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木棉,靜靜綻放
一瞬間,我的眼睛模糊了,望著她,彷彿望著一朵紅色的木棉花,靜靜綻放。
摘自《課外閱讀》2007年第11期
她是這個陣地上唯一的女性,受到空前的禮遇,每天三餐有人親自端過來,甚至洗腳水都有戰士給倒。她給他們講故事,儘管她記得的故事也沒幾個,連小紅帽、狼外婆,戰士們都百聽不厭。她還給他們唱歌,戰士們稱她是「百靈鳥」。
講到這裏,她看著我們,一臉平靜,大禮堂也鴉雀無聲。她斜跨半步,走出講台,面向我們,行了一個軍禮。她臉上神聖的表情讓我真切地感到,她面對的不是我們這群九*九*藏*書孩于,而是她永遠留在了戰場、她非常思念的所有犧牲的戰友。
這是她到前線待的第一個陣地,她很不舍地離開了。這以後,她又轉戰過好幾個陣地,因為她工作細心、熱情,每到一處都很受歡迎。也有幾次趕上阻擊,她終於直面戰爭,領略了它的殘酷。正像排長說的,難過?根本沒有時間難過。她終於也能硬起心腸,踏過戰友的屍體向前沖。
第一站,她被分到一個山頂的哨卡,為那裡一個排的戰士做衛生防疫。上山的時候,天下著小雨。老山屬亞熱帶地區,終年濕熱,十幾天不見太陽都很正常,什麼都是潮乎乎的。那裡蚊子、老鼠的個頭,不是一般人
read•99csw.com所能想象的,有「三隻蚊子一盤菜,五隻老鼠一麻袋」的說法。
幾天後,她的任務完成,該下山了,戰士們排列整齊地歡送她。她一個一個跟他們握手,這幫大小夥子們忽然羞澀起來,只用三根手指輕輕捏捏她的手掌。她把自己所在醫院的地址和電話寫了一疊紙條,一個個塞給他們說:「打完仗,別忘了到廣州來看我,我請你們吃飯。」排長咧嘴一樂,說:「沒問題,哪怕我們剩下最後一個人,也到廣州去找你。如果……」他停了一下,還是笑著,繼續說:「如果我們都『光榮』了,我們會託人給你送去一束木棉花。」
對於初上戰場的她來說,這話聽起來心驚肉九-九-藏-書跳。排長咧嘴一樂說:「別怕,真打起來,我會派人把你安全送下去的。」
一天,她正跟著主治醫生查房,護士長找到她,對她說:「外面有人找你。」
她立了功,受了獎,轉回廣州後方醫院,每天都要收治很多傷員,工作很忙。有時,她走出病房,在奔往另一個病房的路上,會抬頭看一眼窗外的天空,心中掠過一點思念,想念所有她去過的哨卡的戰士,特別是第一次去的那個哨卡。
排長是老兵了,看生死就像看下雨一樣正常。他對她講:「別看現在太平,炮彈隨時會打過來,剛才還跟你聊天的戰友,立刻就四分五裂了——難過?你還有時間難過?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第二組九九藏書炮彈打來前,趕快拿個臉盆出去,把你戰友的殘肢撿回來。然後檢查你的武器是否正常,準備回擊。」
她略遲疑,轉而心中一動,笑容立刻綻放在臉上。她奔出去,其速度讓周圍的同事咋舌,沒想到她這樣一個文文靜靜的姑娘,跑起來勁頭竟這麼大。
她推開走廊的一扇門,看見盡頭站著一位高大威猛的軍人,她心中狂喜,快步走上前……突然,笑容在她臉上凝固。
山越爬越高,雨卻越來越小,等到了山頂時,竟然停了。太陽,像隔著幾層窗紗一樣,霧蒙蒙地出現在天空。來迎接的小戰士情不自禁歡呼起來:「出太陽啦,因為今天來了個小姑娘。」
「一個軍官,指名找你。」護士長說。
她read.99csw•com是廣州軍區某醫院的護士,剛剛畢業,也許是初生牛犢不畏虎,戰時,她幾次請願,堅決要求上前線。
她不認識他,這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正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映著他懷中抱著的一束火紅的木棉花……
「誰呢?」她挺疑惑。
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正上初中。那時正值對越自衛反擊戰全面告捷,不時有老山來的英雄報告團來學校演講。那天,學校大禮堂里又來了四個軍人,其中,三個是男人,只有她是個小姑娘,眉清目秀,典型的南方女子。那三個男軍人講的全是千篇一律的慷慨悲壯,未能引起我們太多共鳴。終於,輪到她走上講台,用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緩緩地、柔柔地開始了她的敘述。