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白岩溝
約莫兩支煙工夫,忽聽一人用蒼老的聲音,循環往複地高唱同一首歌上來:
「柴爿花,笑連連,半升穀子落秧田,上丘拔秧下丘栽,十八歲小妹送茶來。金打茶壺銀鑲環,白綾手絹包楊梅,先吃茶,后吃梅,妹等小哥到哪年?」
半夜裡蠟燭不知被誰點亮,鍾宇模糊地醒坐起來,見一老者背對著他,在吃力地練著書法。鍾宇輕呼道:「老倌公,老倌公,咋還不困?」那老頭轉過身來,一臉長須,眼睛如洞地盯著空氣看,他似乎沒看到鍾宇,就重新轉過身,對著蠟燭光認真地練著字,還不時地咳嗽幾聲。鍾宇又模糊地睡著,彷彿一欠身做了個怪夢。
影影綽綽走到山腳,那米面客指著第一村告訴他說,這村叫白岩溝,今晚就在頭戶人家歇。兩人踏過一溜鵝卵石路,橫過一堵女兒牆,影過一框香草龍石窗,在頂上鋪著一排壓棟磚的台門前停下來。米面客上前搖了搖鐵環,口中叫道:「祖根嫂,開門;祖根嫂,開門。」那當兒,鍾宇隱約辨出,台門橫杠直戳出來的四個短椽柱上,用篆書刻著「積善餘慶」四字,忖度此家必https://read.99csw.com是一戶書香門第。正低頭欣賞那對石鼓,門「吱呀」一聲開了,見一婦人低眉轉身作讓進狀道:「是本慶叔啊!」同時狐疑地打量著鍾宇。那用攔腰系背在後面的烏娃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米面客忙解釋說是路上遇到的小哥,在花橋中學教書。那婦人才放心地關了門。
進門后,米面客放下擔子,輕車熟路地徑直走到屋灶后,從米袋中量出一升米,落到鍋里,用木勺從灶山裡壁的銅罐里舀兩勺水倒入,那婦人也幫忙在火爐堂前點火塞柴。鍾宇見幫不上忙,獨自踱到石板道地,抬頭見一輪金黃的月亮高掛在飛檐上;另外,又見一隻不知名的夜鳥叮在壓棟磚上,不動不叫,羽毛被月光照得發亮,溶暈入無邊的夜幕中。鍾宇打一激靈,再抬頭看一眼,鳥不見了。心想耐叵是眨眼花?趕緊進門去。
突然間,一陣恐懼襲上心頭。鍾宇一路喘著氣朝花橋方向狂奔而去,跑到山頂一塊乳白色的大岩石上,估計很遠了才停下來。再回頭看去,山谷里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連四周read•99csw•com的梯田都已長期無人耕種,猛然聽到鷓鴣鳥從八個方向起勁地叫道「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暮秋山頭那輪彤日吐完最後一團晚霞就掉了下去,天色漸次黯淡,如同有人惡作劇似地往魚缸里點一滴墨水,墨紋慢慢暈開,遮住整個水面。
飯做好了,鹹菜放在青瓷碗里,犒頭、炒黃豆鹽放在藍花碟里端上來做菜。米面客一邊吃,一邊跟藉著煤油燈光納鞋底的祖根嫂絮絮叨叨。鍾宇餓極了,再說也插不進話,只好一頭扎進碗里,自顧自吃飯,不料三下兩下就扒完了,又被祖根嫂很客氣地盛了第二碗,直吃到打飽嗝方止。抬起頭來見米面客不說話了,只跟那祖根嫂互使眼色,覺得奇怪,又不便問,霎時間覺得整間老宅鬼影幢幢,彷彿屋子的每一角落都埋伏著什麼。鍾宇喃喃自語地問道:「這村堂為啥叫白岩溝?」祖根嫂正待答話,米面客搶著道:「這問題走來過去客人不能問,村堂里人也只自己曉得,不便告訴外人的。」鍾宇「哦」了聲,想逗祖根嫂背脊上的烏娃笑,烏娃卻一臉呆木,不哭不睡read.99csw.com,看起來似乎是舞台上的一隻木偶道具。那祖根嫂放下鞋底,點了半截赤松明,右手捏著,左手作擋風狀,站起來說:「小表兄跟我來。」
鍾宇跟在祖根嫂身後,轉到西廂房,踏過一段仄仄的樓梯,被引到一座古老花梨木寧式雕花床前。祖根嫂將赤松明插牢在窗台上說:「喏,你晚上就在這裏安歇,半夜有什麼響動不要理睬。」鍾宇應著躺下,見祖根嫂下去了,又站起來吹滅赤松明,重新和衣躺下。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將米面客和祖根嫂的絮叨聲帶過來。可能是在橫渡鎮吃了幾口酒,又加上走山路吃力,不久,鍾宇就在這微弱的談話聲里呼呼大睡起來。
鍾宇從橫渡鎮朋友那兒出來,預備沿著流水岩——蒲風——關頭——花橋這支路線走回花橋中學,中間要翻越好幾座山嶺,跋涉好幾條溪流。山徑上陰森森的,先是有一隻鷓鴣鳥在叫「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不久一群鷓鴣鳥接腔鳴囀;這樣嘈雜地叫上兩三分鐘后,驀然間所有的聲音同時撤去,四下一片寂靜。這種南方留鳥叫起來往往令路人跟著起一九_九_藏_書種愁緒,膽子小的渾身汗毛直豎。鍾宇是在朋友家喝過幾口番薯燒的,就壯著膽在峰嶺溝壑中大踏步走去。但是茅草、鳳尾蕨、柴爿刺、紅留、金嬰子的枝條不時從坎里壁俯伸下來,山裡又起了霧氣,能見度低,這卻令鍾宇磕磕撞撞,舉步維艱了。好容易才挨到八嶺頭,舉目四望,周圍完全是一片潘神布置的植物迷宮,向前走找不著路,往回走也夾黑摸,這如何是好?鍾宇試著朝坡下挪,挪到半山腰,只聽得下面水流激激,草叢索索,不敢再往下探了,只得按原路退回八嶺頭。為了減少恐懼情緒,他點上一支古松煙,深深吸一口,再吸一口,那火紅的煙頭一亮一亮,感覺體內陽氣也增厚了不少。心想,今晚看來是要滯留在這荒郊野嶺中了,不如找一處凹下去的細草地,將細草撥堆成垛,鑽進去也好擋風禦寒啊。鍾宇四處走走,全是硬邦邦、刺戳戳的灌木柴,即便有長茅草,茅草邊緣也是密密麻麻整排的細鋸齒,很容易划傷人。只好找一塊稍平的石墩,坐在路邊繼續吸煙,腦袋空蕩蕩,頭皮脹脹。
天明時分,太陽從山岡升上來,鍾宇起來一看,九九藏書蠟燭昨晚已經亮完,只剩一灘蠟燭油粘在案桌上,筆啦紙啦什麼都沒見。走下樓梯,踏到院子里,才發覺昨晚的米面客和祖根嫂,還有半夜裡的老者都不見了。院牆上長長的牆皮溜垂下來,風吹著瓦楞間的草一曳一曳的,幾隻麻雀在台門前一跳一跳。鍾宇走出門來定眼一看,原來整個山谷就這一幢房子,從青磚牆的深苔色程度可以做出判斷,這老屋已經好久沒人住了。
鍾宇忙碰著救星般站起來,一看是個兌米面客。在這落寞的山中,即便遇到一個落寇也比空蕩蕩一人坐著忖東忖西強啊,鍾宇想。正待招呼,那米面客倒是先搭話:「小表兄介姆去唉?」鍾宇老實答道:「我要去花橋,不想天暗,找不著路。老倌公也去花橋啊!」米面客應道:「同路,同路,我只到前面村堂歇夜,不如跟我去借宿,明早起來再趕路。」鍾宇連連應著「好好好」,一邊遞煙給米面客,米面客擺手說不吃,繼續唱著「柴爿花,笑連連,半升穀子落秧田……」鍾宇呢,在後面跟得踏實,全身溫暖,一路閑聊說自己是中學教書的,那米面客也不回頭,口中說,好,好,好,教書先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