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有哮喘病，一到冬天就會發作。這樣的雪天，娘她自己穿什麼呢？我恨不能一腳就跨到娘的跟前。

娘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趁桃花在灶間熬藥的功夫，娘拉著我的手對我說：「濤兒，娶了桃花吧！」

我這才注意到，她身邊放著一個大布袋。我心頭一熱。我說桃花你難得進一次大城市，我們到外面吃點東西去，說完我就拉起桃花的手往外走。

桃花咬著嘴唇低著頭不再言語。

信果然是桃花留下的。

路滑，我小心地趨步向前。

娘說：「哪裡小了，跟你同歲的春生早就當爹了。難道你嫌桃花不好？」

我說：「我不也是農村的嗎？瞧你。」

桃花在我的床上這邊摸摸那麼捏捏，嘴裏不住地嘮叨著九九藏書：「這床太硬，這被子太薄，我回去后給你打兩條新棉絮，一條蓋一條墊。」

門衛對我說：「半個小時前，有一個農村姑娘拿著一布袋東西往校門外去了。對了，她還留下一封信。」

「明遠家的母豬一窩下了十四隻崽。」

我和桃花訂了婚。說句心裡話，我是喜歡桃花的。桃花不僅長得漂亮而且心地善良，但我總覺得這婚事訂得有點草率。

「海濤哥，你終於快上完大學了，你就留在大城市裡吧，娘你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布袋，我帶走了，因為我在食堂飯廳撿了一整袋饅頭……」

第二天，桃花不見了。我跑到傳達室向門衛打聽。

我說嗯，水生嫂把春生read.99csw.com家的五隻鴨給葯了，這你也告訴過我。

娘託人給我送來一件厚厚的新棉襖。我翻看著新棉襖，禁不住嗚咽起來，新棉襖是娘用自己的棉襖為我翻做的。

四年的大學生活馬上可以望到盡頭了。就在這節骨眼上，我病倒了。

看到我，桃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海濤哥，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我給你帶了許多糯米團，娘說你最愛吃糯食了。」桃花絞著衣襟羞答答地輕聲說：「糯米是我種的，是村裡種得最好的糯米。」

「我這就娶媳婦了？」我自問，同時又問桃花：「我這就訂了婚？」

「春生家的老母豬把水生嫂家的韭菜吃了。」

橋是一座臨時橋，橋面結了一層冰。橋上的九_九_藏_書風像攢足了勁似的，把大片大片的雪都扯到橋上來。隱隱約約看到有一人正在爬橋。過了橋，才看清，原來爬橋之人是兒時的夥伴桃花。

桃花楞了一下，說：「家裡的三畝田，二畝種了桃一畝種了梨。」

透過迷朦的淚眼，在一個春日融融的午後，我踏上了回家的路。路的盡頭一樹燦爛的桃花正灼灼地盛開著。

我站在宿舍的窗前。窗外，雪紛紛揚揚地下著。

我囁嚅著回娘：「娘，我還小。」

晚上，我帶她在學校的禮堂里看電影《悲慘世界》，不知是不是太疲勞的緣故，她竟然打起呼嚕來。我用臂肘推了推她，她揉了揉眼read.99csw.com睛對我說：「我先回去了。」沒等我應聲，她就走了。

桃花她背著一隻透明的塑料袋，袋裡裝的是一紮扎小紙包，那小紙包我很熟悉，是中藥包。再看桃花，她的眉毛上都結滿了白白的一層霜雪。

我想桃花是誤會了我。

我馬上辯解：「不是不是，娘，我知道桃花很好，但……」我還想爭辯，娘一陣急咳，臉漲得通紅。我跪在娘跟前，我對娘說：「娘，我什麼都聽你的。」

桃花不依，屁股牢牢地抵著床鋪，拉都拉不動。

桃花便出現在我跟前。

桃花連忙抽出手，說：「不行不行，你看我這樣子，很土，你的同學會笑話你的。」

我說不必了，要不了兩個月我就畢業了。

我鼻頭一酸，眼淚涌流不止。

由桃花九九藏書照看著娘，我全身心地撲在各門學科的學習上。桃花隔三差五地會來信告訴我家裡的一些情況。從她的來信中知道，娘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桃花還參加了鎮里的農技學習班。

我說你信里告訴過我了。要不了兩個月就可以桃紅梨白了。

桃花紅著臉說：「是的，我們訂了婚。」桃花似乎感到了我的困惑，對我說：「海濤哥，你是一個大學生，我知道不配你。你就當作是『訂』婚吧！你放心地念你的書，娘我會照顧好的。」

「可惜壓死了二隻。」我說：「桃花，你能說些別的嗎？我對這些事不感興趣。」

我頂著凜冽的寒風往家趕。雪越下越大。我顧不得這些。家就在前面那座橋坡下。

桃花也看到了我，幾乎驚喜地喊道：「海濤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