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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縫美人

裁縫美人

作者:敏明的島
我殺了你們兩個鬼!兩個喪天良的!嗚嗚……小裁縫舉著一把菜刀,披頭散髮地從屋裡衝到雨中,衝到她兩個兒子面前。
這種狀況維持了很久,白楊鎮人一邊感嘆著,一邊欣賞著。
可漸漸人們就有意見了。做衣服總能剩一點布邊布角,可以帶回家納鞋底什麼的,而小裁縫總將布料剋扣下來,幫她兩個孩子拼一個書包或一件花衣服、花褲頭之類。以後到她那裡做衣服的人就少了。但也有不少人,覺得少了那點布頭也沒關係,家裡已經夠多了。再說,看小裁縫兩個孩子穿著拼湊的花衣服在白楊鎮的街上亂躥,怪有意思的。兩個孩子嘴都很甜,見人都喊,這讓不少婦人對他們母子有好感。
還有人使壞,當著小孩子的面說,兩個傻孩子,你吃他一塊糖,他就要吃你媽一塊肉,他早晚把你媽拐跑了,來,我教你,下次你大伯到你家,你就跟著你媽,哪裡也別去……
寡婦門前是非多,何況是美麗的小裁縫門前。小裁縫有多美?事隔多年我已記不清。只記得那個暑假,母親要為我添套新衣服,帶我到小裁縫那裡。當小裁縫靠近我給我量腰圍和read.99csw.com褲腿時,我忽然渾身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那種慌張和壓迫,太強烈地衝擊了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那個暑假我剛讀完初三,之後很多年,我都覺得小裁縫非同一般。
小裁縫也舉著菜刀,一動不動。
再後來,兩個孩子更大了,卻不好好讀書,只知道守在小裁縫身邊,不讓老許頭近小裁縫的身。老許頭要親近小裁縫也可以,要先過兩個小崽子的關。
忽然,小裁縫臉上現出一股巨大的悲痛,菜刀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秋雨中濺出一朵艷麗的血花,菜刀在泥土中站立著倒下了,同時落地的還有半片人的手掌,四根手指連在一起。小裁縫砍了自己的左手……
兩個小崽子氣昏了頭,覺得老許頭太過分,就一起去揍老許頭,一開始還能聽見老許頭的殺豬似的乾嚎,後來就聽不見老許頭的聲音,只聽見雨水聲中,老許頭被捶、被踢、倒地的聲音……
那時鎮上的婦人們都說,小裁縫不早點跟個人,鎮上的那些男人都像是貓抓了心,安不得身。又說,小裁縫年紀輕輕的,其實也想改嫁,可帶著兩個孩子,又都是男https://read.99csw.com孩,沒有一定家業的男人怕是養不起,有一定家業的男人,又為家業計,不肯自己的辛苦所得,最後落到那兩個小崽子手裡。
一個落雨的秋天的黃昏,老許頭喝醉了酒,去找小裁縫,被小裁縫兩個兒子從屋裡直接架到了雨中。老許頭站在秋雨里大罵,說你們兩個小畜生,這麼對老子,枉費老子當年一片心,當年就該想個法子把你這號東西解決掉,明裡暗裡把你兩個養這麼大,結果老子老了,倒被你們騎在頭上,你別欺負老子人老了,老子還認得那麼幾個人,當真把老子逼急了,老子找幾個人,廢了你兩個……
據說第二年春天,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老許頭開著他那輛破中巴,把裁縫美人從白楊鎮帶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們私奔了!有人說是去了桂林,也有人說在無錫看到過那輛破車,只是天下的破車都一個模樣,天下這麼大,誰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呢?
兩個兒子聽到小裁縫的尖叫,都停了下來,見她高舉的菜刀,隨時都可能落下,驚得一動不敢動。
那時老許頭開車回來,半下午的就買了東西https://read.99csw.com往小裁縫家跑,兩個小傢伙還沒放學,若店裡沒人,兩人就會把門關起來。這大家都知道,人前不說,人後也談論。
老許頭的罵聲,在那個飄雨的黃昏,聽起來那麼悲愴……
第一次聽見有關裁縫美人的事情,是關於她的死鬼丈夫的。小鎮人沒事總喜歡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閑扯,那一次談到氣功的有無,就談起了他的丈夫。說有個馬戲團來鎮上表演,有表演氣功的,脫了衣服躺在地上,胸口擺塊大石頭,鼓氣,然後另一人拿個大鐵鎚砸石頭,石頭碎了,人沒事。馬戲團的人為了表現自己是真功夫,就想在觀眾里找個人上台砸石頭,而她丈夫當時年輕,也是鎮上混事的,就自己跑到台上去。他可能是故意還是怎麼的,舉起的鐵鎚遲遲不落下,待躺在地上表演的人開始收氣了,他一鎚子砸下去,石頭碎了,練氣功的人也差點被砸死在石頭下。那人半天才顫巍巍爬起來,用兩根手指捅了他一下。馬戲團的人回去后就不行了,而她丈夫,不到一年也就去世了,被捅傷了肝。鎮上人說這件事情,得出兩點結論,一是氣功是真有,大概是在一read.99csw•com口氣憋著的那會兒,二是做人要厚道,不能存心害人。
開始那幾年,白楊鎮只有一條公路通往市區,也只有老許頭的一輛巴車,能掙到不少錢,經常貼補小裁縫。那時小裁縫兩個孩子還小,叫老許頭大伯,叫得親滴滴的,老許頭心裏甜蜜,給兩個小崽子買了不少東西。
這件事情驚動了派出所,小裁縫的兩個兒子都進去了。等他們出來時,找遍整個白楊鎮,都再也找不到小裁縫和老許頭了。
所以小裁縫一直和鎮上開中巴車的老許頭有來往,明裡來暗裡去,鎮上人都知道。
白楊鎮的那條老街,總能給我綿長的回憶。不必說陽光下癟嘴的老奶奶及掉了牙的老狗,倒貼的「福」字,踏平了的木門檻,半掩的木窗戶,長滿蘑菇與蘚的灰牆和小瓦屋頂,讓我至今不能忘懷,就是那些我並不很熟悉的人們,他們在小鎮的家長里短、流言蜚語里,也早已成為我記憶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比如,那個曾在老街租過一間小門面的裁縫美人。
小孩子想吃糖,人又小,就什麼話都說,大人聽了就竊竊私笑或哈哈大笑。
那時鎮上很多男人,有事沒事總愛將眼睛盯向小裁縫的九-九-藏-書店鋪,也少不了一些風流故事,比如幾個老光棍在一起開玩笑,一個說你昨晚去敲小裁縫家門了吧,另一個說,我沒那本事,敲不開人家的門,不比某人,看有人半下午去敲門,他半夜去敲門,結果吃了小裁縫一盆洗腳水,要敲門你也提早說嘛,然後大家哈哈大笑,算是過足了嘴癮。
年光似鳥翩翩過,世事如棋局局新。後來白楊鎮新修了公路,老許頭的車也舊了,過路車子又多,生意大不如前。
裁縫美人的丈夫去世時,她已有兩個孩子了,都是男孩。為了養活孩子,她從下街的村裡搬到了上街,重新操起縫紉這門手藝,她在那間門面里待了將近十年。小鎮的女人們喜歡去她那裡做衣服,說她那裡式樣好。
有些人有好奇心,喜歡詢問小裁縫的兩個孩子。來,吃糖,你大伯最近有沒有去你家?買了什麼好東西給你?那買什麼東西給你媽了?
如今裁縫美人消失於白楊鎮已經很多年。白楊鎮人還偶爾會想起她和她的斷手,她恐怕和白楊鎮在太陽下曬太陽的癟嘴老奶奶一樣蒼老了吧?只是不知道老許頭可還健在。
兩個孩子在蜚短流長中,漸漸懂事了,別人再也問不到他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