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
許茂山站起身來。他的額頭染上了斑斑的血跡。他身下的幾塊鵝卵石上,也染上了斑斑的血跡。
漲潮了。船隊靠岸,所有的船員都跳下船來,趟著齊腰深的海水往岸上走。他們的臉色是山崖的臉色,黑中透黃。他們的表情是山崖的表情,肅穆,峻峭,堅硬。他們走上岸來,齊刷刷跪在許茂山的腳下。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海神爺,保佑啦!」
已經是下午了。許茂山心裏很亂,眼睛里卻紅彤彤地冒了火。一鍋子老旱煙咬在嘴裏,一口一口,吐出了滿腔的苦澀和心酸。
聲音也是那麼的悠遠,那麼的蒼涼,那麼的悲壯,那麼的神聖。
日子一天天往下數,家家戶戶的豆罐里都有了126粒黃豆。一天一粒黃豆,那就是126天。生產隊長許茂山的心已經懸到嗓子眼兒了,整個村莊的心也懸到嗓子眼兒了read.99csw.com。
許茂山十五歲上船,六十歲下船。他創造了一個奇迹。在此以前,許家窩棚的漁民,沒有活過六十歲的。大海無情啊。
這是一個世世代代以打漁為生的村莊。僅有的幾十畝山坡地,是養不了人的,只能向大海里要活路。早年使用的是風船,後來才有了小馬力的機帆船。據說,在清朝宣統年間,發生過一次大的海難,整個船隊一去不回,村莊從此衰敗下來。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才有了各種各樣的規矩。
說不清從哪一天開始,許家窩棚的漁民把風頭浪尖上打拚了大半生的許茂山,當成是真正的海神,至高無上的海神!
許茂山的臉上老淚縱橫,他面對許家窩棚大吼一聲:「殺豬,祭海神!」
祭海開始了。整個村莊都跪在沙灘上,聽許茂山的號令,一叩首,二叩首,read.99csw•com三叩首。「海神爺,保佑啦——」
「殺豬祭海神嘍!」濤立奔出家門,喊聲立刻傳遍了整個村莊。死寂了很多天的許家窩棚立刻沸騰起來。每個人都在大聲喊叫,「噢噢噢」,所有的狗,也都汪汪地叫起來了。
海神許茂山面對著大海默默無語。黃昏降臨,海的那一邊,掛著一輪血色夕陽。遼闊的大海上,無休止地涌動著一團團白色的冰冷的火焰。
村莊死寂死寂的。老人,婦女,還有留守的七個壯年漁民,都相對無言。都在擔心,但誰也不敢說出口來。小學校里的讀書聲,也有氣無力的。白天,人們默默地幹活,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連吃飯的咀嚼聲都很小,小到根本聽不見。
沙灘上很快冒出了九縷煙火。那是用青艾蒿點起的煙火。那是避邪的煙火。九堆煙火,是告訴海上的親人,家裡一九-九-藏-書切都好,一切都好啊。
聲音是那麼的悠遠,那麼的蒼涼,那麼的悲壯,那麼的神聖。
許家窩棚的老規矩,船隊每次出海,都要留下七個壯年漁民,由他們照顧村裡的老小和婦女。兩百口子的村莊,沒有幾個壯年人當主心骨怎麼行?這個老規矩里還蘊藏了另一層含義,就是為村莊留下幾粒「種子」。一旦船隊出現意外,村莊不至於遭受滅頂之災。
在許茂山的手裡,船隊有過一段輝煌的歷史。他們出渤海,一路向南,繞過旅順老鐵山進入黃海,轉向東北,到過鴨綠江口,轉向東南,到過膠東半島。最遠的一次,到達黃海和東海的交界,舟山群島。船隊沒有預定的方向,魚汛的方向就是船隊的方向。魚蝦滿艙,找最近的港口靠岸,把魚蝦換成票子,再追逐魚汛而去。到了非休整不可的時候,才肯掉頭返回家鄉。所https://read.99csw.com以,船隊每次出海,三兩個月不回家,是很正常的事。不過,到了126粒黃豆還不返航,就不正常了。很不正常。
1965年的太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六天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還是那麼空洞,一點實在的內容都沒有。沒有。
許茂山心裏打鼓了。他走出家門,望著山崖上那一指高的人影,獃獃地發愣。那一指高的人影,是他的兒子濤立。從121粒黃豆開始,許茂山就打發濤立天天爬上山崖眺望大海。
白條豬抬到了沙灘上,那是獻給海神爺的祭品。全村老小也都聚集到沙灘上了。每個人都在大聲喊叫,「噢噢噢噢」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淚。渾濁的淚,晶瑩的淚,歡喜的淚。眼淚比沙子還多。
(選自《小小說選刊》)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九_九_藏_書許茂山一步跨到院子里,拎起了自己的耳朵。他聽見了,汽笛!九聲長笛啊。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從來沒有。在人們的記憶中,船隊出海最長的時間是121粒黃豆。那一回,船隊遭遇了颱風的襲擊,損了一條船和六條性命,躲到煙台休整。接著又碰上了魚汛,整個船隊的眼睛都紅了。返航歸來,整個沙灘,哭聲一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這一回呢?這一回船隊遭遇了什麼?!
海上的船隊越來越清晰了。在距離海岸大約一公里的地方,十幾條船一字排開,然後下錨。他們再次用九聲長笛告訴許家窩棚,他們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啊。
許茂山站在沙灘上凝望著船隊。他知道,船隊在等待漲潮。老規矩,出海的漁船必須在漲潮的時候才能靠岸。這也是向海神爺討個吉兆哇。
濤立衝進家門,上氣不接下氣,說:「爹,他們……他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