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師沒罵他，還幫他撿瓶子！」陳業若有所思地說，「老頭……老，老爺爺好像知道楊老師對他好！」

上學期我到橫河村小支教。那天正在上課，突然，隔壁教室傳來李老師憤怒的呵斥聲：「你又來了，出去！出去！」很多學生也跟著喊：「出去！快出去！……」

「那就由你來負責吧！」過了一周，陳業興高采烈地跑來告訴我：「老師，我每次把收集來的廢品送給老爺爺，他都很開心哩！」我笑著摸摸他腦袋說：「這也要謝謝你呀！」

「楊老師，臭老頭好像很怕您呢！」陳業樂滋滋地說。「對呀，他都不敢進來了！」「和以前都不大一樣！」有些學生搭腔道。

「暑假，村裡幾個小孩子偷偷去游泳，一個不會游的搭在一個會游的肩膀上，剛要向河中游去，會游的承受不了重量，溜了，撇下不會游的那個孩子在水裡驚慌失措地撲騰。老頭恰巧來河邊撿破爛，見到此情景，隨即跳入水中救上了小孩，自己卻因體hｔtps://ｒｅａd•99ｃｓw•cｏｍ力不支被淹死了。聽村裡人說老頭也不會游泳。」李老師補充道，「對了，被救的小孩就是你班的陳業……還真看不出來，老頭平時兇巴巴的也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不過，死了也好，在開學初的會議上，校長總算鬆了口氣，說再也不用擔心老頭闖課堂了！」

轉眼間，一個學期就過去了。暑假里我又被臨時通知回到原單位。教師節那天，遇到了李老師，我問起老頭的事。李老師說：「他死了。」

「繼續朗讀吧，不要打擾老爺爺撿東西了！」我平靜地說。猶豫間，琅琅書聲又逐漸響起。我們反常的舉動讓老頭有些發愣，他從垃圾桶里翻出了幾個飲料瓶后，竟加快了腳步往外走，從麻袋裡掉出了一個也不知道。我撿起來送到他手中，他疑惑地看了看我……

周前會，好多老師向校長反映，得想辦法把老頭管管了。校長苦著臉說，難道我不想管嗎，可老頭家裡就他一人，連個九-九-藏-書親戚都沒有啊！我只能寫個報告，向教育局申請建個傳達室雇個人來守大門了。大家忍忍，再忍忍吧！

散會沒多久，突然從校長室里傳來校長聲嘶力竭的叫罵聲：「這老不死的，又跑這兒來了，拿去拿去，快滾……」校長把一個礦水瓶扔了出來。還沒等校長推他，老頭早已三步並作兩步撿起瓶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塞進了麻袋。其實開會時大門一直鎖著，後來才發現老頭是爬牆進來的，圍牆不高，牆頭的玻璃碎片都被敲掉了。

嘈雜聲影響了我的課堂，我連忙打開教室門，只見李老師正連拉帶拽地把一個老頭推出教室。老頭六十來歲，滿身邋遢，拖著個大麻袋。李老師剛關上門，沒料到老頭又用力撞開擠了進去。等他出來時，手上已抓著兩個飲料瓶，像是拿著「戰利品」一樣，眯縫著眼，咧著嘴，傻笑著一步一頓地離去……

「臭老頭，出去！」「臭老頭，快出去！」很多學生異口同聲地喊著，陳業更是揮動著九*九*藏*書課本，做出驅趕的動作。整個課堂一片喧嘩。當老頭走近我時，我出人意料地讓開了道，並向學生作了個安靜的手勢。學生個個疑惑地望著我，教室里頓時出奇的安靜。

「老爺爺為什麼會變了呢？」我的提問讓學生不知不覺地沉思起來。

幾天後，我正在思品課上和學生討論話題，教室門又突然被推開，老頭剛探進半個身子，一看是我，竟縮了回去，還輕輕地帶上門離開了……

「後來，我們也沒對他大喊大叫。」

「我願意！」「我也願意！」……好多學生都爭著說，沒想到陳業也搶著舉手，我想了想，問陳業：「你不氣老爺爺啦？他可是搶你東西的『臭』老頭哦！」陳業笑嘻嘻地答道：「老師您都沒氣，我也早就不氣了。老爺爺和我住同條街呢，我找他很方便的！」

我聽著，心裏酸酸的，竟有些想流淚，朦朧間眼前就浮現出了那盆水仙花……

臨近期末的一天，我一進教室就看見講台上多了一盆水仙花，我驚訝地問：https://read.99csw.com「這花是哪位同學擺在這裏的呀？」陳業興奮地說：「老師，花是老爺爺從菜市場買來的，他讓我帶到教室擺在講台上，說是謝謝同學們，謝謝您呢！」這是我萬萬沒想到的，那節課上得特別開心。

當我趕到時，陳業已被老頭推倒坐在地上哭喊著：「還我……我還沒喝完啊，臭老頭，你不得好死……」原來老頭盯上了他手中的飲料瓶，等不及他喝完就搶了去，在他眼裡，能賣的垃圾簡直就是「寶」。校長也趕來了，一邊罵一邊把老頭踉踉蹌蹌地推出了校門，老頭貼著大門也在罵校長。校長無可奈何地直搖頭……

從那以後，我班無論上什麼課，老頭再也沒闖過教室了。

沒用，老頭眼尖著呢，總能趁師生和家長進出時見縫插針，何時進來你都不知道呢。李老師無奈地說，沒辦法，這爛學校連個傳達室都沒有！

正說著，我班有個學生急匆匆地跑來，「楊老師，快，快去，陳業被那老頭打了！」

課後，李老師告訴我，自從村裡開九九藏書了家廢品收購站，學校里就冒出了這個惹人厭的老頭，四處遊盪找廢品賣。老頭是本地的孤寡老人，脾氣古怪倔強，從不管你上沒上課，常常旁若無人地闖入教室亂找亂動，把垃圾桶翻得狼藉一片，連辦公室也照闖不誤，如同逛菜市場一般。

我問，不是有大門鎖著嗎？

那節語文課，我班正在朗讀課文。「嘭」的一聲巨響，教室門猛地被撞開，大家嚇了一跳。一看，又是那老頭。一手拖著麻袋，一手緊攥拳頭，朝教室後面的垃圾桶大搖大擺地走去，眼睛斜睨著地面，歪著脖頸，那架勢隨時等著反抗我來推他。

「嗯，很聰明！」我向他們豎起了大拇指，「我們對老爺爺好，他都曉得呢！老爺爺一個人孤零零的，每天起早貪黑到處撿破爛不容易呀，老師有個辦法可以幫幫他：大家把平時丟棄的那些『廢品』專門放進一個袋子收集起來，送給老爺爺，誰願意負責這件事？」

「我知道，是因為前幾天老師沒推他出去。」

「啊，怎麼死了呢？」我很是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