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愛聽這樣的甜言蜜語，他也會說，時間長了，她如被糖浸過的果子，漸漸分不清方向，整個人陷入一個甜蜜陷井裡也不知道。

她驚了一下，怎麼會沒有？去鏡子前看，真的沒有了，那個齲齒的牙窟窿已經長平了。它什麼時候長平的呢？

後來，她結了婚，和大多數女人一樣，過日子，上班下班接孩子，她好久不照鏡子了。

讓她停下毛衣的原因只有一個，她上街，與她太太擦身而過，她認識他太太，一個很漂亮的女人，讓她驚詫的是，他太太，穿一條同樣的泰國裙。

九*九*藏*書可她偏就死死地糾纏上了這份愛情，有人勸她，她說三個字：我認命。

她便更痴心，痴心到想為他織一件毛衣，上面織上她的名字。

她笑笑，牙疼得她難受，她說，世界上惟一的東西太少了。

她的牙又疼起來。那顆可惡的齲齒。她想不疼的時候一定要拔掉了。

等到消了炎不疼了，她又捨不得了。

她呆了呆，站在鏡子前，看自己已經不年輕的容顏，想起當年曾經為那個男人自殺過，還想起自己覺得一輩子不會愛上別人，會為他生為他死，九_九_藏_書但現在，雲淡風輕，寒塘渡鶴，一切過去了，哪有什麼生生死死，這如水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生生死死。

她的毛衣織成了大半部分，她的名字織了一半。

她有個齲齒，好多年了，捨不得拔掉。

在燈下，她織，一邊織給他唱歌。那些遙遠的情歌。他的手機響了，他躲到一邊去接，她知道是他太太。

她走了，遠離了這個覺得愛死了的城市，原來，沒了愛情，城市只是城市，與其它城市有什麼區別？

哪裡有啊？朋友說，你沒有牙窟窿啊？

每次都是這句話，他九-九-藏-書沒有一次留下過夜，留給她的只是剎那，留給太太的才是永遠。

我得回去。他說。

愛情是件認命的事情。只一瞬間，她就被他打動了，他來誘惑她，送她從泰國帶回來的裙子，說她穿上一定很曼妙，他還說，我只給你買了。

她常常張開嘴看那個牙窟窿，很大，很深，無限地寂寞。

總是疼，疼到她流眼淚，可還是捨不得，就這麼僵持著，疼時就想到去拔，醫生說要等消了炎，腫著是不能拔的。

他太太停下腳步看她，小姐你的裙子和我一樣呢，也是從泰國帶回來的吧九_九_藏_書？這是我老公從泰國為我帶回的，只此一條，想不到你也有啊。

朋友來看她的牙窟窿。

是的，永遠回不去了。

什麼年代了還織毛衣？他笑她。

男人總是會哄她，說這樣的紅顏知已一輩子只會遇到一個，愛人可以有好多，但情人只能一個。情人是什麼？是從靈魂到身體都屬於你的那個人。

到了另一個城市，她去找牙醫，拔掉了那顆齲齒。很大的牙窟窿，就那麼裸|露著，提示著，這裏，曾經有過一顆牙，不管是好牙還是壞牙，這裏曾經有過一顆牙。

從愛上他那天，就知道是個錯ｒeａd.９９ｃsｗ•coｍ誤，他是她的一顆齲齒，一顆愛情的齲齒。一個已婚男子，能給她多少？

她去和朋友吃飯，朋友說，長了一顆齲齒，想拔掉呢。

就像她愛的那個男人。

回去后她剪了裙子，又把織了大半的毛衣拆掉，一堆彎彎曲曲的毛線堆在腳下，永遠變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她就說，拔吧，不過會有個牙窟窿，說著，她張開嘴，你看，我這牙窟窿挺大呢。

她是笑著從飯店出來的，把自己裹緊了，在冬天的街頭騎著一輛破自行車，一邊騎一邊唱著什麼，半生煙雲，也就是一眨眼吧，有什麼捨得，有什麼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