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槍聲又響了。

我說，你害怕嗎？

它怕有一天，它出去了，就回不來了，沒有人抱著取暖，會冷。

我這才發現，它的牙咬得緊緊的，嘴裏鼓鼓的，都是湖水。這是它含回來，為我清洗傷口的。

冬天很快就過去了。獵人們都離開了。

冬天就快來了，可是我一點也不想變胖，我怕我變得胖乎乎的，小灰就不喜歡我了。

它說，那我輕點。

小灰就躺在不遠處的草叢裡，風把它頭頂的蘆荻花都吹散了，不斷不斷地飄落在它的身上，像是下了無邊無際的雪。

槍聲和凄厲的哀號籠罩了整個草原。

那天我守在洞口，遠遠地看見小灰瘋了一樣往回跑，矮灌木的葉子在身後落了一地九_九_藏_書，可就快到洞口的時候，他卻突然朝另一個方向跑了。

每天深夜，小灰都會去湖邊含水為我清洗傷口。

小灰每天都能回來，又每天都要出去。回來了就一定要再出去，而出去了就不一定能再回來。

我看見小灰踉蹌著倒下了，身體不停地顫抖。

我拖著槍傷的後腿爬過去，小灰已經閉上眼睛了，風把它黑色的毛羽吹得翻翻騰騰。冬天來了，可它卻來不及把自己養胖了。

淚水一下子湧出來，我疼，是心疼，彷彿那冰冷的子彈穿透的不是小灰，而是我的心臟。

我感覺到小灰為我清洗傷口的時候，舌頭總是微微地顫抖。

那座湖，是草原上惟一的一座湖read.99csw.com。

那個洞穴是我夏天的時候掘的，很小，兩個人一起鑽在裏面就滿滿當當的了。

我一翻身，滾進洞穴里。

我趴在洞穴里，看著小灰的身影在無邊的暗夜裡小心翼翼地躲閃著遠去。更遠處，是彼此起伏的槍聲。

每天晚上小灰都會出去找水和食物，它想在冬天來臨之前就把我養得胖胖的。

白天的時候，我們一起蜷在小小洞穴里。

那雙大黑靴子轉了一圈又走了，我的傷口旁邊又多了一個傷口。

我說，不舒服，我疼。

我拖著身體再一次爬過去，咬著小灰的尾巴一點一點的往回拖，我想把它拖回它自己掘的洞穴里。

我睡不著，總覺得周遭都是細細碎碎的腳步hｔtｐs://reａd•9９ｃsw•com聲，我很害怕。

獵人們隱藏在蘆葦里，樹叢里，茅草堆里，所有的槍口都瞄準了這座小小的湖。因為他們知道，所有的小動物都會在這裏出現，因為它們要喝水，要生存。

其中一個獵人到處誇耀自己有多聰明，說自己打死了一隻公獾，然後又用那隻公獾，引出了另一隻母獾，只是倒霉得很，不知道為什麼冬天的獾也那麼瘦……

小灰每天去湖邊含來清澈的湖水幫我清洗傷口，然後敷上嚼爛的劍茅草。鋒利的齒葉划爛了小灰的舌頭，鮮血凝在唇角。

腳步聲越輕，越害怕。

小灰怕冬天的時候，我變胖了，就住不下了。

它說，我不怕，我輕輕地抖是給你按摩傷口呢，舒read.99csw.com服嗎？

那雙大黑靴子停在小灰身邊，只一會兒，又轉身走遠了。

小灰便又開始掘。因為一到冬天，所有的獾都要把自己養得胖胖的，用肥厚的脂肪來抵禦寒冷的侵襲。

小灰是另一個洞穴里的另一隻獾，我被獵人打傷后，它一直在照顧我。

我守在暗黑的角落裡等天亮，我知道，也許我的等，除了天亮，什麼也等不到。而我們就是這樣的等待里，簡單的相愛，我們期待著春暖花開，期待著有一窩兒女，然後在冬天來臨之前，把他們養得胖胖的。

小灰出去了，兩個人越冬的洞穴便變得異常的空曠，寒風在每個角落裡迂迴。

小灰不在了，原本兩個人越冬的洞穴變得空落落的，就算我把自己養得再胖九*九*藏*書也填不滿了。

可是冬天來了，小灰卻走了。

然後，我就聽見了很輕很輕的腳步聲，輕得讓人害怕，兩隻大大的黑靴子踩著細碎的葉子停在我的洞門口。再然後，槍就響了。

我輕輕把自己的臉貼在它的臉上，也許暖一暖，它就會醒了。

冬天來了，我們都沒有把自己養胖，那個洞穴又太空曠，我怕它會冷，也怕自己會冷，所以我想把它拖回來，可以擁抱著取暖……

那一季，獵人橫行。整個秋天，我都綣在灌木叢下面的洞穴里，頭頂的蘆荻花一蓬一蓬地開了，因著風過，雪一樣飄遠了，而我卻寸步難行，我腿上的槍傷開始一點點潰爛。

在這個槍聲四起的季節，所有的小動物都沒有明天。

我說，那也不行，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