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號女生於蓮
七年前,王蓉和于童飛是市刑警大隊的一對拍檔,為了偵破一起販毒案,他們曾偽裝成一對情侶跟蹤偵查過半年之久,但在最後交鋒的時刻,于童飛為了保護王蓉,犧牲了。結案后,因為無法再面對刑警槍林彈雨的生活,王蓉轉行當了一名最普通的公交司機。七年來,每個月她都會為于童飛的孤女于蓮以父親的名義匯上500元生活費。
今天周五,蘇城在郵政大廳下車的時候,于蓮也跟著他下了車。
王蓉笑笑:「于童飛和你父親是同一天死的,而且,今天還是他的生日,所以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來給他上墳。在那邊,837號就是他最後的棲身地。」
稍頃,在啟動車子的同時,她背對著蘇城說:「你能到終點再下車么,我們聊聊?」
跟蘇城一樣悵然的還有那女公交司機,每一站停靠,她都會在車廂里睃巡一番。
持續了七年的習慣,驀地被打破了,蘇城的心裏總有些悵然,很想找個人問問,是否,只是自己錯過了與她的相遇?
「嘎——」一聲急剎車,車廂內一片東倒西歪,罵聲四起。坐在司機座旁邊的蘇城看得很清楚,前方道路開闊,並沒有急剎車的任何理由。
今年于蓮18歲了,該上大學了,她寄了5萬,權作學費。
「你怎麼在這兒?嚇死我了。」
「最後一次坐車,她下車時給了我一些照片,一共36張,都是我和她父親在一起的一些鏡頭。我不知道是誰拍的,但看得出來是我們一起執行任務時的情景。看來於蓮早就知道我是誰了。」王https://read.99csw.com蓉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問蘇城,又像是自言自語,「也許,現在該讓于蓮知道真相了。」
她的博客文字不多,以圖片為主。都是形形色|色的人睡著的樣子,還有些小貓小狗睡覺的憨態。瀏覽的人很多,有一個看客說這是行為藝術,因為早就數碼時代了,還固執地用老式的、最普通的傻瓜相機拍照,而且只拍人的睡態,很有點實驗的味道。但打動蘇城的卻不是那些讓無數人為之震撼的照片,而是她簡短的說明文字——
是的,王蓉說的沒錯,于童飛死在了蘇城父親的槍下之後,蘇城的父親也被當場擊斃了,今天,是他倆共同的祭日。
于蓮拍的第一張照片是她母親的遺像。
離線時,蘇城查看了一下日曆,距離12月1日正好是37天。
「七年前的今天,你死前開槍打死的那個警察,他叫于童飛,這七年來,我每天和他的女兒坐同一班車,每個月那女孩都會在我的櫃檯來取匯款,她還給我拍過照片,現在她上大學了,我再也見不著她了,忽然間我發現,這麼多年來她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當時于蓮太小,為了不讓她承受太多,在外婆的強烈要求下,大家一起向她隱瞞了真相。這麼多年,于蓮一直和外婆一起生活,並不知道她父親的事。
七年來,蘇城第一次為他上墳。
從家裡到學校,會經過一個郵政所,每個月的第一個周五,于蓮都會在這一站提前下車。七年來,老舊的公交車換成了嶄新的空九九藏書調大巴,破敗的郵政所變成了堂皇的郵政大廳,于蓮也褪去了臉上的稚氣,長得和那個公交車司機差不多高了,她手中的那個照相機已經很破舊了,但她依然偷偷地在37路車上拍照,拍那些在車上睡著了的人,依然在固定的時間在郵政所提前下車。
蘇城滿腹狐疑地點點頭,答應了她的提議,或者說,蘇城也很想找一個關注過於蓮的人一起聊聊。
那個和于童飛青梅竹馬的要強的女人,生前並不知道她摯愛的丈夫是在執行一項特殊的任務,卻誤會丈夫和王蓉有了婚外情,跟蹤了許久,自以為確鑿無誤后就吞葯自殺了。
蘇城一直沒敢去找于蓮,他怕自己不敢面對她的純凈,也怕父親的過錯帶給她更大的新的傷害,卻不知道他更怕的是自己的怯懦與猶豫。
于童飛的確是于蓮的父親,但在七年前就死了。每月給於蓮寄錢的就是這個有點粗魯的女公交司機,她的名字叫王蓉。
並不悲傷地坐在墳前,點上一支555香煙,放在半塊破磚上,蘇城對著一片枯草自言自語,傾吐著心中不敢與人言說的心事。也許,地下的那個人是聽得見的吧。
整整七年了,每個月都有一個叫于童飛的人給於蓮寄500塊錢,而且每次她都只在蘇城當值的窗口辦理匯兌,只因為蘇城是037號業務員。一個如此迷戀執著於一個數字的女孩,她本身於蘇城也漸漸成了一個解不開的謎。每次同車,他都會暗暗觀察她,看她偷|拍那些睡著的人,有幾次甚至裝睡,讓她來拍。蘇城曾經猜想,那九-九-藏-書個于童飛會不會是她的父親,如果是,那她一定生活在一個單親家庭,要不然,兩個人在同一個城市,為什麼要每個月都匯款呢?
真相儘管簡單,但蘇城也只猜對了一半。
「是的,那個37號女孩,她叫于蓮!」
「從此……」王蓉長舒了一口氣說,「我想,我也算給於童飛有個交待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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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嚇了蘇城一大跳。回頭看時,卻是王蓉,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蘇的身後。
「偷」這個詞是于蓮後來才學會的,一個膠捲通常只能拍36張照片,但運氣好的話往往會多拍一兩張,常拍照的人便把這多拍的一兩張稱為「偷」來的。那以後于蓮便覺得37是她的幸運數字,就像迷信射手座一定花心一樣,她給自己的每一件T恤、每一個背包都縫上一個37的標誌。久而久之,37路公交車的女司機便記住了這個永遠拿著一個傻瓜照相機去上學的纖瘦的女孩。
只因為父親一直是蘇城生命中最大的恥辱,背著他的陰影,七年來,蘇城不能轉正,不能升職,甚至不能交朋友,儘管他工作一直都很努力很刻苦,但誰讓他是毒販的兒子呢?能有一份正當的職業已經是奢侈,他還能抱怨什麼?
蘇城原以為等於蓮上大學了,王蓉的包袱就該卸下了,卻不知道有一個包袱她可能一生也無法卸去,那就是于蓮的母親以read.99csw.com決絕的死亡,給王蓉留下了一個永遠都難以打開的死結。
3
蘇城再次得到于蓮的消息已是一年後,無意中在網上看到了她的博客。
「你是說那個37號女孩,她叫于蓮?」她並不去理會乘客,回頭死盯著蘇城的眼睛。
于童飛出事的前一天,于蓮的母親自殺了。
那一年她11歲。
「人不能為睡夢中的自己拍照,但鏡頭記錄的一切也未必就是真相。」蘇城以037號過客的身份給她留言,「12月1日,去安靈苑看看吧,在837號墓地,長眠著一個被誤會了8年的射手座男人,他墓碑上有一段銘文,將會告訴你那36張照片背後的真相,那真相可能殘酷,卻一定會還給你一份踏實的睡眠。在那裡,還有一個願意為你拍下你熟睡的樣子的人在等待。」
2
蘇城在這裏上班,她來這裏取匯款。
閃光燈就那麼耀眼地一晃,于蓮「偷」來了一張母親最後的彷彿熟睡的照片。
母親是服藥自殺的,沒有遺書,只有一個傻瓜照相機放在床頭。當時的于蓮以為母親只是睡著了,她便拿起了床頭那個已經拍了36張照片的照相機,對著母親按下了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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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覺的樣子很幸福!」
「你是說你喜歡上于蓮了?」
4
「你在找那九*九*藏*書個叫于蓮的女孩嗎?」蘇城終於先她而開口了。
三個月後的12月1日,是蘇城父親的祭日。
此後在37路車上蘇城再也沒有見過於蓮。
王蓉的包袱卸下了,蘇城背上的包袱卻更加沉重了,這個王蓉不知道,于蓮當然也不知道。
可是今天,在給她取匯款時,蘇城卻犯了一個最要不得的低級錯誤,他看錯了金額。習慣性的,他點了500塊遞給她,她卻笑笑說:「錯了,是5萬!」
信封里是照片,一共6張,都是蘇城在車上睡著的樣子。在一張照片的背後題著一行小字:「我拍照的時候你是醒著的嗎?」
蘇城訕訕地回答:「我父親罪有應得。」
蘇城一驚,仔細核對,果然是5萬,而不是7年84個月的每次500。重新點取,再把錢遞給她時,她也遞給了蘇城一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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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就這麼瞞她一輩子,讓她和她的母親一樣,誤會一生?」
花心的射手座父親,愛上了別的女人,母親自殺,只留下了一部傻瓜照相機,和照相機里36張父親與情人在一起的照片。我用超限的第37張膠片拍下了母親最後的遺像,而當時的我卻以為母親只是睡著了。從此,我迷上這種簡單的拍照方式,迷上了每一個熟睡中的面孔……母親去世后,父親也失蹤了,和他惟一的聯繫只有每月一張500元的匯款單。與外婆相依為命的日子里,我夜夜失眠,就這樣,我用記錄別人熟睡后安適與悠閑的方式來遺忘掉自己在睡夢中的驚恐與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