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
去去,俺不管你是幾崽,別攔俺的道兒!
五十年的歲月如一把刀,收割完了當初人們對三崽的記憶。和三崽一般大小的人,都沒認出他是三崽,而把他當成了一個沿街乞討的叫花子。當時三崽鬍子拉茬的,滿臉黑灰,穿著補丁落補丁的衣裳,右手臂彎挎著一個竹籃子,左手拖著一根打狗棒,神情萎靡,言辭閃爍。他站在街頭,猶如憑空杵出一根枯樹枝。多餘。站累了,三崽便蹲下,坐在一摞磚上。瘦小的三崽,縮捲起身子,絲毫引不起過往行人的注意。實在久了,三崽這才逢人就說:你們還認識俺不?俺就是五十年前離家逃荒要飯的三崽。
三崽絲毫沒有理會黑狗爺的意思,看到盛在盤子里的肘子,貪婪地抽吸著鼻子,咽著唾沫,說:俺這輩子還沒吃一頓肘子呢。說著,衝上去就搶。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三崽,老鷹捉小雞似的把他提溜了回來:你這人是屬狗的還是怎麼的,這read•99csw.com肘子是給你吃的?滾!說著,就罵家寶。狗日的家寶,老子這場酒宴要是叫你爹和叫花子攪了,當心老子捋了你民兵連長的帽子!
三崽的眼神被黑狗爺的言語點亮了一瞬,隨即又暗淡了下來:也好。
三崽這麼說,就有人依稀辨認出他的模樣。上了歲數的黑狗爺說:你真是三崽?
很多人見了他,皺著眉頭繞道而過。三崽死皮賴臉的攆上去,說:俺是五十年前的三崽,咋,對俺沒一點印象?
這就像當年的地下共產黨對暗號,暗號對上了,兩人就摟抱在一塊兒,痛哭流涕。
大侄兒,黑狗爺指著三崽說,他可是咱村的人哩,咋會是叫花子呢。
黑狗爺拖著三崽一出門,村委會的門「咣當」一聲從裏面插上了。
縣委的小車來了,在村委會停了一停。縣委副書記逮住村長劈頭蓋臉一頓罵,罵了,上車就走。村長帶著四五個人攆,不是攆縣委書記的車,而是叫花子三https://read•99csw•com崽。待他們氣喘吁吁地攆上三崽時,三崽已脫去叫花子衣,靠在鋥明瓦亮的「賓士」上,抽著雪茄愣神兒。旁邊縣委一班人陪著,小心翼翼地說著話。
有人這麼問,三崽的眼睛就紅了,說:俺不但是三崽,俺還認識你呢。
黑狗爺自知討了一個沒趣,說:俺這就把他拽走,中不?黑狗爺這會兒力氣大的驚人,拖著飢腸轆轆的三崽像是拖著一隻死狗出了村委會。
村長這麼罵,家寶就給黑狗爺急了:爹,爹,你這是六個指頭抓癢,多的是哪一道兒?!
黑狗爺搖搖頭,徑直走了。
黑狗爺抹著眼睛說:五十年啦,俺還以為你拋屍荒野了呢,沒想到今個兒還能見上一面。走走,跟俺回家。黑狗爺這麼說,就有一雙厭惡的眼睛狠狠地挖了他幾下。那眼睛是他小兒媳婦的。小兒媳婦說:爹,你真會開玩笑,咱家那巴掌片兒大的地方,咋能盛下三崽叔呢。小兒媳婦說了,黑狗爺就
九九藏書不能不考慮再三了。黑狗爺有老寒腿的毛病,幾年前就喪失了勞動能力,他還是靠在大隊跑腿的小兒子養活呢。黑狗爺不滿地看了小兒媳婦一眼,沖三崽尷尬地笑了:要不,俺領你去村委會吧。咋說你也是咱庄的一戶人家呢。大隊總不能不管。三崽黑狗兒哥黑狗兒哥地喊著,我喝一碗水就走。
三崽離家時,還是一個不知道東西南北的毛孩子。他拖拉著露腳趾頭的懶漢鞋,左手臂彎挎著一個柳條籃子,籃子里盛著一個豁口粗瓷碗,右手拖著一根打狗棒,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大王莊。這一走,就是五十年,五十年杳無音信。有傳聞說:三崽在南方給人當了養老女婿,富了。但傳聞畢竟是傳聞,當大王莊的人再次看到三崽時,才明白傳聞是假的。
村長挺著大肚子,累得差一點兒給三崽跪下:三叔,三叔,您這兩千萬的投資說啥也不能投到外鄉啊。俗話說:人不親,水親;路不近,土近呢。說到天邊,https://read•99csw.com咱也是一個村裡的人,一個祖墳里的根兒,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哪。三叔您難道這一點人情都沒了?
三崽說:你是黑狗兒。
被喚作家寶的人,拉住黑狗爺說:爹,你咋領來一個叫花子呢,趕緊走,趕緊走,一會兒縣委陪人考察來了。這可是咱村的大事,耽擱不得。
咱村的,俺咋不認識,走走走,別耽擱了正事。說著,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沖屋裡喊:狗日的家寶,你看看你爹,你看看你爹,真會添亂。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這麼喊,屋裡就有人嗨嗨著跑出來,點頭哈腰的問:村長,喚俺啥事?
三崽說:俺是三崽,五十年前俺是這村裡一分子哩。
離家五十年的三崽回來了。
黑狗爺怔了一瞬,又走。三崽,黑狗爺說,不是俺狠心,如今俺也是寄人籬下,回家看臉吃飯。你不能把俺的飯碗也砸了。這算俺求你中不……
你看你爹辦的好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沖黑狗爺、三崽一努嘴,說:這不是給添亂嗎?
黑狗爺https://read•99csw•com說:那你說,俺是誰?
黑狗爺看看森嚴的大門,又看看饞涎欲滴的三崽說:你……你真是個窮命頭,現在我也愛莫能助了。說著,轉身就走。他走,三崽就攆:黑狗兒哥,俺真餓了,渴了,要不去你家喝一口水中不?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三崽悠然地吐了一個煙圈兒,黯然神傷地說,我連一碗水都沒討出來,你們說,我在村裡還有什麼人情?
黑狗爺前邊推開村委會虛掩的門,三崽後腳跟了進去。村委會炊煙裊裊,菜香誘人。三崽一邁進村委會,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便露出一臉不高興:黑狗叔,你咋給俺忙上添亂呢,你不知道今天縣委來人組織考察投資建廠的事還是咋的?竟給俺領來一個叫花子,去去去,一邊去!
行人稀落的街上,霎時剩下了一個鬍子拉茬的叫花子。三崽想說啥,卻沒說,兩行滾燙的淚滑出眼眶,沾濕了衣襟,打在了地上……
三崽,你看,你來的真不是時候啊。黑狗爺無可奈何地說:要不,你改天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