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盪起雙槳
夏夜，建築工地上燈火通明，工地的角落成了她睡覺的地方。冬天，她找到了個好睡處，那可是她在夏夜裡付出代價換得的。
拿著吃吧。我媽摘下院子里的果子給她。
別走呀，給唱個歌兒呀。也有像我一樣討狗嫌的孩子跟在她屁股後頭撩閑的。
她出事的那晚，醫院沒讓她在走廊過夜，第二天要評定二級甲等，衛生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那時候，她的父母還硬朗，她的兩個哥哥也多有愛心，將她照顧得不孬。她也知道肚子咕嚕叫了要回家吃飯，天黑了該回家過夜，只是，家裡人無法阻止她白天不停地遊走。遊走時，會時不時在嗓子眼兒里哼唱那首叫「讓我們當起雙槳」的歌兒。
這是小城裡70年代的孩子，被管教時大人嘴裏的口頭禪。那時候，小城街道蕭條，人煙稀少，家家都是平房。她指不定就會走到哪家的巷子或院子read.99csw.com里來。那些平房的院門，都大大方方敞開著，就像那時候人們的心門。
尹來鳳，給唱一個吧。高興了，人家還會在她身上找個樂子。
她終日在大街上，抄著手，不看人，不觀景，只顧走。走到盡頭，折回來再走，周而復始。她和路人一道，都像懷揣著心思，行色匆匆。
這下，她筆直地站著，雙手拽著衣襟，勒著嗓子正經唱起來，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晌午或傍晚，她常常會出現在菜市場的邊上，並不走進去。總有心善的人生意不忙了，走過來塞給她些饅頭或熟食什麼的。
醫院終於順利晉級。我爸回到家裡，沒見他有多高興，顯得有些疲憊。看見爸媽呆坐在沙發上，我讓女兒唱個歌逗二老開心。女兒就唱，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她穿的在那類人群里並不寒磣htｔｐs://ｒead•９9ｃｓw.ｃｏm，也不顯得齷齪。那兩根70年代流行的麻花小辮，讓她執著地保持到多年以後的那個雪夜。期間細微的變化，就是不停地變換著頭繩的顏色，有時是兩根紅色的，有時是兩根綠色的，有時一根紅色、一根綠色。
李家的小四兒不吃飯，李媽會說，再不吃飯叫尹來鳳替你來吃了啊。
玩唄。她倚在樹身上，眼神藏在某一處角落裡，聲音小而尖細。
單元防盜門興起來，防了醉鬼，也防了她。
這時，她就會雙手交插|進袖管，夾緊雙臂，搖晃著兩根小辮子。逼得緊了，就怯怯瞅我媽一眼，抓起果子扭頭就走。
讓我們盪起雙槳……引得我們這些孩子替她唱起來，嬉笑著一鬨而散。
走著走著，跟在她屁股後頭的孩子們就長成了孩子的爸爸。
尹來鳳，吃吧，吃飽了好有勁走。
我媽就緊握著我爸的手，說這read.99csw.com都是命吧。
她就噗哧一笑，臉上竟生出些不好意思來。
尹來鳳出事的這年冬天，我的爸爸，他彷彿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尹來鳳在小城裡的大街小巷終日不停地遊走了幾十年，戛然而止於一個冬日的雪夜。
小城裡沒人叫她瘋子。
唱一個嘛，不唱再不給吃的了！
當然，那個時候，我家的院門也是敞開著的。
滾回來！傷天理啊，小王八羔子！我媽狠狠地大罵。
她卻從不會罵，氣極了頂多白上一眼，幹啥呀，那麼煩人！
當時，她裹著那件厚厚的舊棉衣，脖子縮進衣領，雙手交插著袖管，在環城的江堤路上拖出兩條長長的尾巴。
卻不見她老。歲月好像拿她沒轍，年齡對她失卻了概念。只是，她不再去哪家的院子里玩，因為院子已經變成了長長的樓道，家家的門關得緊緊。她的父母不在了，兩個哥哥也都下了崗，疲於為生計操勞，就疏九-九-藏-書於管她，放任她流落街頭。
我爸媽打開門燈出來，看見她濕漉漉地蜷縮著打抖，聽見她氣急地嘟囔，幹啥呀，那麼煩人！
60年代中，一個男同學收到班裡一個女同學的紙條。她想請他看場電影，說裏面有那首好聽的「讓我們盪起雙槳」。他知道她喜歡他，就像喜歡那首歌一樣。可他還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聲公開了那個紙條，因為她姥爺是逃到台灣的軍官。還有什麼會讓那時候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更為難堪的呢？她瘋了……
我爸自語，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聽不得這首歌。
一輛要命的載重卡車從身後滑來的一剎那，沒來得及給她足夠的時間讓身體騰空而起，好拋出個美麗的弧線，就將她死死地碾在車輪底下，噗地濺出一幅紅的、黃的、白的抽象畫卷。
走著走著，街道熱鬧起來，人煙多起來，平房變成了樓房。
心善的人帶她打胎的時候，她發現醫院大九_九_藏_書門整夜開著，走廊里很暖和，有排椅，燈也亮著。她不怎麼邋遢，不會影響病人休息，醫院就默許了，走廊成了她的好睡處。小城那幾年有些亂，她打過三次胎，千真萬確的，我爸就在醫院當院長。
張家的小三兒不聽話，張媽會說，再不聽話叫尹來鳳把你領走了啊。
人老了可能都有回憶情結，我爸開始寫起博文。有一天我登陸進去看見一段文字，就全明白了。
夜裡，她睡在人家的樓道里，深夜才來，天蒙蒙亮就走，住戶並不知曉，也沒什麼妨礙。我家的樓道里她就睡過的。一次半夜，一個醉鬼跑到樓道里撒尿，撒出一聲尖細的驚叫，嚇得醉鬼提褲子就跑，也驚醒了熟睡的住戶。
尹來鳳，來幹啥呀？她人緣極好，來到我家的院子，我媽就這樣和她打個招呼。
她也不搭腔，愣怔怔接過吃的。
我爸媽回到屋裡找了件厚厚的舊棉衣給她。她愣愣地不吱聲，穿上了，正合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