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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青

王世青

作者:張青合
這話,父親路上說了不下八遍。
賠,你們賠得起嗎?絡腮鬍子一把揪住父親的衣領。
說這話時,周圍迅速圍過七八個人,有老有小,瞪著眼看熱鬧。
父親撲上去,替我挨了一巴掌。沒等那人第二次舉手,父親已改往日的懦弱,你們為啥打人?不就是1500塊錢嗎?給你們還不中?
打人,我他媽的還揍人呢。那人皺眉苦臉的,像是丟了價值連城的寶貝。
壞了,遇到碰瓷的了。碰瓷是一種詐騙方式,就是假裝與你撞車,摔壞東西,然後敲詐勒索。其團伙往往有七八人之多,有人把風,有人下套,有人幫腔,甚至下手揍人,威逼利誘,強取豪奪。以前,在書上看過,聽人講過,沒見過。第一次背井離鄉,碰上這種倒霉事。我不由傻了。
嗯。父親說:有。
嗯。父親說:認識。
父親這麼一說,絡腮鬍子頓時沒了底氣,甩掉父親的九-九-藏-書手說:哪個王世清?
看你個子不低,身架骨還嫩。父親從我肩上換下大行李捲兒,把小的扔給了我。
1993年的初春,南方已是春暖草萌大地泛綠,北方還是天寒地凍冷風習習。
哪個王世清?你們市還有幾個王世清?父親說這話時,狠狠得地瞪了我一眼:你還愣著幹啥?還不給你大爺打電話去,就說我們在他的地盤被人欺負了!
兩清?你跟我清,我跟你不清。父親說話硬氣起來。走,我給你們拿錢!父親揪住絡腮鬍子就拽。
而這次,父親卻說:如果王世清真是你大爺,我們還用出力流汗來打工?
我說:十八。
我還沒有意識過來怎麼回事,那人帶車倒在了地上。懷裡的花瓶也隨著慣性,啪的一聲摔了出去,成了碎片。
父親也慌了:別……別……貴賤您說一個價兒。
去哪兒?父親說,還能有哪九九藏書兒,我兄弟王世清家。
父親說:一個花瓶,我們賠還不中?
在一次立交橋竣工剪綵儀式上認識的,父親說:王世清是這個城市的市長。
嚇,撞了人,還敢動手打人,你也太霸道了。我還沒意識過來,後邊有人一拳打在了我背上。我轉過去臉,還沒看清人,啪的一聲臉上又是一記耳光。
父親這話,讓我精神一蔫,肩上小編織袋兒頓時沉了許多……
被父親看扁,我很不不情願,卻無可奈何。畢竟氣力有限。父親一邊走一邊訓導我:到了工地,人家問你多大了,你怎麼說?
我懵懵懂懂地哎了一聲,轉身就往電話亭跑。那個大高個子,邁步攔住了我的去路。而另一個旁觀者,墊起腳尖沖大高個子耳語了一聲,幾個人迅速散開了。待我們扭頭再找絡腮鬍子時,絡腮鬍子也不知去向。衝著大高個兒,我沖了過去,想揪住他報剛才的九-九-藏-書一箭之仇。父親卻一把拽住了我:你……小子,別再捅婁子了。
父親是一個膽小怕事、謹小慎微的人。父親說:在外最忌諱與人爭強好勝,出門在外更不能貪小便宜,貪小便宜准吃大虧。
哎……哎……我的花瓶……你這人走路怎麼不看路!那人掙扎著爬起來,捶胸頓足,懊悔莫及的樣子。末了,又暴跳如雷,奔我直撲過來。那樣子恨不得一拳把我打回老家。
我不禁興奮起來:那王世清市長真是我大爺。
像所有的農民工一樣,我和父親一人扛著一個裝滿編織袋的行李捲兒。我們的行李捲兒,一大一小。大的,裝滿了鋪蓋。小的,裝滿了棉衣棉褲。父親扛著大的,我背著小的。父親一句話也不說,撅著屁股,悶著腦袋,一踮一踮得憋著勁兒往前走。起初,我扛著大的來著,沒走多遠,下氣接不上上氣,額頭、鼻子上掛滿了白毛子https://read.99csw•com汗。
父親丟下行李,攔住了那人:同志,同志,有事說事,千萬不能打人。
我又好奇地問:你認識王世清?
我左右逢迎著腦袋,東張西望地走著。父親的話,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往心裏去。父親嘮里嘮叨的話,沒有身邊熙來攘往的人流有意思,沒有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有意思,當然,更沒有冒著白眼橫衝直撞的鱉蓋車有意思。第一次進城市,我眼花繚亂,不知該看啥好。
那人約有四十來歲,絡腮鬍子,滿臉橫肉,兇巴巴的,不像是一個好惹的主兒。
背後襲擊我的高個子一聽,扔下我,一把揪住父親的衣領。父親使勁兒一掙,掙脫了高個子的控制:你們不要以貌取人,看我們是土老冒,就隨意拿捏我們!
我扭正腦袋沒來及躲避,迎面一輛自行車,哎哎喊著撞上我。
旁邊有人說:你們也太沒有眼光了,這是瓷器李,手裡的read•99csw.com東西都是古董,貴著呢。
也多虧過路的老兄慧眼視寶,要不他們還以為我胡攪蠻纏,坑人耍橫呢。絡腮鬍子接過話茬說,讓我說一個價格,拿1500!
絡腮鬍子說:少羅嗦,趕緊拿錢,咱們兩清。
對。說小了人家不收你。說你是童工。雇傭童工違法。父親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出門在外,不比在家,說啥話,幹啥事都要機靈點。
你怎麼認識他的?爹。我不停地問,王世清是幹啥的?
路過一個岔口時,父親突然說:看人!
一場事故,突然而至,突然而逝。父親氣鼓鼓地背起大編織袋兒就走,我極不情願地抗上小編織袋兒攆。一邊攆,一邊問:爹,爹,這城市真有一個叫王世清的?
啥?1500,訛人!我急了,衝上去,推開絡腮鬍子,把父親拽了過來。
你小子也不看看,這是你撒野的地盤嗎?一個高個子惡狠狠地說。
絡腮鬍子問: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