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說：「可是他一直勸我不要怕。」

男人又一次把打火機關掉。一會兒，火光又一次亮起來。

電梯猛然顛簸，像遇到了氣流的飛機，然後，裏面漆黑一片。女人的尖叫聲持續了半分鐘。

「我要出去。」女人抹抹眼淚。

「你真的不用怕。」男人說，「你面對的是一位善良的好市民，不是一個暴徒或者一隻狗熊。」

男人在黑暗裡笑了。他說：「你應該問我們怎麼辦。」話音剛落，電梯里亮起來。女人看到男人舉著一個打火機，男人的臉在火光中一閃一閃。

男人說：「我的外套還在她手上呢。天太熱，不然，我穿這樣一件花哨的襯衣滿街跑，別人還以為跑出來一隻長了花紋的豬。」

ｒｅａd.99ｃｓw•ｃoｍ幾天後，在殯儀館里，男人的妻子盯著男人的照片，男人眯著眼睛笑。

男人喝兩口水，再擦一把汗。他說：「我妻子不隨我上來，不僅因為她累了，還因為我們剛剛吵過架。一件非常難看的衣服，她偏要買。不是我心疼錢，她穿上那件衣服，也許會被路人誤以為是斑馬。」

「不怕」男人說，「就算是電梯故障，一會兒他們也能修好。我保證咱們被困不會超過半個小時。」頓了頓，男人又說：「你可以抓住我的手。」

女人勉強笑笑。

男人靠著電梯，慢慢坐下。他說：「我有點累，我得坐一會兒。」火光滅了。少頃，火光再一次照亮了狹小的電梯。read.99csw.com

女人對男人的妻子說：「他的寫字檯下面，有一張存摺，密碼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他讓我轉告你。」

女人再笑笑，仍然很勉強。

男人擦一把汗，鬆開領口的紐扣。「你喝水嗎？」他晃晃手裡的礦泉水。

女人是在半小時后被救出電梯的。她的尖叫聲再一次響起，聲音高亢焦灼，帶著幾分絕望。女人喊：「快救救他！」

男人說：「你先別喊，不要怕。我發誓電梯不是我搞壞的。」

女人的尖叫聲終於停止。「我怎麼辦？」女人像在自言自語。

「夫妻間總有些秘密吧？」男人說，「比如我知道她有私房錢。其實我也有，我的私房錢存摺藏在寫字檯下面，用膠布粘著，密ｈｔｔpｓ://ｒｅａｄ•９９ｃsｗ•ｃｏｍ碼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嗯。」女人應了一聲，緊抱雙肩，眼睛瞅著指示燈。

女人覺得這個男人很無聊，你的私房錢跟我有什麼關係。她笑著說：「一會兒我會轉告她的。」她看一眼男人，男人的眼睛笑著，臉色卻有些發暗，也許是因為打火機的火光吧。

「我也想出去。」男人笑笑說。

男人偏偏關掉了打火機。男人說：「燒的時間太長，打火機會炸掉的。這隻是一次性打火機，你以為是奧運火炬啊。」

女人說：「不是，後來，他說打火機被燒壞了，不能再用。其實不是這樣，他怕我看見他的樣子。他想悄悄地離去，他怕我害怕……」

「那我們怎麼辦？」

女人大聲喊https://read.99csw.com：「你想幹什麼？救命啊！」

女人仍然不說話。沒話找話的男人並不能讓他放鬆。

女人說：「我想謝謝他，可是沒有機會。」

打火機再一次點燃。「我是和妻子一起來的，」他說，「逛街逛到這裏，順便上來買點葯。她走累了，等在一樓。幸好她沒有跟我上來。」

女人搖頭。

男人說：「別喊！」

「買葯？」男人盯著女人，沒話找話。

女人下意識地瑟縮著身子。「不用，」她急忙說，「你別關掉打火機。」

四樓、五樓，五樓半。

男人的妻子說：「那種情況下，任何男人都會這樣說。」

男人並不幽默。這個時候，任何幽默對女人都無濟於事。

兩個女人抱頭痛哭。

男人終於還是死去了。他的妻九-九-藏-書子站在電梯外面，他的外套在妻子那裡，他的隨身葯在外套口袋裡。男人有心臟病，他的生命每一天都可能突然終止。

女人不說話。

男人再一次關掉打火機。他說：「我想休息一會兒，你別怕。外面有動靜了，像在撬門。你別急，不要怕。」他似乎在喘息，聲音很粗重。

突然，女人發出一聲尖叫。

六樓是一個藥品超市，女人打算去買些常備葯。

男人的妻子說：「就算沒有他，你也一樣會得救。」

女人拐過牆角，見電梯門即將關合。女人喊一聲「稍等」，提了長裙，小跑起來。她看到電梯里伸出一隻手，為她把門擋住。那隻手很胖，是一隻中年男人的手。女人沖男人笑笑，隨即按下六樓的按鈕。男人聳聳肩膀說：「我也去六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