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包公」
三旦蹲下去,令我下來做馬凳。他很快趴在後窗上,把光瓢腦袋都伸進去了。我的腿有點兒顫抖,說:三旦你他媽快點看,爺扛不住了。三旦太胖,我很難撐起這灰小子。沒爬上去的夥伴們踮起腳尖,抻長脖子問三旦裏面有什麼稀奇事,卻聽得三旦一聲斷喝:「呔,包相爺,你個壞種,憑什麼抱住親人家秦香蓮的嘴唇!還喂冰糖哩,把你個不知羞臊的狗雜毛……」話畢,一盆洗臉的脂粉水從窗內潑出,淋了我們滿頭滿臉。一群光葫蘆腦袋一鬨而散。
十多歲時,我們都盼縣劇團到村裡唱戲,全村二十幾個幾乎read.99csw.com同齡的黑皮娃娃,立馬成了戲台下的毛猴子。
三旦突發奇想,要我給他支馬凳,爬上戲樓的後窗戶偷看幕後的包公。我想自己擠不到台前,看看幕後的演員也可解饞,就商量好與三旦輪流做馬凳看。三旦的個子高,大伙兒吵叫著讓三旦先做馬凳,於是,我站在他的肩頭長高了。
我們一群野孩子才不管什麼「伸張正義」呢。鄰居家的三旦把玉米纓子塞在鼻孔里,用柳條圈成玉帶,拿破鞋底當笏板,頭戴他爹的那頂爛氈帽,鼻涕抹黑的臉根本就不用化裝。我們圍著三旦,在https://read.99csw.com戲樓後窗漏出大片光亮的空地上,亦步亦趨地仿演著我們自己的「包公」……
那個包公,背對著台下不敢亮相。我猜想,那張黑臉此刻正燒灼得厲害吧。聽那秦香蓮的哭聲里,多少有點不安的顫音。奶奶娘的,你耍風騷到我們村的戲台里,爺們兒就不給你這張臉。
包公出場了。甩袖、方步、捋須、瞪眼,一招一式中透著正義和剛強,他的一隻手握住蟒袍玉帶,另一隻手高舉過耳,開口如炸雷滾雲:「包龍圖打坐開封府……」一聲大喝,驚得會場四周柳樹頭上的麻雀撲稜稜飛出九_九_藏_書。包公的「大黑」腔把發著汗味的庄稼人那麼多的怨氣、恨氣、窮氣都吼成水一樣的激|情,通過揚聲器擴散流淌到乾旱的曠野去了。
三旦跌了一跤,罵道:「什麼包公,我看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當關係。摸人家的奶,親人家的嘴,秦香蓮的案子才會贏。哎嗨,咱知道包公是個啥人了。」於是夥伴們轉過台前一齊起鬨,尖聲喊叫:「包公摸了秦香蓮,包公親了秦香蓮!」維護戲場秩序的兩個二杆子後生,用兩根細長的軟柳條趕走我們這些亂吼亂喊的碎娃。戲台兩側敲鑼打板的人和拉胡琴吹嗩吶的樂師們都笑開了。
晚九_九_藏_書上第一場戲是《鍘美案》。庄稼人對包龍圖有一種天生的崇拜和偏愛,愛他晝斷陽夜斷陰的月牙形臉,愛他字正腔圓的唱腔,也愛他那身威嚴的裝扮。秉公執法、剛正無私的包相爺,三口銅鍘與王朝馬漢,誰人不感到一種莊重的威嚴?
選自《小小說選刊》
夥伴們揮舞著棍棒,或者是自家帶來的頂門杠,把小書包吊在柳樹上,脫|光上衣先在戲樓的磚台上吼鬧半天,困了乏了才回家吃飯。
明亮的燈光,射著雪白的牆壁。十幾個演員三三兩兩地坐在戲箱上休息。扮包公
九*九*藏*書和秦香蓮的演員,互送飛眼,一個拉著另一個的手,站在牆角的幕布后說悄悄話,包公摘下鬍鬚還咬她的指尖呢。我心裏立刻就看不起包公:台上你怎演?台下你怎做……
戲台下最老實的一個戲迷問:「小碎娃們瞎鬧騰,包公怎會與香蓮暗勾搭?」
另一個戲迷說:「戲子嘛,台上演冤家,台下是親人,正常事呀。世事不同了,如今的包文正,執法都正不到哪兒去啦。憨憨才當真包公哩。」
整個戲場都沉浸在柔軟的夏風裡,莊稼成熟地躺在月光下,染著鄉下人發綠的情夢。用耳再聽:絲弦琵琶的聲韻里,那包公的唱腔似乎猛然間失去了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