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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片咖啡林

最後一片咖啡林

作者:安寧
我和阿朗是很要好的朋友。不同的是,我做的是建築生意,他做的是管道生意。五年前,阿朗接了工程,去了南美洲。五年後,他回國休假,我恰好在家養腳傷,於是請他到家小酌。阿朗曬得黝黑,打量著我屋子的壁畫,說真有田園色彩啊。我微微一笑,趕緊請他坐下。
我知道,阿朗的公司不僅做到了幾千萬美元,而且,還被當地首領封為酋長,賜給了200多畝地和一個大的農莊。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奇迹,因為對大多數到國外創業的來說,和當地人融為一體,比做完整個工程都要困難百倍。他們需要花費大量的氣力去考慮怎麼應對當地人的問題。
有差不多半個月,阿朗每天都領著工程隊的幾個項目經理帶著大兜的糖果、茶葉到附近村落,一一分發。他要和當地人打成一片,九九藏書最起碼要獲得他們的好感。果然,幾次之後,再見到他們,孩子們紛紛圍過來,而大人們則朝他們微笑。
要是從前,阿朗一定會同意,因為按慣例都會這麼做。可現在,他搖搖頭,制止了工人。這幾天,阿朗一直都在走訪四周村落。當地的貧困令人觸目驚心,即使是來到村子里最富有的人家,也只是屋子稍整齊些,裏面連像樣的傢具都沒有。阿朗終於明白了他們為什麼會被仇視。咖啡是當地人的主要收入來源,管道工程地要從大片咖啡林中穿過,而過不了多久,咖啡豆就要成熟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土著人漸漸知道那豁口是特意為他們開的,他們不再小心翼翼。甚至白天也開始大搖大擺地進出營地。阿朗除了讓工人們更加嚴格地看守設備,從沒有阻止過土九_九_藏_書著人。而工程進行到那片咖啡林跟前,阿朗特意繞行。
「一直沒能得到解決的問題,一片咖啡林就解決了。要知道,為了趕工,許多時候,我們都是一進駐工地就把工程地清理一空的。當地人也是如此,不管地上還長著什麼。」阿朗說著,有些愧疚:「其實只要為土著人想一想,只要把工程進行得靈活一些,他們可能就會一直感激你。」
工程開始,土著人不停地越過他們圈起的圍牆尋釁滋事,這讓阿朗極為頭疼,卻又無可奈何。開始,阿朗總是報警,警察三頭兩頭在工程地轉悠,可警察一走,這些土著人馬上又來了。而且,他們往往會實施更瘋狂的破壞。阿朗當時對他們的印象只有兩個字:野蠻。可是不久他就想明白,警察不可能長期守衛著工程地,他必九_九_藏_書須自己出面和這些土著人和解。
我問阿朗,難道他是天神下凡,一到當地就受到了頂禮膜拜?阿朗笑了,說哪啊,開始他被土著人弄得灰頭土臉,差點兒被趕回老家呢。我詫異,忙問怎麼回事?
阿朗讓人把圍牆豁口扒得更大些,以方便土著人管理咖啡林。工人們吃驚地睜大眼,要知道,這樣無異於是將貴重的工程設備暴露在土著居民的眼皮底下。一夜還不被偷光?阿朗下了決心,讓更多的人晚上小心看守設備。果然,夜深人靜時,幾十個土著人從圍牆豁口爬進來。不過,他們提著沉甸甸的籃子,小心地採摘咖啡豆。工人們手拿獵槍看守著設備,神經綳到了極點。但是,整整一夜過去,營地並未丟失任何東西。
阿朗點了根煙,說現在想起來,有時候天大的困難,解決之道反而容九-九-藏-書易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當他來到工程地,當天晚上就遭到土著人的襲擊。他們認定中國的工程隊侵犯了他們的領地,即使當地警察反覆勸說,仍舊無濟於事。
這天清晨,阿朗看到圍牆又被土著人砸開了豁口。奇怪的是,順著豁口只有一行腳印,一直通到幾百米外的地方。那是一小片咖啡林,快要成熟的咖啡果子落了一地。工人們很生氣,說趕緊把咖啡樹砍了,他們就沒有想頭了。這是政府征下的地,連咖啡樹都是工程局的!
(選自《古今故事報》)
那天晚上,我和阿朗聊了半個晚上。送走阿朗,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兩個月前,我競到了標,要在城郊建一大片工業科技園區。大片大片綠油油的大豆長勢正盛,工人們在割倒九-九-藏-書豆子時和當地農民發生衝突。工人們十分氣憤,農民們已經拿到了補償金,還來搗什麼亂?三天前,衝突再起,我開車急匆匆趕往工地,就在大片的豆田裡,我扭傷了腳。
半個月後,咖啡豆採摘完畢。清早起來,營房前放了一小筒鮮紅的咖啡豆,那是一顆顆精心挑選出的豆子。從那兒以後,來鬧事的人越來越少了。再有人來,竟然有農民拿著鐵鏟,和鬧事的人急眉赤眼地說著什麼。
送走阿朗,我打電話給負責工程的經理,告訴他剩下的沒有來得及剷除的大豆保留下來吧。經理問為什麼?這豈不是引狼入室?我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是的,那片豆田一定要留著,它們在秋天的風裡正變得金黃,依舊是農民們的希望。從什麼時候起,我們的心腸變成了鐵石?望著牆上的風景畫,我感受了阿朗曾感受過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