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春
他們呢,都不回來?我問爹。
我呼地站起來,撥通弟弟的手機說,咱媽病了,回家一起過年吧!
娘說,我平時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清,可跟爹說這歌謠時,竟然說得那麼流暢完整。
回家那天是臘月二十七,我們頂著細碎的雪花,邁進靜靜的院子。
進城的第二天,就是立春。娘對爹說,去買點蘿蔔,得咬春。
娘說,我那一聲爹喊得很響,硬是把爹從門外拽了回來,爹咬一下我手裡的蘿蔔,我還不依,非讓爹拿著蘿蔔讓我咬不可,於是我就一口咬住爹的手指頭,還朝爹嘿嘿一笑,然後說了娘教給我的歌謠:
娘歪著嘴笑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娘後來一直https://read.99csw•com堅信,就是因為那次咬春,爹才真正回了頭。
爹蹲下身子抱我,我一伸手插|進爹的上衣口袋,爹迅速攥住我的手,但還是晚了一步,一張相片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相片上是個穿列寧服的姑娘,兩條長辮子搭在胸前,大眼睛,瓜子臉,很漂亮。爹趕緊拾起相片,扭過頭看娘,娘正把頭別到一邊,像什麼也沒有看見。
咬春好,咬春好,多遠也要往家跑……
爹又將蘿蔔遞到娘嘴裏,娘終於很艱難地咬了一口。我這才想起,這天是立春。
爹說,算了吧,城裡不興這個。
快叫你爹回來,讓他咬了春再走!娘說這話時,
九*九*藏*書爹的一隻腳已經邁出大門。
其實,我早就打定回去的主意,卻沒對爹說。每次回家都如蜻蜓點水一樣,今年一定得多待上幾天。
娘說,才不是,是老祖宗的話靈驗呢,幸虧那次咬春。
那年春節過後,我們隨爹進了城。
爹在家住了一個多月。每天早上,娘仍將一碗荷包蛋端到炕頭上。爹推擋。娘又推過去說,吃了吧,又不是不好這一口。爹就吃點,見我醒來,便將剩下的全喂到我嘴裏。等爹起床,娘已經鍘下一堆牛草,把一切收拾停當。
後來娘又生了弟弟,生活更加緊張。也不知是因為忙,還是受了城裡人影響,娘不再那麼看重咬春。再後來,我們姐弟幾https://read.99csw.com個人長大成人,相繼去外地上學、工作,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村裡人都知道,爹這次回來,名義上是看望病重的奶奶,實際上是鐵定了心和娘離婚的。娘說啥也不信,娘說,就是塊石頭,也會有暖熱的時候。
病床上的奶奶拉著我和姐姐悄聲問,晚上聽到你爹娘打架沒有?見我們搖頭,奶奶嘆口氣,然後輕輕啜泣。
娘說,不咬春咋行。
娘還是買了蘿蔔,讓我們每人咬上幾口。
悄悄來到屋門口時,我一下呆在那裡:娘坐著輪椅,頭歪得幾乎貼到了脖子上。爹一邊給娘擦嘴,一邊說,咬一口吧,你的病會好的!
娘,我猛地撲了過去,搖著輪椅抽泣起
九-九-藏-書來,娘,娘,你怎麼成了這樣?
爹把我放下,一句話也沒說,就朝外走。院子里陽光很亮,正照在爹挺直的脊背上。這時,娘突然喊了一聲,他爹,你等等,還是把這帶上吧,那地方冷,你肚子怕涼。娘抓起一個小包硬往爹手裡塞,聲音裡帶著哀求。
咬春好,咬春好,多遠也要往家跑……
每天早上,爹還沒起床,娘已經侍候奶奶吃了飯,然後把一碗荷包蛋端到爹的炕頭,爹皺眉,娘也不管。第二天仍然端。
(選自《小小說選刊》)
年前爹打來電話,問能不能早點回家,多住幾天。我說看情況吧。
在沂蒙山區,一直都https://read.99csw.com流行著咬春的習俗。老人們說,咬春時說出的心愿,來年肯定能實現。
你姐明天回來,你弟說忙,不回了。爹的聲音低沉嘶啞。
娘給爹撣著身上的雪花,浮著紅雲的臉像一朵盛開的蓮花。
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了過去。爹說,不是說好不拿嘛,你看你……爹隨手往背包里一塞,轉身離去。娘長長地嘆了口氣,將我攬在懷裡。
爹咬完春后就走了,再回來時,天上正飄著雪花。
我拽著老公和兒子說,來我教你們一首歌謠:
村裡人都說,幸虧奶奶這場病,娘才焐熱了爹那顆石頭般的心。
爹佝僂著身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在我身後低聲說,兩個月前的事了,怕你們操心,沒敢跟你們幾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