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了它吧！媽媽，我們對得起國家和人民了！」

從前方回到家裡，婆媳兩個都感到渾身像抽了筋，散了架子一樣，一點精神也提不起來了。

「媽媽。您不會……」

她的心顫了。她的手顫了。

婆婆的腸子都悔青了，當年她真不該聽丈夫的話。他在戰爭中負了重傷，臨死留下了句話：「要給兒子枕老虎枕頭……」她明白，也只有她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和分量。

清明前一天媳婦來請婆婆，準備明天一起去祭奠亡夫。婆婆來九-九-藏-書了，她自然地想起了那隻老虎枕頭。這回，媳婦一定得燒了。可是當她幫助睡著的孫子整理被子時，一碰枕巾，她愣住了：那隻老虎枕頭竟然在孫子的頭下枕著呢！

她越愛他，她越恨他，她越對他說後悔。

她恨他為什麼有一個讓婆婆守寡的軍人爸爸；為什麼小時候枕了老虎枕頭……

這三間房，太空曠了、太冷清了！就兩個寡婦，守著個3歲的孩子。過去也是這麼三個人，可他們心上還read.99csw.com有一個人啊！儘管不在眼前，卻無時無刻不同他們生活在一起。現在，那個人在一場戰鬥后已長眠在邊陲的青山腳下了。

她罵他信來少了；罵他探親時間短了。罵他給兒子起了一個帶軍的名字……

她有些迷惘了，猶豫了。

媳婦的腸子也悔青了。鎮子里那麼多小夥子，她為什麼偏偏嫁給軍人？過去他倆在一起時，她一邊摟著他，一邊說：「我真後悔，怎麼嫁給了你！」

唉，不然，哪至於這樣呢？

這九-九-藏-書真是太殘酷了！

「……依你。媽媽依你……」她猛地抱住了媳婦。婆媳臉貼著臉，默默地流下了不平靜的淚。

「媽媽，媽媽，我也說不好啊！……」她一下摟住婆婆動情地哭了起來。

媳婦拿起老虎枕頭呆住了。她第一次看到它。它是用帶黑紋的黃布做的，有頭有尾，有鼻子有眼睛，貼身還有四條粗腿。它是一隻枕頭，但更是一隻具有動勢的老虎；豎著耳朵，睜圓了眼睛，正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前方……它象徵著力量和威嚴。

唉！read.99csw.com自己真傻，人死了還依著他去了……都怪自己！

「不……媽媽，把它交給我……待明年清明時，到野外去燒……讓他們父子兩輩人都看著……」

婆婆又一次看到它，也有些呆了。它做得多麼精細、逼真啊！上一代人在縫製的時候都在想著什麼？在那一針一線中都傾注了什麼感情和願望呢？……

「是的。燒了它！燒了它！」婆婆完全明白媳婦的意思，她一下子從柜子底下把那隻小小的老虎枕頭翻了出來，摔在了炕上。她也恨它，是它帶來了九*九*藏*書兩代人的不幸。

一年後媳婦又找了個男人，竟然還是軍人。唉，人啊，就是怪！婆婆指著她的鼻子問：「你不早就後悔了嗎？怎麼又……」

「扔到灶膛里？」婆婆用極輕微的聲音問媳婦。

那是丈夫小時候的枕頭。丈夫說過是母親給他做的。母親說：「要學武，枕老虎。」那時有各種各樣的枕頭，什麼元寶枕、龍鳳枕、鴛鴦枕、秀才枕、長命枕……都各有不同的寓意。他是枕老虎枕頭長大的，戰爭來了，怎能不拿起槍呢？誰知道臨死，還要把枕頭傳給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