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醒來后的伯父和父親看見了枕頭邊的花炮。

1935年，29歲的爺爺精明能幹，豪爽敦厚。他沒有沉沒在沂山腳下貧瘠的土地里，而是做了一名布販，干起了走南闖北、低買高賣的生意。當時，憑著一雙大腳板和不怕事的膽量，爺爺最北到濟南、德州，最南到徐州、宿縣，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過著還說得過去的日子。

地點在兩縣山栗子林里的一座石橋上凶殺案多發地段九_九_藏_書。

「……劉三…是為我死的，他去兩縣山…是為保護我……」

爺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多年以後，爺爺回憶起這段往事，總是愧疚萬分。

他死了，趴在一汪血泊中，身體在東頭，腦袋在西頭。

政府里的人來了，經過調查后斷定是被出沒在此地的土匪所害。

當下，爺爺作出了一個令自己和劉三都吃驚的決定：不住了，當夜趕回家！劉三當然不同九*九*藏*書意，誰都知道路途兇險，況且他沒掙著錢愁著回家，所以他堅持住店。倆人都沒有說服對方，但爺爺堅持走了，臨走前為劉三留下兩個銀元。

那天晚上，爺爺並沒有走那條出事的必經之路，而是多走了十幾里路，從西南邊的閻王鼻子山繞過來，五更時分才回到家。

是年臘月二十一，爺爺與鄰村同行、36歲的劉三從濰坊返回。這是春節前最後的一趟買賣，爺爺順風順水，https://read.99csw.com財源茂盛。而劉三卻是流年不利，所獲甚少，一路上長吁短嘆，還不時抽出防身的匕首砍些樹枝泄憤。爺爺理解他的鬱悶，好言相勸，順便將二人餐宿費用悉數付賬。到達臨朐沂水交界的兩縣時，已是暮雲四合，村子里燈火點點。

爺爺說不出什麼，劉三出殯的時候爺爺送了厚厚的奠禮。

「是我害了他，要不是我堅持要回來，劉三死不了啊！」

劉三死的時候，穿一身青色九_九_藏_書的夜行衣，臉上裹著黑布，手裡攥著那支匕首。

劉三攥著銀元，手心裏全是汗。

此地離爺爺的家只有七里山路，三個時辰便可到達，但必經之路必須要翻越兩座高山，山陡路險，又逢亂世屢有強盜出沒，謀財害命，令人心驚膽戰。夜來投宿，倆人來到常住的「悅來旅店」。正要進門，爺爺看見老闆的兩個兒子正嘻鬧著點一串豆茬鞭，劈里啪拉的動靜平添了幾分過年的味道。爺爺油然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孩九_九_藏_書子——8歲的大伯和4歲的父親，腳再也不願意往裡挪了。肩上的褡褳里除了白花花的銀元，還有特意為家人留下的好布料以及為兩個兒子買的湖南產「大地紅」小鞭炮。

劉三的家人很長時間內都懷疑爺爺。

1986年，爺爺去世。臨終前，他仍念念不能釋懷。

三年後，殺害劉三的土匪碰巧被抓住，供出了所有的真相。

爺爺接受了政府的數次調查。

那一夜，伸手不見五指，山上的松林里，貓頭鷹在詭異地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