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長大後到民政局去
老李推開車門,剛冒出了個頭,鞭炮就響了起來。第一個迎上去的是鄉里的一把手,他像親兄弟似的緊緊擁抱老李:「老李,你受苦了。」一把手眼眶裡的淚水在閃光。老李受到了感染,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兩行熱淚。接著,鄉村幹部挨個兒和老李握手,噓寒問暖。
「廢話!煤窯又不是豆腐坊,哪有不黑的。」婆娘想。於是她又加了一個「感謝」——「感謝……」剛講了個「黑」字,記者就把話筒奪了過去。婆娘不知道自己哪裡講錯了。幸好在場read.99csw.com的也沒人在認真聽她的講話。
躲在人群里的老李婆娘,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笑臉上掛著淚水。她男人失蹤有二年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有模有樣的,話也會說多了。她心裏想:「俺家的男人,這二年混下來,硬是有了長進。」記者的話筒又到了老李婆娘的嘴邊。
「那俺長大后也到那裡去。」在場的人一陣鬨笑。
老李有個五歲的孫子,這是他最疼愛的。他看到孫子老是盯著他手中提著的塑料袋,就招手叫孫子九-九-藏-書過來。老李從袋裡拿出他捨不得吃的幾隻果醬夾心麵包,分給他孫子和一起圍過來的孩子。
「爺爺你從哪裡來?」孫子很聰明,問到了爺爺的來處,就知道了麵包的來處。
縣裡又派了一輛轎車,由民政局的幹部陪同,將老李送到他家的村頭。村頭早已是人山人海,鄉、村二級領導站在最前列,像是有大首長來村裡視察。
「這東西咋這樣的好吃?哪裡有賣的?」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問道。老李不回答。
「可暖和哩。」孩子們個子矮,https://read.99csw.com就蹲下身子,順勢摸老李的新高幫旅遊鞋。將他們剛抹過鼻涕的手反覆去摩娑這雙白色的鞋子。
「爺爺從『黑』煤窯那裡來。」
「民政局給的。」
婆娘也學著她男人話,講了一些感謝話。不過,感謝對象的排序有點混亂。婆娘隱約聽見,在場的有人提到了「黑」煤窯什麼的。還有人講了一句:「『黑』煤窯好『黑』呀!」
全場一片開心的笑聲。
「混賬的東西!那不是人去的地方。」從未吼過孫子的老李,他的一聲吼把孫子嚇得九-九-藏-書哭了。儘管哭,孫子還是帶著哭聲,頑強地要問個明白:「那你的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的?」
隨行記者將話筒遞到老李的嘴前,該輪到老李講幾句了。他講了很多感謝的話。首先感謝誰,其次感謝誰,接著感謝誰,最後感謝誰,說得層次分明,清清楚楚。民政局的同志已將這篇答謝辭教過他幾次,他雖沒文化,記性卻相當的好,背幾遍就記住了。至於在「黑」煤窯里受的罪,他就沒講什麼。老李很明事理,在這種場合講什麼「黑」煤窯,氣氛不協調。
「黑奴」老李從「九_九_藏_書黑」煤窯里被解救出來時,二年前穿來的藍中山裝和綠解放鞋早已千瘡百孔。井下挖煤反正沒有婦女,「黑奴」們乾脆就光著屁股幹活。縣民政局的同志看他全身上下,里裡外外沒有一件像樣的東西,就給他買了一套全新的衣鞋,還發了一筆慰問金和一大袋食品。民政局的幹部對他這麼好,老李心裏好感動的。
「那俺長大後到民政局去。」
村民們不大講究握手,他們看到老李穿了一件羽絨服,山旮旯里的村民們覺得很新鮮,就走過來捏他的羽絨服:「這麼輕薄的衣服暖不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