望著我:「哥哥,你的病很快會好嗎?」
二
「等以後出了院,你社會上有什麼事兒找我。好幾個局的頭頭,都和我爸爸喝過酒吃過飯。公安局局長,現在和我爸爸是鐵哥們兒!」孩子的臉上帶read•99csw•com著輝煌,是這個蕭條秋日裏面,絕對少見的顏色。
「奶奶,我昨天送給孩子的小油畫,他收起來了?」
不覺中秋天來了。燕子眷戀地南飛。生命的規律使它們不停地奔波不停地變換,去適應季節和氣候。而我,必須堅守在這個病房裡,或者等待生命的結束,或者迎接生命的重生。
「會的。」我強打精神,摸著他的頭。
「等你病好后,再給我畫好多好多。」最後他對我說。我認真地點點頭,將樹葉哨子系在窗前。
出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冬了。床下的小油畫,已經積攢了一摞子。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打理整齊帶走。
一
送走孩子,我央求朋友,給我買來畫紙畫筆顏料。窗外的樹葉,樹葉叢中低飛的小鳥,更遠處的山巒,山巒上面的鐵九-九-藏-書塔,都被我的畫筆收盡了那小小的畫紙中。
我的病,還能好嗎?孩子走後,我望著窗前的哨子,想。
他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下意識看了看那張貼醒目的禁煙標誌,愣了一下,馬上舉止堅決神情傲慢地將煙再次放入口中,站起來用手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囑我安心養病;忽然匆匆掠了一下手錶,臉上頓時浮上了一層歉意:
你那顆純潔而透明的心
窗外被綠色完全浸染深透的寬大葉子,在風中撲颯撲颯作響。我接過樹葉哨子,簇起嘴唇輕輕吹響。窗外那千片萬片樹葉間,霎時穿滿了千千萬萬隻五顏六色的蝴蝶。
四
將如何跨越人生的冷暖
「爸爸升九-九-藏-書局長了!」孩子進門,第一句話這麼說。
「那麼,你剛才為啥老是不醒?」孩子遲疑地問。
三
孩子忽然想起了什麼,拉起我的手使勁搖:「哥哥,你不是說你的病很快會好的嗎?怎麼還不出院呀!」
「很好的夢?是大人們說的那種娶媳婦兒的夢嗎?」孩子破涕為笑,早晨的陽光從窗外透進,將他那顆愛頑皮的老虎牙照得閃閃發亮。
「真不巧,今天一個同學過生日,請了我,我不得不應酬一下。改日我還來看你。」
我微笑著向他祝賀。
「我在做夢呀,一個很好很好的夢。」我說。
他將手中的禮品放下,然後在床沿上剛剛坐定,又下意識站起來,將靠近門的椅子拉過來,坐下,蹭動了一下屁股,將坐姿調整到最舒服狀態,斜靠椅背,疊起雙腿。他告訴我,家裡每天要來好多人,都是有read.99csw•com本事的人。這些人對他很親熱,他現在看電影不掏錢,下館子不掏錢,坐車不掏錢,甚至學費付的都比別人少。
「有哩!」他指指劃劃地告訴我美術老師誇如何如何地好,同學們如何如何地想要。他稚嫩的臉上興奮異常。
夜裡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曾幾何時,我從孩子的家裡走出,路上看見半掩在泥雪中的焦枯的葉子,我動情地想到它們春天泛著鵝黃的嫩綠,夏天堅勁結實的青碧。可秋天的憔悴和冬天的焦枯,又是多麼的令人感喟!窗外的風雪肆意如舊,似乎要將我心中的冷清和惆悵,完全掃入這個寒冷的季節中去……
在獵獵寒風中熠熠生輝
哨音止住了。萬萬千千的蝴蝶霎時隱去,只剩下深綠的葉子,在跳動的陽光里泛著青綠的芒刺。
「嗯。」我也笑了。窗外嫩黃泛綠的葉子,在風read.99csw.com中撲閃撲閃地歡跳。
孩子急急忙忙告辭了。
——窗外的哨子不知怎樣了。我欠身去看,可是我的目光,被高高的窗檯擋住,再也無法尋見它的影子了……
「現在才知道,多認識幾個人,有多重要!」他說。
出院后的第三天,剛好下著雪,我再次走進孩子的家。像我昨天來的一樣,家裡只有八十多歲的老祖母。見我來,親近地讓座,沏茶。幾句身體天氣的話后,我看著客廳角落那張空空的矮桌子,問:
「就是你昨天放到桌子上的那一摞子花花綠綠的東西?唉,你剛走,那個小祖宗就回來了,來了一大幫兒男的女的,帶了酒菜。人多,大桌子不夠用,就把這個小桌子用上了。你那一摞子東西,他隨手拿了幾張擦桌子了,剩下的也不知道扔哪兒了。那玩意兒你有用?這孩子……你昨天落這兒的手機,我給你收起來了,我給你拿……哦,你喝茶。昨天,你說你的病怎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