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
藥師佛在俗眾的心目中似乎算不得法力廣澤,遠不及觀音、彌勒受歡迎,藥師殿的香火也就不及那些大殿旺盛,我自然清靜得多。
不久之後,我便還了俗,在寺門口擺了個小攤,賣香火和飲料。一把香比外面多賣一倍的錢,不過買的人還是很多,足以讓我很寬裕地生活在這個繁華的小城。但那個黑衣女子沒再出現,而我的頭髮,也沒再長出來。
再回過神來,那女子已經轉出了藥師殿。不知為什麼,我放下油壺,跟著女子走了出來。眼看著她走進了昭泰殿,我也跟了進去。跟昭泰殿的問清師兄聊了幾句,又轉到南熏殿……一直走遍了寺里每一個殿堂,一直九-九-藏-書跟到寺門前,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回到藥師殿,靜靜坐回屬於我的那個角落,已經無心再敲木魚,也無心再繼續看來來往往的香客。大家都在忙自己的活兒,想自己的事,我的擅離職守似乎沒被發現。藥師殿還是冷冷清清的,但我已經察覺不到頭髮生長的感覺了。
像所有香客一樣,她雙手擎香跪在佛前,虔誠地垂下睫毛,一束陽光正好從層層窗格中透過,落在這女子的額上。絕美,我只有這兩個字可用了,佛經上沒有提供給我更多的用來形容美貌的修辭。這時我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站了起來,https://read.99csw.com我的雙腳正在帶著我向她走去。沒等走過去,那女子已經拜完站了起來。為了掩飾慌張,我慌裡慌張地端起油壺,給供桌上原本就滿滿的海燈又加了一次油。
忽然一抬頭,殿前跪著一個女子,我居然沒有發現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在這樣的天氣里,她不合時宜地穿著一身黑:黑衣、黑褲、黑鞋,還有厚厚的黑色眼影,就像一朵妖嬈的黑玫瑰,突然移植到了佛前的蒲團上。
去年冬天,長老分配我去看偏殿的香火。每天清晨,寺里開始售票之前,我就打開偏殿大門,把殿前打掃乾淨,然後坐在殿里的一個角落,看來來往往的香客。我https://read.99csw.com的工作實在又簡單又無聊,整理被四處亂扔的香火,清掃撒出來的香灰,偶爾應付幾個好奇的施主提出的問題,回答一下這個殿里供奉的藥師佛的來歷。如此而已,倒也輕鬆,連每天的早課和晚課都省了,那時正是寺里遊覽的高峰期。
寺里的門票很貴,一張三十元,但每天來的人還是很多,不一定是虔誠的香客,有很多年輕的男男女女,一對一對的。我的眼裡儲存著那些美麗的風景,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女子,一臉肅穆地跪在佛前,垂下俏皮的睫毛,嘴裏念念有詞地祈禱著什麼,卻不知道角落裡那個敲著木魚的年輕和尚其實並沒有垂下眼睛。九*九*藏*書
不知為什麼,我的頭髮總是比別人長得快。別的小沙彌才長出青色的發茬,我的頭上已經是茂密的一片了。為了不影響寺容,我學會了剃頭,不用等到規定的時間,每三天我就會自己剃一次頭。
我喜歡夏天的女子,穿著很清爽,各色的弔帶、網眼,一一在我眼前晃過,一拜一叩之時,領間的春光灑出一片,陰暗的殿里閃過一道亮光,我的心便怦怦跳起來,木魚也越敲越快,全沒了章法。
今天是周末,陽光很好,來燒香的人很多。我像往常一樣坐在殿角的一把椅子上,一下一下敲著那個傻傻地躺在供桌上的木魚。我感覺頭頂的頭髮在一分一厘地向上長著。頭髮生長的感覺很奇九-九-藏-書怪,甚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可以聽見頭髮往上長的「噝噝」的響聲。我一邊算計著明天又該剃頭了,一邊側著眼睛等待那些美麗的風景。
我喜歡夏天。夏天是個好季節,明晃晃的太陽光厚厚地鋪在殿門前,一些女香客穿著清涼爽眼的夏裝,像魚一樣游進來,又像魚一樣游出去。
大多數香客禮佛之後,就把手中的香直接丟入香爐,徑自到下一個殿去了。這個女子卻恭恭敬敬地把手中的三炷香插入爐中。爐中全是輕飄飄的香灰,三炷香插下去便歪倒在一邊。她伸手扶起香來,試圖再插到爐中,又歪下去了。女子並不氣餒,第三次扶起了香。我驚異地發現,香沒有歪倒,穩穩地插在了香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