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
「我敲你個……」二爺舉起的拐杖終沒能落下,卻驚醒了兒女。兒女們正對眼前的一幕發獃時,二爺已經顫顫巍巍起身走了。
「巴斗,你可是欺負了我一輩子啊,死你都不讓我安生!」二奶奶的聲音很弱,但吐字清晰。
更令人不解的是,他們一輩子竟然生有七男四女,而兒女們的成長與成家立業也沒能影響他們的爭吵。幸好孩子們都習慣了,他們吵(打)他們的,孩子們玩兒孩子們的。後來,他們上了年紀,腿腳不靈便了,爭吵依然如故,只是一個躺在西間床上,一個卧在東間床上,吵到高潮時,二人還不忘用拐棍敲打磚牆以示憤怒……
有一次,我去他們家借東西,竟發現兩個「泥人」躺在院子里睡著了。
二九九藏書爺是後半夜來到西間的。他先是拄著拐杖在堂屋當門兒顫顫巍巍地走動,然後回到東間床鋪上喘氣。少頃,再起身到當門兒顫顫巍巍走上一陣,再回到床鋪上喘氣。他每次走動時都會無意地往西間瞄上一眼。此時,守夜的兒女正在二奶奶的床前打著瞌睡。
倘若聽不到爭吵聲,那一準兒是打上了。這時,你只要向他們院里張望一番,就會發現兩個「土人」在院子里翻來滾去,一會兒二爺在上,一會兒二奶奶在上。兩人並不是拳腳相向,而是互相撕扯著衣服和頭髮,撐直手臂默不作聲地僵持著。即使鄰居將他們分開,他們也不叫罵,而是各自|拍拍身上的土,沒事兒人似地各忙各的了。
二奶奶已經六天九*九*藏*書沒進水米了,她用遊絲般的氣息,頑強地證明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存在,一口氣始終不肯咽下。
兒女們都知道母親這盞燈油已經燃盡,燈滅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便輪流守在母親身旁。二奶奶有時會突然夢醒般睜大眼睛,兒女們以為她有什麼話說,可她只是微微地嘆口氣又閉上了雙眼。
「你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是平時很能說嗎?」二爺自言自語。
小時候看他們吵架,似乎已成了我童趣的一部分。夏日里,二奶奶坐在門檻上罵,二爺蹲在門前的青石磙上回應;冬天里,二爺蹲在東間罵,二奶奶坐在西間里回應。罵到該做飯時,他們一個系了圍裙罵罵咧咧進灶屋擀麵條,另一個則抱著柴火罵罵咧咧幫著生read•99csw.com火。
不過,二爺二奶奶出了院門卻能相敬如賓。有時,看著兩人鼻青臉腫地在田間勞作,長輩們就勸他們要相互遷就一下,過日子嘛,老這樣打來打去算咋回事呢?二人也不作答,雙雙給長輩一個變了型的笑臉。
(選自《天池小小說》)
「我今兒個看著你咽氣,你不是能么?」二爺又恢復了剛才的幸災樂禍。
「我欺負你,哪次不都是你先找的事兒?」
「老東西,心強一輩子還是死在我前頭了吧?」二爺臉上現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滾,滾回你的東間去。」聽到聲響,二爺慌忙丟掉二奶奶的手。
二爺二奶奶是https://read.99csw.com我的鄰居,是一對戰鬥了一輩子的老人。在我的記憶中,他們是一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三天打回架,四天分次居。一年365天,他們家的戰事從來沒有消停過。聽老年人說,他們年輕時就是這樣,哪怕二奶奶懷著身孕,這仗也照打不誤。
「我,我呸你個挨千刀的……」
走到西間門口的二爺又回頭說:「你死,你趕緊去死吧。」二奶奶眼裡閃爍著光澤說:「我就不死,我氣死你個龜孫。」
二奶奶和二爺爭吵后不久就走了,她去時的表情很安祥,早已蒼白如紙的臉上還泛著紅暈。兒女們哭哭啼啼給母親梳洗一番入殮后,才想起父親來。他們來到二爺床前,二爺不知何時也已經走了,他的身上整整齊齊地穿著早已準備好的https://read.99csw.com壽衣。二爺的表情也很安祥,聽幫忙入殮的村人說,二爺的嘴角是翹著的,彷彿是笑著走的。
「我說什麼來著……」二爺的話沒說完,閉了口,擼了一把眼睛,神情頹唐下來。片刻,他握住二奶奶枯乾的手背反覆揉搓,就低了頭。
村人提及他們都無限感慨地說:「這老兩口前世一定是對冤家,今世索仇來了,他們又是怎樣生活了一輩子,還生了這麼一大堆兒女呢?」
二爺是等守夜的兒女們睡熟後進來的。二爺拉張小凳子,在二奶奶的床前悄無聲息地坐著,一雙混濁的老眼,始終沒有離開二奶奶那消瘦、蒼白、布滿老年斑的臉。二爺想說什麼,嘴巴哆嗦半天,還是沒開口。目光移向二奶奶的壽衣,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其袖口上一根多餘的絲線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