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過青春的那一班車
珊瑚,這個周末學校影院里要放《芳芳》,你是否來看?珊瑚,你假期過來打工的那家書店已經拆遷了,我買回許多國家地理雜誌——原想把這些都寄給她,卻怕打擾他人戀愛的氣氛,最後還是作罷。只用簡短的E-mail聯繫:你好嗎?他好嗎?我很好。我像是一隻遲疑的蝸牛,每每爬向與珊瑚相反的地方,總是忍不住一再地回頭張望。
珊瑚的到來使我和同桌的格鬥變成固定模式:珊瑚推倒他砌在課桌上的書,同桌伸手抓她,我用一柄尺子啪地狠狠敲在那隻黑手上,然後我們拔腿就跑。慢慢同桌男生學得精乖。
六
如今偶爾在MSN上聊天,珊瑚對我說:下個月是你生日啊。我微笑地回答:是啊,第二個16歲。
四
那些飛快劃過的時光,或許正是一些這樣的消磨:和珊瑚沿著護城河散步,走了整個晚上。像一場沒有目的地的旅行,一圈又一圈。我們並不焦急,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以為我們會一直是1read.99csw.com6歲、17歲,或者18歲。25歲嗎?不,那太老了。
而我一直沒有告訴珊瑚一件事情:我在回家的列車上想起她時,火車正穿過一座大橋,橋下江面寬闊,太陽照射其上,金光萬丈。我們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正如這燦爛的波光。我坐在火車上,看著那橋那江那光芒漸漸遠去,我知道歲月也將這樣從我們身上軋碾過,一去不回。我並不恐懼,因為我的朋友珊瑚,永遠和我坐在同一列車上。
三
在我的第二個16歲時,我的朋友珊瑚在地球的那一面與金髮碧眼的異國人生活在一起。她每天讀書寫報告打工,依舊像一頑強的植物,執著向上生長。那些曾經愛過的男孩子們,現在又散落在什麼地方呢。而我,在一個炎熱的城市裡寫下上面的這些故事,我和珊瑚遠離故鄉,遠離彼此,在陌生人之中互相挂念。
高考時我和珊瑚不在一個考場,也沒有考到同一個大學,但兩所學校離得近。我用了全副心思來寫信,大部分是寫給珊瑚的。珊
九*九*藏*書瑚的信回得自然快。我們那時不知為什麼苦惱著,在信里引用了許多憂鬱的字句。我記得我在信末尾寫:人生哪信有華顛?珊瑚也會在信里寫她在英語話劇節時演斯佳麗,穿了湖水藍的長裙從樓道咚咚跑過去,伏在樓梯扶手上笑到死。二
假期我們一同去九寨溝,珊瑚男友提一隻小小的相機,不停地為我們拍照。開始一切都很愉悅,但漸漸地他們便忘記我,蹲下系鞋帶的時間里,他們兩人已經說笑著走出很遠。被冷落的感覺充斥著整個旅程,終於在回家的車上,我獨自坐到窗邊。一路上我告訴自己:成長就是這樣一件事情,它包含著疏離、孤獨和遺忘,但是你必須忍住疼痛步步前行。
摘自《中國青年報》2009年2月24日
那年的珊瑚一身潔白的淑女裙,有安靜恬淡的笑容,內里卻藏著比我更加不安定的氣質,稍稍一個觸碰,便泄露出去。
珊瑚先到北京再搭乘到澳洲的班機。我送她上了開去北京的https://read.99csw•com火車。車子開動前。珊瑚把臉貼在密閉的車窗上,努力地誇張唇形要我讀出她說的話。我微笑,揮手,但始終辨認不出她說的究竟是什麼。
一年後,珊瑚的簽證終於拿到,其時是初夏。我們站在學校門口的水果店裡買櫻桃,珊瑚對我說:我的貓要交給你照顧了,別人我都不放心。我害怕柔弱的生命被託付給我,但是我無法拒絕珊瑚的要求,就如同當年第一次見了她,她微笑著伸出手:我是珊瑚,以後就是朋友了。
不久便是高三的春天。有時抬頭從窗子看出去,山一點一點綠起來,身邊珊瑚的臉一點一點消瘦,我做數學卷子做得發急,嘩啦啦全推到地上,珊瑚替我一本本撿起來,說:馬上就過了,馬上。我卻覺得熬不到第二天。
我們幾乎每個周末都見面。珊瑚的學校總是放露天電影。夏日的夜晚,幕布上光影流離,一束一束光線從人群中掃過,照在那些年輕熱切的面孔上。我們其實總也沒看完過一部電影,總是坐在人群里低聲交談。交談的內容曾經是關於一個男生,他在課堂上塞給珊瑚一封信,一封晦澀的情書。我們就著銀幕昏暗的九_九_藏_書光線研讀那封信,信里的一句話我依然記得:「好姑娘,教我如何消磨好青春……教我如何消磨好青春。」
年末珊瑚和男友分了手,是珊瑚提出來的。他們談了一下午,說些什麼,我無從得知。我接到珊瑚電話:出來喝酒嗎?結果喝醉的是我,珊瑚卻表現得很平靜。寒假我與珊瑚一同回家,我們在三十多個小時的車程中很少交談。我聽一卷Eagles的磁帶,她一直在看《百年孤獨》。晚上我醒過來,輕聲問:喂?她說:我在這裏。我於是又轉過臉睡去。
珊瑚是我的高中同窗。那時我的同桌是一個黑黑瘦瘦的男生,猴兒似的,皮膚是一種洗不幹凈的臟。我時常同他爭辯,有時上著自習,一班學生鬧著鬧著陡然安靜下來,四壁里只聽見我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惡鬥,一旁的人聽得出奇,轟地笑出來,我一下便深覺恥辱。
珊瑚何時戀愛起來的,我不知道。我知道時,她已經開始每天給他打很長時間的電話。他,就是當年我的同桌男生。珊瑚的電話頻繁佔線,我開始一個人去圖書館找海明威來看,把一隻耳塞塞在耳朵里。圖書館的桌子很大,光線明亮,氣息安靜九_九_藏_書,是一個適合在信紙上鋪疊情緒的地方。
五
我那時十幾歲,穿一件蘋果綠小圓裙,骨頭還在噼噼啪啪生長,心已經長齊了許多奇異的稜角,輕輕就會被觸痛。更恨的是有時被老師逮住,齊齊被拎到走廊里罰站。便這樣還不肯罷休,暗暗用眼神毒視對方。
臨到畢業。珊瑚計劃著要出國,每個周末都在背單詞。她是固執的,我也是固執的。我與她爭吵,請她留下。我恨極了時說:你別把人心都說淡了!其實心已經一點點灰了,半個小時的路程也不願意和她去見面。見面只是爭吵。
信里的語句,有著不符合日常生活的華麗,因此只能用手寫,用最工整的字跡、用藍黑墨水才能襯托出它們的鄭重。我們狂熱地通著信,最密集時一天一封。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信件里絮絮迭迭述說的,究竟是一些什麼樣的少年心事呢?它們曾在我和珊瑚的青蔥歲月里呼嘯而來,然而如今其中的大部分故事,已經懸挂在記憶之外,遠遠地俯視著我們,再也觸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