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方的夏天
那天中午,德方正在家裡歇暑,門被敲響了,德方的門從沒被敲響過,都是拍響的。不是死爹死娘的急事,誰個上他家門啊,上了門當然得拍了。
與德方相反,寨子里的男人喜歡過夏天,赤著上身,露出一身健子肉,搭一條汗巾在寨子里晃蕩,也只有在這時候,女人看男人的目光才格外柔和,也格外迷惑。其他的季節,女人也不是不柔和,可農活一堆一堆往面前趕,沒時間也沒心思柔和啊!
雲秀抱著孩子,德方背著雲秀男人,好不容易挪回了雲秀家門,臨走時,雲秀望著德方說了一句,兄弟,嫂子的嘴緊,你放心,我不會亂講話耽擱你娶媳婦的!
快,德方兄弟,你去看看我男人,昏北坡崖下了,我拖不動他!雲秀懷裡正奶著孩子呢,剛出窩沒三天,身子還虛,不虛又能怎的,她才挨了男人的皮帶,手指還腫著,雲秀有點憨,每次男人皮帶抽過來都拿手背擋,每次手背都腫得像饅https://read.99csw.com頭。
德方笑了笑,知道雲秀為自己著想,想了想他回了一句,嫂子你也放心,我會替你守口如瓶的!兩人相對著又點了點頭,德方就在雲秀的奶香中走出門去。
德方懂得點草藥常識,看見雲秀有次手指被抽腫了捏不住針,就悄悄熬了草藥給她喝,還買了消炎藥給她吃,他怕耽擱喪事的進度呢,一次兩次不覺得,時間一長,雲秀看德方的眼光就迷惑起來。
石頭被捂久了也只是熱,能指望石頭生根發芽不成?德方在心裏就不敢存有生根發芽的夢。
其實打著赤膊晃蕩的,多是寨子里的閑人,德方也是閑人,但德方不打赤膊,偶爾下個河洗回澡,那身肉也是白的,細皮嫩肉的白,不像其他男人,古銅色的皮肉在太陽下閃著油光。
雲秀帶著哭腔說,德方兄弟,求你好人做到底,幫我擠吧!
德方不打赤膊是有緣由的,師父傳藝給他時講過的
九九藏書,只有死人才光著身子的,要不菩薩老爺會說,人從生到死,不論貴賤,都是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去?黑王寨要老了人,入斂時就光著身子,不過卻有講究,亡者身下得鋪褥子,而是黃色的,身上得蓋單子,必須是白色的,單子上還得寨子裏手藝最好的女人綉五隻蝙蝠,中間扎一個團花的壽字,這講究有名堂,寓意為五福捧壽,鋪金蓋銀。啥叫入土為安,啥叫早登極樂,這就是!這次居然是敲的,德方心裏暖了一下,敲,或多或少對自己是一份尊重。德方從竹床上起了身,整了整衣衫,開門,陽光灑進屋裡來,德方眯了一下眼,他沒有理由不眯眼,門外站著雲秀。
晌午過了男人沒回來,雲秀尋到北坡崖才發現男人正躺在田埂邊,男人是挖溝邊時昏倒的。
德方好不容易拖了雲秀男人上了田埂,找到一樹蔭放下來,看身上,不像被蛇咬過。蛇咬過會有兩個小牙齒印,有黑血九-九-藏-書,還有青腫的印跡,而雲秀男人身上卻沒有這些只是臉部發腫。
黑王寨的夏天來的特別短,短得像知了在樹梢上不經意地打了聲呵欠,尾音一拖,就到了秋天。
是野蜂蜇的,好辦!德方興沖沖跑回去沖雲秀說,快,檢查你男人腦門心,看有沒有腫包!一般情況下,野蜂蜇人往下俯衝時多數把針扎在人的腦門上,雲秀一摸,果然有個小腫包,扒開頭髮,還有一個大紅點呢。
稍微殷實的人家,都不屑干這個,半人半鬼的,像個啥呢?不屑歸不屑,敬畏之心卻是有的,老輩人說了的,信鬼有鬼,信神有神,頭頂三尺有神靈。
有心思的時候女人都喜歡不經意地拿著自家男人和別家男人作比較,比較的結果是,別家的男人曉得疼女人,自家男人只曉得疼牲口。
沒有女人的男人,怎麼蓬勃啊?哪個女人會願意自己身邊的男人在半夜裡靈魂出竅陰曹地府晃蕩呢,這樣一說你一準會拍著大腿猛叫read.99csw.com一聲,原來德方是個拉陰差的人啊!這樣的人,鄉下差不多每個村子里都有那麼一兩個,男的拉陰差,女的當神婆,都能三個呵欠二個懶腰的跟神啊鬼的連聲通氣的,好歹也可以算作一份職業,當然是窮怕了的人才操持的職業。
原來夏天也很可愛的!德方把手放在鼻子下使勁嗅了嗅,又輕輕摸了摸心口,那裡面已經有了一個秘密,跟蓬勃有關的秘密。
知了的呵欠比德方的懶腰不會長,因為這,德方對黑王寨夏天很不滿,不滿是有原因的,夏天是跟蓬勃相關的季節,而德方呢,打醒事起就沒嘗過蓬勃的滋味!
那我得罪嫂子了!德方眼一閉,手抖嗦著摸索上去,擠了一滴又一滴,由雲秀接在掌心,在男人腦門上輕輕揉搓著,如此三五遍下來,德方聽見雲秀男人喉嚨里響了一聲,心裏一喜說,沒事了,背回去,躺躺就會醒的!
什麼?德方嚇了一跳,回過頭望著雲秀,雲秀不敢看他,低著頭,卻把
九-九-藏-書兩隻手舉在德方眼前,手指腫得發亮,彎攏來擠奶恐怕成問題。
常跟德方搭擋綉蝙蝠團壽字的女人,叫雲秀,生了一雙俏手,卻沒長一張俏臉,人便活得沒點樣子。男人高興了給張笑臉,要不高興了,就解皮帶抽人,雲秀的身上往往腫氣未消,又有地方起了新包。
迷惑歸迷惑,也不過在做搭擋時兩人配合得更密切一些,更心有靈犀一些,其餘的,雲秀不敢想,德方更不敢想。雲秀不敢想是因為德方是個童男子,德方不敢想是因為自己是個拉陰差的人。
快,擠奶,滴在腦門心上!德方聽師父講過一偏方,女人的奶解蜂毒有奇效,說完他一把抱過孩子,背轉身子。雲秀卻不動,德方催促說,快點啊,蜂毒循著經脈走,很快的!
德方跑到田溝邊用鍬晃了一下溝邊的茅草,一窩野蜂嗡地發一聲響,飛了起來,德方迅速往稻穀田地半人高的稻子叢里一蹲,野蜂沒發現目標,嗡了幾圈回了巢,夏天的正晌,野蜂也歇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