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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蘭芳

王蘭芳

作者:孫蕙
王蘭芳用手捂住他的嘴,說:「我不管,只想跟著你去流浪,只想與你對戲文。」
沿著晏溪河尋去,只見一個白衣小生臨風而立,唱出一段梨木街人從未聽過的詞:「想著她眉兒淺淺描,臉兒淡淡妝,粉香膩玉搓咽項。翠裙鴛綉金蓮小,紅袖鸞銷玉筍長。不想呵其實強!你撇下半天風韻,我拾得萬種思量。」
夜半。王蘭芳將窗戶關上,從枕頭下面掏出有些殘舊的唱本。這唱本,是出生蘇州梨園世家的外婆留給她的,外婆曾對她寄託了全部的希冀。幾十年了,只要想起外婆,王蘭芳就會把唱本拿出來。讀得興起時,便仿戲台上的人兒,將衣袖當水袖,五指成蘭花狀,小聲哼著柔媚的曲子,一圈又一圈地在室內走著碎步。
「帶我走,李郎。」
二十二歲的大姑娘,到了出嫁的年齡,卻還賴在娘家,時間長了,街坊鄰居難免有閑話,這讓愛面子的老兩口read•99csw•com覺得有些丟人。
「臭婊子,把這對狗男女綁了押到大隊去。」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王蘭芳的耳邊炸響。
王蘭芳曾經喜歡過鄰村的一個小夥子。她以為他倆會像戲文里唱的那樣,淡掃蛾眉晚添香,說盡千秋萬古情。
選自《百花園》
最後一個晚上,王蘭芳正要迴轉身,空中隱隱傳來一陣壓抑的唱腔,其旋律纏綿哀怨極盡相思,聽得王蘭芳的兩眼蓄滿了淚水。
這天傍晚,王蘭芳的父母路過八字橋時,見幾個調皮的男孩子圍著一個描眉塗紅唇的女人,在呼朋喚友:「女瘋子還會唱戲啊,快來聽快來聽。」
王蘭芳悠悠地嘆了口氣,從此遠遠地站在老槐樹下,只聽一個人的戲。當夜風送來或高亢或委婉的聲音時,她的嘴唇便也依著節奏一張一合,直聽得最後一個音九-九-藏-書符滑進月亮,身子還立在樹下不動。
王蘭芳一驚,旋即轉過身,將淚臉埋進李一葦的懷裡。
王蘭芳抓住父親的衣襟,兩眼放光,說:「我的李郎,他還在摹雲庄等我喲。噓,別說話,聽,他正在樹下聲聲喚奴家。」
紅衣女人整整衣襟,翹起蘭花指,一段揪人心的唱詞從唇中緩緩吐出:「哪知道梅開有信,人去越遙;憑欄凝眺,把盈盈秋水,酸風凍了。」
梨木街的女人怎麼啦,難道一輩子就得早上圍著公婆轉,中午圍著灶台轉,晚上圍著男人轉嗎?王蘭芳發誓,哪怕嫁不出去,也不要這樣的日子。
文工團的大篷車開進了梨木街。雖然極少有人聽得懂台上角兒唱的詞,男女老少們依然將臨時搭建的戲檯子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每個人的臉都興奮得紅撲撲的,彷彿被塗抹上了喜慶色彩。
聲音是如此熟悉,再細看女瘋子的模樣,那眉眼不正read.99csw.com是他們失蹤多年的蘭兒么?二老上前抱住她,老淚縱橫。
捧著唱本,王蘭芳做了一夜的夢,夢中全是白衣飄飄。
幾天下來,王蘭芳摸清了那個青衣、小生一擔挑的台柱子名叫李一葦。知道他喜歡一身白衣白褲,知道他是寧波人,知道他在老家早已娶妻生子。
小夥子對此不以為然,連笑幾聲后,說:「你是梨木街的女人,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娘希望我們結婚後能立即抱上孫子。」說完,丟下目瞪口呆的王蘭芳,夾起書本去了學校。
四目相對,情引眉梢。許久,李一葦輕語:「露重,回吧。明晚我們就到摹雲庄演出了,你要來哦。」
王蘭芳趕到摹雲庄時,戲台前空空如也,惟有暗的夜,像張開的網,無邊無際。
呀!這不是夢中的張生么?王蘭芳裊裊婷婷,吐氣如蘭:「系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減了三楚精神九-九-藏-書。」
王蘭芳將李一葦推開:「快走」,然後撲到那人面前,死死地拽著他的衣襟,說:「從前都是我不好,你要打要罵衝著我來,不關他的事,是我勾引他的。」
手電筒的光落在兩人的臉上。
第三天,王蘭芳不見了。有人說半夜起來小解時,看到那個唱戲的白衣小生帶著人將王蘭芳搶走。還有人說看到王母娘娘從天上降下,將王蘭芳帶到天上去了,因為天上缺個戲神。
有腳步聲響起。李一葦試圖推開王蘭芳,卻被她緊緊地摟著腰,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戲里的生活永遠是虛幻的,我一個常年漂泊在外的人,只怕承擔不起你這份情意。況且我在老家……」
說完,頭也不回,疾步遠去。暮色四合中,王蘭芳的父母站在發亮的青石板路上,沒有了方向。
第二天,王蘭芳胸前掛著一張寫有「我是破鞋」的牌子,被反綁著雙手從摹雲庄一直押回到梨木街。一路上https://read•99csw.com,王蘭芳不停地唱著戲,尾隨在後面的人都聽不懂,卻都覺得她比戲班子里的任何人都唱得好。父母氣得躲在屋裡,任誰敲門也不開,讓來人捎話給王蘭芳,說只當從未生過她這個姑娘。
一雙溫熱的大手覆蓋在王蘭芳的肩上:「劇團被另一個村臨時請去,怕你不知,一直在這兒,等你。」
在梨木街,二十二歲的女子,大抵已結婚生子,挑挑揀揀的,也基本上有了主。尤其是七月七的晚上,年輕男女都藉著「乞討節」名義,在晏溪河邊,三里古路,約會,聊天,不時傳出的笑聲,將「月上柳梢頭」的意境勾勒得朦朦朧朧。
父母在隔壁聽見,直嘆氣。愛唱戲的王蘭芳,是老兩口的心病。如果說她長得丑嫁不出去,也就算了。偏偏王蘭芳個子高挑,兩條長辮子滑滴滴的,眼睛看人時能甩得出水來,像極了晏溪河邊那口幽深水井。
許多年過去,梨木街的上空再也未出現天籟般的唱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