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喝茶。」

烏六爺說：「之所以我做東，是因為你是湘潭城裡的大人物，我們難得有招呼你的機會。」

堂倌說：「這……六爺，柜上不好收這樣的錢啊。」

錢欽其只好打起精神，應付道：「烏六爺，原來是你啊，難得，難得！這一塊大洋一次的澡，你真捨得。」

堂倌進來了，問有什麼要吩咐的。

「你先去，我隨後就來。」

說畢，烏六爺隨手抓起一個銅錢，甩過去，把一隻飛蛾釘在對面的牆上，銅錢嵌進牆中有半寸來深。「這飛蛾真是討厭。」

錢欽其想：他是怎麼來的？

烏六爺一笑，九九藏書拿起銅錢放在掌心，輕輕一壓，便恢複原狀。

又喝了一陣茶，錢欽其說：「六爺，賞個臉，我請你到街端頭的王家酒樓喝酒，如何？」

烏六爺說：「我聽我的掌柜說，三個月前他到貴鋪當了一隻祖傳的盤龍鏤空玉雕，這東西我見過，是漢代的東西，價值上萬大洋，當的時候你只給了一千元。當期為三個月，這兩天就要到期了，可你的當鋪卻關門盤底，這不是活活的要奪人寶物嗎？他一個讀書人，也是百般無奈，才開了這家小雜貨店，本小利微，糊口而已。」

「錢掌柜，來，喝九九藏書茶。」

錢欽其喊道：「上上等好酒菜來！」又討好地說：「六爺，明日當鋪一早開門。」

烏六爺說：「來一壺龍井茶，我做東請錢掌柜品茶聊天。」

說畢，烏六爺坐起身子，上身也沒披個衣衫，兩邊的肋骨隔著一層皮鼓凸出來，一副窮相！錢欽其也坐了起來，他覺得調侃這個烏六爺，也是一種樂趣，反正夜來無事，外面又下起了大雨。

德義當鋪的掌柜錢欽其，在熱氣騰騰的池子里泡好了澡，披著浴衣，消消停停回到雅間的卧榻上時，突然發現旁邊的卧榻上已經躺好了又干又瘦的老人烏六爺九*九*藏*書，烏六爺正眯縫著一雙小眼打量著他。雅間里燃著炭盆火，把料峭的春寒逼到屋外去了，空氣變得熱辣辣的。錢欽其兀地有了一種屈辱感，這烏六爺不過是一家雜貨鋪的夥計，他怎麼夠資格上這種高檔的澡堂子來？何況，平日躬腰駝背，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副病病歪歪的樣子。錢欽其鼻子「哼」了一聲，正欲別過臉去，烏六爺說話了；「錢掌柜，幸會，幸會」！

「錢掌柜，有一事請教，你的當鋪怎麼一連幾天都關著門？」

「正在盤底哩，過兩天就開門了。」

「我哪裡捨得這個錢，有人請我洗洗https://read.99csw.com而已。」

錢欽其臉都白了。

「我有洋車在門外等，你穿著布鞋，路上到處是水，如何去？」

「二十個銅子。」

錢欽其臉紅了，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居然又讓烏六爺搶了風頭，難道我錢欽其少了這幾個錢？

一壺龍井，兩隻細瓷茶盅，由堂倌送進來，並殷勤地斟上了茶。

錢欽其一驚，這指力可了不得。

二十個銅子，成了十個半圓筒。

錢欽其呆望著烏六爺的手指肚，狀如盤珠，這功夫不是一年兩年練得出來的。

烏六爺問：「多少錢？」

「兩個，四個，六個……」

當錢欽其坐洋車九*九*藏*書到達王家酒樓時，烏六爺早已端坐在八仙桌邊了，腳上的布鞋，無半點泥痕水跡。

烏六爺遂從放在旁邊的衣褂里掏出一把銅子放在卧榻上，然後，用兩個手指夾起兩個銅子，輕輕一扭，銅錢便成半圓筒狀。

錢欽其呵呵地笑了。他覺得這個乾瘦的烏六爺很知趣，講起話來讓人舒服。

堂倌說：「謝六爺啦。」拿起錢便走了。

「願意奉陪。」

「你錢掌柜當家已經二十多年了，好像從沒有關門盤底的事啊。假若這幾天有到期的當票要贖當，過了這幾天，不是成『死當』了嗎？成了『死當』，就贖不出了。好主意，錢掌柜生財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